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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的第二個傍晚,社團新生見面會之前的一小時,寢室的三床的書桌旁。
游琛珉的準備已經基本醞釀成型。其實按常理來講,“自我介紹”只是必經的一個環節,至于有沒有必要在心里把它放在一個重要的位置上,就完全憑個人態度了。
她總覺得自己準備的不夠坦白,不夠特別。這個時候她別扭的像個十足的變態,似乎如果不對大家全盤托出就有不圓滿的想法。這種心理的產生并非空穴來風,之前她還一直糾結著要不要拿自己每天汗流成河的手當招牌,嘩眾取寵一番。畢竟,對于讓自己難堪過的事情,主動暴露要比被動發現好受的多,就算她也不明白為什么本已覺得無所謂的事情在潛意識中自己竟還是耿耿于懷。
秘魯波奇最近常常對她說:小珉,沒人有權利去逼你講,如果你不想說,就讓自己舒服一點,區區自我介紹,我們就簡單地一帶而過,不好嗎?
她說:是啊,秘魯,我們為什么就不能簡簡單單的一帶而過呢,為什么就只有我們不能呢...
從小學記事開始,多汗癥就和她形影不離,一路走來,她發現這個世界上并不缺少極端,現在的她常給自己舉例,就像有雙手從來都不出汗的人一樣,她只不過是另一個極端,每天雙手都有流不完的汗。但是小時候的她不會這樣類比著去想,她只知道醫學上稱這種狀況的產生源于交感神經功能紊亂,平均一千個人中才可能有一個人是這樣的情況,每次面對大大小小的人的詢問時她都害怕對方會腦洞大開的簡稱她得了神經病。
“媽媽,爸爸,我的手總是出很多汗,不緊張的時候也在流汗,我的書和作業本都被浸濕了,你們看?!?
八歲的時候,游琛珉一邊在翻騰著小書包一邊紅著臉抿著最嘴向父母訴苦過。
媽媽一帶而過地說:“你隨你爸,他手汗就有些多,只是沒你嚴重,記得平時一定要多洗洗手,知道嗎?!?
游琛珉使勁地點點頭,恩,我聽話,只要我不是大怪物就行。
爸爸看了看她皺皺巴巴的書本,把情況告訴了他醫科的同學。那是游琛珉第一次聽到了“植物神經功能紊亂”這個詞,第一次知道醫生不是萬能的,在很多疑難雜癥面前都無能為力。之后,爸爸給她買了很多棉質的小方巾,告訴她拿著,勤擦手。
她從來都沒忘記那天父母說的話,她很聽話。但是,爸媽只教會了預想中的女兒,那些方法卻沒有能夠讓現實生活中的她對各種場景應付自如,比如她來不及在晃動的公交車上及時的擦 掉沿著扶手滴到座位上乘客頭頂的汗水,更來不及清洗掉隨之而來的異樣目光。
小學時,小朋友們都會手牽手,而到她這兒就要變成牽手腕,從那時起她就已體會到尷尬的滋味,害怕小朋友們以為她不友好,而她真正的想法卻是:“我怕我的手會弄臟你的手?!?
