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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程心沿著山道一路向上,在“一線天”處停留了下來。巖壁天然凸出一塊觀景臺,站在此處,可以看見江水自西向東,長得見不到頭。陽光灑在江水上熠熠生輝,偶爾有一兩只不知是什么的大魚越出水面,又迅速鉆進去。有一人支著畫架,端坐在大石上,看著眼前的美景,勾勒自己水天相接的世界。
孟程心看了會才離去。她并不著急。對于新聞她有自己的理解和取舍。她知道,只要下功夫去挖,這里一定能挖出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來,那應該也是老譚讓她來的原因。可老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他在為誰的利益服務,她不知道。以私利換私利,孟程心不想分論是非對錯,只是有些可惜這些美景。它們是大自然的孩子,它的美麗從來都不屬于誰,卻恰因為這份美麗成為人們追逐利益的籌碼。
孟程心深深地嘆了口氣,從大三起她就跟著金老大做實習生,畢業后便正式成為記者。她和金老大一起闖過童工作坊,探過黑心食品生產商,也曾挖掘出官商勾結挪用希望工程款的不法事情,令其見諸報端。她一直真心地熱愛著新聞事業,可如今她卻有些迷茫。在這片中華大地上,每年都會有各種各樣的災禍發生,房屋倒塌、山體坍塌,連環車禍、空難海難,甚至地震或洪水。每一樁每一件,深挖下去,都逃不脫人禍。也許,真正傷害人的恰恰正是人自己,她有時忍不住這樣想。
不知不覺,孟程心已登上山頂。山頂有一座瑞云寺,云煙裊裊,香火很盛。孟程心走進去虔誠地拜了拜。瑞云寺的門前有兩株合歡樹,樹不大,想來栽的年歲不多。
有合歡花輕飄飄地落下,她伸手接了一朵,柔柔嫩嫩如鵝絨毛般合歡花在她手心輕輕浮動。還記得,商城的菩提寺前也有一株合歡樹,比這株大很多。就是在那顆大樹下,她聽了一個令她終生難忘的故事。
那還是她從雨花廳跑出來的那晚,她在街頭偶遇了蕭慕安。他遠遠看見菩提寺燈火璀璨,忍不住抬手問道,“那是哪里?好像很多人。”
那天是觀音菩薩的生辰,菩提寺正誦經作法。他們站在佛寺門外矚目眺望,一眾僧侶手捻佛珠,雙目微闔,虔誠地誦著經文。孟程心聽不懂,卻深深地感受到那份莊嚴肅靜,她的心忽得就靜了下來。
菩提寺前有顆繁茂的合歡樹,花到了謝期,紛紛從枝葉上墜落。樹下有個大石,孟程心有些疲累,坐在上面歇息片刻。
“你剛剛怎么恰巧在那里?”她才想起來問。
蕭慕安瞥了眼她,輕飄飄道,“剛剛在雨花廳等人的,不想卻在紫藤花架下聽了一出‘二女爭夫’的好戲。”
孟程心一聽,霍地從石頭上跳下來,肩上的傷口被這一拉扯,猛地作痛,她伸手捂著肩頭,瞪著蕭慕安斥道,“你偷聽?”
蕭慕安聳了聳肩,不以為然,“那是公共場所,何來偷聽一說。”
孟程心又羞又氣,頭一陣眩暈。
蕭慕安忙上前扶了她一把,“做錯事的人才怕被人知道,你怕什么?”
孟程心又瞪了他一眼,他卻只是咧嘴一笑。
“我聽了你的故事,也給你說個故事如何?”蕭慕安背靠在合歡樹下對孟程心說道。
孟程心看著他,他卻仰頭看著遠方。
“從前有兩個大戶人家,他們各有一個兒女,因兩家世代交好,便給他們定下了姻親。那男孩與女孩自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篤定。后來那女孩家又收了一個養女,那養女很是溫柔乖巧,無論是大人孩子都很喜歡她,兩家人都把她當做自己家孩子看待,她便從此與男孩女孩一同吃住,一起長大。時光荏苒,他們漸漸長大成人。兩人家欣慰之余,開始商討籌備起男孩和女孩的婚事來。可哪知,那男孩卻怎么也不肯娶女孩了。他說他愛上了那個養女。”
孟程心心一沉,抬眸看著蕭慕安。
蕭慕安正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底涌動著她看不清的情緒。
孟程心輕聲問道,“后來呢?”
