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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月結束,人們吃飽喝足,精力旺盛,關注的焦點重新集中到國家大事上。圍繞解放廣場的示威活動而衍生出的一整條產業鏈上的各色人等,又開始蠢蠢欲動。
齋月結束,韓站長也重新開始尋找業務支點,撬起他的職業新突破。按他的意思,是要開始年底沖刺的時候了,而且沖刺的結果直接關系到我們每個人的年終績效獎。其實這個獎金分到我們搬磚民工身上實在沒有多少,主要是如果我們站考核排在前面,韓站長他會得到很大一筆錢。所以他的鞭子抽得越來越緊,眼睛盯得越來越紅。
我們只好繼續關注外媒報道,簡稱“盯外電”。穆爾西在上臺前曾經提出振興國家的“百日計劃”,到10月的時候,正好是這個“百日計劃”兌現的日子。穆爾西在10月6日說,政府已完成“百日計劃”目標的70%,并將繼續努力實現剩余目標,但這個說辭顯然跟國家眼下的一副爛攤子相去甚遠。老百姓為穆爾西的厚臉皮而感到匪夷所思,他們的怒火開始在炭上烤著了。
另一方面,穆爾西有沒有著手改革倒是還不清楚,他上臺后跟軍方、司法機構的撕×倒是有目共睹。又是在10月里,穆爾西有一天突然心血來潮,簽發總統令,把一個堂堂的總檢察長阿卜杜勒·馬哈茂德的職務給免了,然后任命他當埃及駐梵蒂岡這樣一個袖珍國家的大使,可謂是奇恥大辱。但這位總檢察長不是吃軟飯的,他發表聲明拒絕辭職,和穆爾西針鋒相對,而且這個舉動還贏得律師界的普遍力挺。雙方僵持了兩天,穆爾西眼見在輿論上落了下風,不得不再發聲明同意馬哈茂德留職。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當頭的不一定都有大腦,有人會用屁股指揮大腦。這個故事還告訴我們,領導在做決策以前一定要全盤考慮、統籌兼顧、實事求是,避免朝令夕改、尊嚴掃地。
埃及的反對派也不是省油的燈,借著穆爾西撕×失敗的由頭,開始對穆爾西的統治提出質疑。這些人煽風點火之下,老百姓的怒火越燒越旺,一群革命青年在10月12日這天再度聚集到開羅市中心的解放廣場,和同時在那里的穆爾西支持者發生沖|突,造成至少143人受傷。
上任還沒四個月,和平假象已經開始被戳破,人們把這一天的沖突稱為穆爾西就任后埃及各派間矛盾的一次總爆發。事實上,雖然穆爾西一直聲稱自己是全體埃及人的總統,但上臺以來,他和他背后的穆兄會并沒有消除自由派和世俗派兩大派別的疑慮,反而加深了他們對被“邊緣化”的擔憂,因此兩大派別為了自身利益,開始重新走近埃及政治舞臺中央。
大戲剛剛開幕。
13日早上八點,我還在被窩里假寐,老袁一個電話打到我的房間,說韓站長宣稱召開緊急會議,時間八點半。等我們穿著拖鞋打著哈欠懶懶散散走到會議室座位上的時候,韓站長少見地高八度批評了我們。
韓站長一著急的時候,普通話里的唐山味兒就越濃。他說,由于我們沒有提前預判到局勢進展,致使12日當天沒有派人到現場,現場圖片和視頻開了天窗。
我和小陳默默對視了一眼。小陳夸張地捂著嘴掩飾他的假笑。其實12日這天的規模不算太大,我們也都及時跟進了消息和深度稿,但顯然我們沒法跟上韓站長這種“抓現場、抓節點、以小見大、年底沖刺”的要求。
“同志們,大家想一想,萬一12日這天的沖突,最后演變成又一個1·25百萬人大游|行的導火線,那咱們不就錯失了一次抓節點的時機嗎?”他環視一眼,發現我們表現出了良好的低頭認錯態度,語氣稍微和緩一些:“下一階段,我們的重點就是兩個字:研判。”韓站長邊說邊“梆、梆”敲了兩下桌子:“怎么研判?一要跟進最近的動態局勢進展,二要采訪專家,分析接下來的局勢走向,三要形成觀點,提前做好下一步報道安排。”
我們作奮筆疾書狀,韓站長怒氣稍減。
會后,我們分別向站長匯報了整改措施。老袁負責深度報道,我配合老袁采訪專家、形成觀點,嘉航負責動態,小陳人脈最廣、又通阿語,所以探聽各大駐埃媒體同行動態、掌控解放廣場一手資訊的偉大而光榮的任務就交給了他。
韓站長看了我們的匯報,說了一句:很好,又語重心長地補充:制定目標、完成任務,關鍵還在落實。
接下來,圍繞穆爾西頒布新憲法聲明、推進全國對話等熱點事件,總統與司法機構之間、世俗派與宗教派別之間的撕×模式逐漸升級,最終各派約定:11月27日,在開羅市中心解放廣場召開武林大會,公開反對武林盟主穆爾西。
韓站長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來了。年終獎在招手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也為了帶帶我這位新兵,韓站長下令四名記者全員出動。
這是我第一次親歷沖|突現場。這一天無疑是具有紀念意義的一天,我渾身上下又開始自動發出高能預警,還沒到正日子就已經瑟瑟發抖。
27日,我們四人一早出發,韓站長躊躇滿志,在記者站門口依依送別。從扎馬雷克島與開羅市區相連的十月六日大橋往出走,很快就到了開羅市中心。這里的解放廣場見證了“1·25”百萬人大游|行以來的多次武(流)林(血)大(沖)會(突),開羅著名的旅游景點埃及國家博物館就在解放廣場旁邊,今天已然閉門謝客。
博物館附近,嘉航把車找了個地方停下,我們向著解放廣場進發。
很難相信,今天的解放廣場和上次我去的那個解放廣場是同一個地方。幾個月前,總統選舉結果宣布的時候,這兒載歌載舞,簡直太平盛世。時至今日,歡呼的人群、絢爛的煙花、彩色的氣球、穿梭的小攤小販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的人群、高喊的口號、反對穆爾西的標語和一口大棺材。在示威人群的外圍,靠近政府辦公大樓的一側,一群軍警身穿黑色制服,手拿盾牌準備開啟制服play。
不過幾個月,民眾對穆爾西的支持率已經從80%跌到不足50%,越來越多的人們開始加入到反對穆爾西的陣營當中。
忽然之間,人群中的這一口大棺材開始徐徐前進。遠遠看去好像棺木漂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