中學時,在班主任的推薦下站在講臺上在全班同學面前念完稿后,老師以一副責備的眼神接過被她汗水浸濕的稿紙說:“就是讀一篇稿,至于這么緊張么?”然后兩手嫌棄地避開大片的汗漬找著可以拿捏的位置。
她從小就不是個斤斤計較的孩子,可是這些畫面,游琛珉至今都還清楚地記得。
那時,她想接過班任的話說:”我沒有大家想的那么緊張,但講出來,老師,你會信么?“然而當同學們所有的目光集中在她和那張要滴出水的稿子上時,她脫口而出的卻是:”我沒有緊張,只是上臺前洗了手忘了擦干?!俺龊跻饬?,她開始學會了保護自己,哪怕,是以謊言的方式。
她已經沒有辦法除掉日積月累的羞愧和自卑了。只能盡可能地撒謊,逃避。
到了高考,她正大光明的拿條長毛巾墊在右手和考卷之間,準備好了隨時應付監考老師的盤問,卻未如所愿。或許是因為考場上的奇葩太多,監考老師們是采取先觀察,后攤證據為上策,沒被抓到證據的都不算作弊,沒作弊就也不必浪費口舌吧。她苦笑,終于能夠鼓起勇氣想為自己正名的一次,卻選錯了時間和地點。號稱是能夠改變命運的高考,卻來不及給她一次機會放了自己。
現在,她最擅長做的就是未雨綢繆。
她只想依照當下自己的想法去做,不管“多汗癥”和首先要在創業社團進行的自我介紹組合在一起有多么像捆綁銷售般的突兀,只要說出自己想說的,這事情才能算是有意義。而她所謂的有意義,無非是想要成全自己,告別過去。
這次的自我介紹她絕對不會草草了事,游琛珉打算上演“徒手寫名字”的戲碼,不拿粉筆,用手指直接在黑板上面寫出自己的名字。這件事她打保票除了魔術師其他人誰都完成不了,只有連手指上面都流汗的她能做到。并且,憑借她十幾年的從學經驗,基本上每個班級的黑板都不會被擦的很干凈,這一點無疑為她的創意加分,有底色肯定會更突出下手之處嘛!哪怕是上面那層淡淡的霧白色,想想簡直就是完美!喜悅之情溢于言表,游琛珉坐在寢室的書桌旁,美的合不攏嘴,差點樂出聲來。不知怎么,就是短短的一瞬,腦海中閃現了那天校園里玄振軒自信的笑...P3對了,不如選首背景音樂!
“走啊,琛珉,咱一起去教學樓。”
同寢的姐妹們喊她出發,游琛珉下意識的看了看時間朝室友們擺擺手:
“我突然想到了點事!咱們幾個班級不一樣,你們先去不用等我,我隨后趕過去!”
“行吧,你也快點?!?
“恩恩?!?
她趕緊將手機連接上筆記本,從那天差點就里拷貝出前幾天一首反復聽了無數次的歌,就打算這樣去上“戰場”。預計把幾個報名了的社團新生見面會時間排完,自己也該睡覺了。
“先拿下第一局,創業社團!”她竟頗有些像趕場子的架勢。
匆匆地來到被通知的教室,她看了看周圍,來的人要比預想當中的多,自我介紹也按照小組輪流進行。黑板很長,坐在講臺下面等候的時候她兩只手不停地比劃著。“字要在哪里寫?”“要寫多大,后面的人都能看見?”想著想著,她的心跳就不斷地加快起來,接連幾次的深呼吸也沒見得鎮定效果有多明顯。
當社長姚疆叫到“第二小組-游琛珉”的時候,她完全是裸感地站上了講臺,一副蒙蒙的樣子開始的。她右手食指碰觸了左手里手機上的音樂播放按鈕,全場安靜了。盡管游琛珉沒有抬起頭,還是能夠感受到所有人向她投來的齊刷刷的目光。
“這首韓文歌,是哪個組合唱的來著?”
“好像是東方神起吧?!?
臺下排座整齊的社友們之中突然泛起了議論。
“大家猜錯了,不是他們。”
“是神話組合?!?
“這首歌名為,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
游琛珉微笑著打斷了臺下的議論,緩了緩氣息把手機放在了講臺上抬起頭,看同學們的反響還不錯,身著白T牛仔短褲的她笑靨如花,把音量調到了最大值。臺下慢慢安靜了下來,歌曲的每個節拍都聽得很清晰。
“這首歌,有4分10秒鐘。下面我就著這首歌,聊聊我自己?!?
她看見社長姚疆站在講臺不遠斜對角的位置對自己揚起一副滿意的笑,同側黑板一旁他的助手也在注視著她。她正對著走向黑板,此時腦細胞的活躍量達到了預期的峰值,剛上臺時空白的大腦正在一件件穿回記憶的大衣。她舉起右手,食指向黑板的正中間緩緩移動,手指的汗水似筆墨劃過,抹出了淡淡的三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