蕭慕安兀自勾唇笑了笑,“那男孩與那養女愛得死去活來,難舍難分。在親情和愛情的夾擊下,男孩選擇了愛情,他毅然決定放棄一切,要帶著那養女離家出走。”
蕭慕安頓了頓,孟程心忍不住追問,“他們走成了嗎?”
蕭慕安搖搖頭,“男孩的父親一氣之下大病一場,不治而亡。”
孟程心驚得張了張嘴巴。
“那男孩傷心懊悔、自責不已,回到家中披麻戴孝。就在這時,那養女拿了男孩母親一筆錢失蹤了。那男孩傷心失望之下,承母命,娶了女孩。”
“那養女為什么失蹤了?她去哪了?”孟程心忍不住問道。
蕭慕安勾了勾唇角,輕蔑道,“誰知道呢?也許她覺得與男孩之間無望了,不如拿筆錢來得實惠。”
孟程心搖了搖頭,“她既與男孩愛得那么不顧一切,又怎會如此輕易放棄他們的愛情?”
“呵,”蕭慕安冷笑,“所謂愛情,不過是人們自私自利,不忠不義的借口罷了。看那陳紀和□□不也是如此。”
孟程心一怔,良久才道,“不一樣。我和陳紀哥哥之間沒有婚約,沒有終身盟誓。”
“那么你難過什么?”蕭慕安俯身看著她道。
孟程心看了看他,別過頭,不再說話。
蕭慕安嘆了口氣,倚著大石,良久才道,“為什么原諒她?昨夜明明那么兇險。”
“我媽媽說,每個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會犯些錯誤,有些是小錯,有些卻難以彌補的大錯。如果你希望有天也會得到諒解,那至少給別人一次被原諒的機會。”
“是嗎?”蕭慕安喃喃道。
孟程心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可放下讓我自在,我討厭羈絆。”
蕭慕安轉頭看了眼她,輕輕笑了笑,旋即有長長地嘆了口氣,“如果她也這樣明白就好了。”
他的聲音太輕,孟程心沒太聽清,剛要追問。菩提寺的暮鐘就敲響了,大概是誦經已結束了。
蕭慕安轉頭望去,忽得問道,“你相信這世間有因果輪回嗎?”
孟程心想了片刻,“也許有因果,卻不知會不會輪回。”
那晚他們回到孟程心家門前時,已近十一點。
孟程心與他道別,剛要開門。蕭慕安道,“我的救命之恩,你打算如何償還?”
她一愣,回頭看著他。
他忽得湊近,看著她一臉緊張的模樣笑道,“又不會要你以身相許,緊張什么!”
孟程心現在還能記得他的氣息柔柔地拂在她臉頰的時候,她緊張得不敢呼吸。
“給我做導游吧!這商城我來了幾天也沒玩出趣味來!”他退后了一步,雙手插在口袋里,一臉狹促地笑意。
“哇”有小孩的哭聲傳來,將孟程心從思緒中拉回。她四下望去,一個小孩摔倒在不遠處的木架下。她忙跑過去將木架挪開,有一個婦人亦往這邊跑來,嘴里喚道,“亦涵,亦涵!”
那小孩一下就撲在她懷里痛哭起來。那婦人抱起孩子,向著孟程心道,“謝謝你,謝謝!”
孟程心微微一笑,四下望去,才發祥自己走的并不是上山的道路,驚異之余,更發現這似乎是一個酒店的后頭。看著這滿地雜亂不堪,各種破舊的桌椅堆放,還有些腐臭的食物丟在一旁的山溝里。孟程心一陣惡心,繞著一旁的竹林走過,她走著走著才發現,這個酒店的占地面積很大,有一部分顯然是新挖山鑿石,砍樹伐木劈出的地。她有些詫異,她之前找到的資料里還真沒有涉及這里。
她繞到酒店的正門,掛牌上“悠然山莊”四個字似乎是新漆的,金光閃閃。她在附近四處打聽,這才知道了這個悠然山莊是三年前落定此地,也曾繁盛一時。只是后來被查出些食品安全和衛生問題,就敗落了。前幾個月,不知從哪里得了資金支持,忽得大修大建,還擴了土地。
職業嗅覺告訴孟程心,這中必有問題。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探查。忽見幾輛黑色的奔馳從大道上駛來,直見開進悠然山莊。她想起悠然山莊背后的金主,不禁有些好奇。她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兩點。“還早,就去看看吧!”她暗道,查了查微型相機的電量,將它別在包口的紐扣處,朝悠然山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