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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餐廳吃頓飯是例行公事了，哪兒哪兒都有飯局，這是一種很正常的接待方式，沒有什么好奇怪的。因為大家都是陌生人，要談事情要接洽必須要以最快的方式互相深入了解。這是千百年來文明積累總結(jié)下來的規(guī)律，沒有什么好質(zhì)疑的——事實證明最有效率拉近兩個完全萍水相逢的人的方法，就是一塊兒吃一頓飯。

當然這樣的本質(zhì)，也讓原本就很平常的一件事情變得有些不一樣了。這就是為什么要花大價錢，去當?shù)刈詈玫牡胤匠砸活D最好的飯。久而久之這件事情就變得有一種儀式感在里面了，這就是為什么不明白的人就是覺得吃這么一頓飯實在是很夸張。而且現(xiàn)在人們還都經(jīng)常喜歡討論這樣的事情，看起來他們是很喜歡拿這種事情當成茶余飯后的談資。自己吃飯的時候，討論別人吃飯的那么一回事，慢慢的自己也變成自己嘴里說的那樣的人了，不管是羨慕的或者是鄙視的。

從到這里來之后，還沒有這樣的機會來這么一場飯局，因為久而久之，一些傳統(tǒng)的慣例就會發(fā)生變質(zhì)?，F(xiàn)在的人們質(zhì)疑飯局不是完全沒有原因的，原本應當是講究效率的交流變成了儀式化的過場。有人把飯桌看成是一個舞臺，這不是什么背后評論的戲說，而事實上就是如此。說話越來越不容易說明白了，再好的飯菜也沒有什么心思嘗一口了，有時候說的口若懸河不停的喝酒，菜的味道就沒有了。

不過今天這一頓飯還是有些不一樣的，這是在羅琪進了包廂之后這么覺得的。這里好嘗試當?shù)刈詈玫娘埖炅耍_琪對此不抱有什么期待，一來是因為之前這么多年的飯桌經(jīng)驗，這一頓飯不太可能讓人有心思好好享受吃喝。第二是當?shù)氐沫h(huán)境看下來，了所謂的最好可能也就是那樣了，飯店的門口還是風塵仆仆的，對面還都只是建筑工地，誰會為了吃一頓飯，先吃一大口灰塵呢？

不過當?shù)厝藢@事好像有點太過于，不知道應該說是莊重，還是什么，總之是讓人很別扭。但是羅琪也看不出當中有什么刻意的成分在里面，只是他們選的這個時間實在是怪，他來了這里之后調(diào)查了一段時間，當?shù)刎撠熑瞬畔肫饋硪埶赃@么一頓飯，當中難道還有別的什么意義？言語的交流實際上非常有限，受限制于形式，羅琪來了這里之后也看出來了，當?shù)厝怂坪踹€有什么難言之隱，那他們打算用別的什么方式來給他傳遞一些信息？

羅琪想辦法向工地上的工人們打聽了一下情況，畢竟一家之言的說服力是不夠的。但是工人們似乎并沒有什么想要說的，而當羅琪問起那些工地上發(fā)生的怪事和失蹤的人的時候，所有的工人表現(xiàn)出來的是一種冷漠的態(tài)度，偶爾有些不一樣的工人態(tài)度會親和一些，但對羅琪說的那些事情也都有點摸不著頭腦。唯一能確定的只有那些發(fā)了瘋的工人還有自殺的工人，這些事情確有其事，可是包工頭卻表示他們絲毫沒有延誤工程進度，除非上面還有不一樣的計劃表。

然而羅琪似乎意識到自己險些忘記了，自己其實已經(jīng)親眼見證過了一起事件。那是他來到這里的第一個周末，想要去工地上觀察觀察，結(jié)果一個工人從腳手架上面跌落了下來，當場摔的腦漿迸裂。那會迷霧還聚集在工地上，一直都沒有散去，到三層以上的工人安全帽上都要配備好手電筒。事后調(diào)查很快就清楚了，因為高層的腳手架腐朽，那個工人伸手扶住欄桿的時候，欄桿突然斷裂導致了這個不幸的意外。

大霧一直是所有意外發(fā)生的直接或者間接的原因，有人也是在迷霧里面聽到了什么之后才一去不復返。然而后面的人也往同樣的地方去了，他們回來之后卻什么都沒有看見，所有的東西都是很正常的，只是去的那個人再也找不到了。可是實際上這么說不是很確切，甚至可能只是一個誤解，因為往往是在那個人失蹤的一兩天之后，人們才意識到的。而那片迷霧籠罩著的地方，不過是和顯露出來的地方一樣的荒地或者村莊遺址。

野草并沒有長到一個人那么高，最多只有半人多高。還有一些扭曲的枯木豎在那里，那些枯木并不會吃人，相反這里的人需要依靠它們，在霧氣最濃重的時候可以辨別清楚自己的方向。這片迷霧覆蓋了大半個區(qū)域，有三分之一的規(guī)劃區(qū)域都被籠罩在其中。

“沒有什么辦法？”羅琪在飯桌上也提起了這個話題，這段時間下來他總結(jié)的所有情況就是，這一帶的自然環(huán)境似乎在不經(jīng)意之間造成了之前的很多麻煩，他們最好在這方面著手一下。但他同時也覺得有些意外，似乎這是他在交談的時候又重新想起來了的。他都覺得有些僥幸，很有可能一個不注意就把這個話題漏過去了，而一旦漏過去了，很可能自己就想不起來了。

“暫時沒有什么辦法，請專家來看過，但他們什么都沒有看出來。那里就是一片霧，可能從附近的樹林里來的，也沒有什么瘴氣。就那么一片地方挨一下就過去了吧?！?

“可是那里經(jīng)常出事總不是一回事吧，我都親眼見到過一回了，這不太好是不是……”羅琪說到這里開始覺得有些疑惑，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更激動，或者更加惶恐一些。但是似乎遺忘讓他可以更加平靜的接受這件生死之事了。

“保險索賠要便宜一點，早些年也有人提出能不能弄一下環(huán)境治理，但是這事情就搞大了吧。市政府那里也收到過建議信的?？墒穷A算做下來，不夠啊。杯水車薪。這沒有辦法的事情，別說不人道什么的，真要掰扯起來，要不要擔責任這事情還說不清楚呢。像現(xiàn)在這事情一拖再拖的，工程一直延誤，錢就要一直花。雖說還沒到太嚴重的地步……”

“人命關天的事情，就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沒辦法啊，到最后變成我們在沒事找事了，你說這事兒上哪兒說理去啊。那些人自己也都不關心，你看看工地上那些人，一個一個的，你總不能一個人在那里又跳又叫的吧，到時候因為這事情耽誤工程了，責任是你的呀?！?

當?shù)厝说睦淠?，已?jīng)到了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了，但這只有在深入了解之后才能有點體會到。羅琪發(fā)現(xiàn)了這個詭異的地方，當時工人摔下來，把地基上濺的到處都是獻血的時候，只有離得最近的工人上前查看，明明那個動靜都傳遍了整個工地了。事情發(fā)生的時候，除了驚訝的呆在原地，所有人都沒有更多的反應了；既沒有驚叫，也沒有喊聲，只有沉默。結(jié)果還是羅琪首先想到的叫救護車過來。

一頓飯很快就過去了，羅琪覺得自己好像發(fā)現(xiàn)了最開始覺察到的那種不安何在了。他首先發(fā)現(xiàn)的是自己的變化，似乎有一種遺忘會慢慢的感染這里的人。但這種遺忘的感覺又說不上來是什么，他的記憶也沒有斷片。僅僅是自己大腦的回想能力開始逐漸變得遲鈍了，羅琪被自己的發(fā)現(xiàn)嚇了一跳。萬一真有這么玄乎的事情，難道說這里的人待久了之后，也逐漸地遺忘了很多身邊的事情，才變得冷漠的嗎？但是他們看起來不像是那種記憶有障礙的人，一般記憶有障礙的人說話做事都會受到影響。剛才在飯桌上的人反應都很正常，他們在這里主持各種各樣的事情很多年了，遺忘也并沒有抹除他們的性格。

飯局結(jié)束的時候，羅琪跟著他們走出了飯店，他們原本打算送羅琪回到他的住處，但是羅琪拒絕了。他打算自己走兩步，在目送其他人坐著一輛面包車駛離了飯店前方的停車場之后。羅琪打算沿著馬路一直走會自己的住處?；厣砜慈ィ莻€號稱當?shù)刈詈玫娘埖甑恼信瓶雌饋砘颐擅傻?，移動建造的富麗堂皇的建筑卻給人一種破敗頹廢之感。

不知道是半路上走路的時候著涼了，還是什么，會想起今天吃的飯，卻有一股反胃的感覺。這種飯局一般都是這樣，大魚大肉，重鹽重油。這種味道就是為了伴隨酒精的刺激而做的，想想一股難受的感覺就翻了上來，但他并不想吐，也沒有喝醉。

恍惚之間，羅琪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一些東西，那些迷霧還盤踞在道路的西面。之前出事的地方在這篇迷霧區(qū)域的另一頭。他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一個朦朧的陰影，或者應該說是一片陰影，飄過了遠處的景物，進入迷霧里，又從迷霧里飄入了星辰之中。羅琪抬頭看去，因為這里還沒有建設很亮的路燈，所以他抬頭可以看見頭頂?shù)男强?。自然的星空其實非常的明亮，羅琪就那樣仰著頭看了一會，直到寒風讓他邁開步子接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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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馬路邊走，他只覺得一片荒涼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