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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的,陛下當然不會跟我說上許多,”沈皇后雙手交疊,看似瘦弱但說話卻帶著能叫人心驚的力量:“祖母,我是有一說一的,干涉朝政的事我怎么都不會做……陛下心里清楚的很呢。”
“上次大祭師進宮,當時我可是眼睜睜看著淑妃和賢妃找著由頭想探聽出了什么事,”沈皇后輕聲說,眼底卻是掩蓋不了的輕蔑之意:“實在是蠢——越是這樣,陛下只會越惱火,現(xiàn)在礙著面子不說,遲早都是要發(fā)作的。”
說到這兒,祖孫倆都靜默了一會兒,片刻后老太太端起茶盞淺淺抿了口:“算了,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可別被你老子拖累了。丫頭,陛下最近對你怎么樣?”
“就那樣,陛下是個有數(shù)的,”沈皇后神色淡淡,毫無說到夫婿的喜悅,倒似談什么于己無關(guān)的事:“他來后宮也就是應(yīng)個景,對我已經(jīng)算不錯了。”
“不過祖母,我入宮這些年了,倒是有個不大妙的……猜想,祖母聽聽就好,胡言亂語,也不必當真。”
沈老夫人養(yǎng)著沈氏長大,最是清楚孫女的德行,那是再穩(wěn)妥不過的人,當即道:“有什么?你感覺到的,應(yīng)該不會出錯。”
“陛下心里有人,但那個人他得不到,”沈皇后垂目,滿頭華麗的簪環(huán)投下深重的陰影,任誰也看不清她此時的神情:“不過我想著,那樣的人也實在不多。”
這話已經(jīng)夠明顯了,饒是沈老夫人也不易察覺地打了個啰嗦,幾次欲言又止后到底把嘴邊的話吞了下去,只是深長地嘆了口氣:“我當年把你養(yǎng)大,想的就是圖你以后能平平安安,順遂無憂,別像你姑姑們那樣一個個……唉,丫頭,我對不起你。”
沈皇后放在繡品上的手指終于輕微地一動,然后隔著桌子緊緊抓住老太太的手,五指都是冰涼的:“祖母,孫女如今萬乘之尊,要什么有什么,也沒什么好置氣的。您千萬別為這個怨祖父,他……也是不得已。”
……
不管前朝后宮有沒有連接成一片,西北的事態(tài)卻已經(jīng)飛速地發(fā)展起來,阿醉那雙手從京城去了西部,攪弄風云的本事卻一點也沒少。
在十幾天前,民情雖已是接近沸騰,但在這片廣袤大地上流行過上千年的忍讓傳統(tǒng)仍在起作用,加上百姓對官府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與官兵的存在,饑民在西南總督府這塊地兒實在是看不到。
但這一天,卻有上千的饑民走到了西南總督府門前,一聲不響地跪在那兒請愿。
這些人并沒有多說什么,但拖家?guī)Э诘膱鼍跋喈斢姓鸷沉Α欣嫌猩伲秀俱蚕烖S的女子抱著瘦成一把骨頭的小孩,有拖著衰弱的身體倚靠在門前的老者,也有餓到浮腫的病人……這樣的靜默,更是具有直擊人心的力量。
他們不說話,總督府的衛(wèi)兵也不敢輕易便把他們趕走,畢竟城里面人可不少,旁邊還有白塔的一干祭司住著。
——西南總督府與蕪天君府離得頗近,便是走路那也只有半個時辰的路程。但白塔禁止與朝廷官員過從甚密,西南總督也生怕自己招惹了白塔的煞星,素來便是兩不相干的。
但再是兩不相干,要是總督府鬧起來,白塔那邊也是門兒清的。
西南總督此人頗有心計,出身世家,現(xiàn)在算是典型的外派蹭點政績。他在聽屬下匯報的時候正漫不經(jīng)心翻查著給頂頭上司的生辰禮物,聞言不耐煩地擺擺手:
“這種事急什么?隨便發(fā)一點糧食下去不就成了,有什么好找我的?”
“總督大人,今年余出的糧食差不多已經(jīng)換了寶物,準備送上京城了。”
總督頓了下,很快便皺眉道:“你把前幾年累積,已經(jīng)壞的差不多的糧食全部布施出去不就行了?先把那幫叫花子穩(wěn)下來。之后帶點人安頓一下他們,別鬧得過了。”
下屬彎彎腰,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眼底卻有一點精光一閃而過。
饑民很快便被草草安置了下來,城中也開始相繼有布施粥飯的攤位出現(xiàn),總督府的下人更是成群的搬運糧食出來,看上去好一副勤政愛民的模樣。而白塔卻依然沉寂,似乎并不想要管事。
——直到第三天,一向清靜的城里炸開了鍋,沖天的喧嘩聲直傳進了蕪天君府里。
彼時蕪天君與顏天姬正對坐弈棋,阿醉一只手捏著一粒白玉棋子緩緩摩挲,手指雪白幾乎叫人看不清棋子在哪里。
她聽著外頭的聲音微微勾起唇角,將那枚棋子輕描淡寫地擲進棋盤:“白塔不能管事。除非事態(tài)已經(jīng)嚴重到超過了控制。”
“我知道這些人的德行,八成便會拿已經(jīng)霉爛的稻米來拖延時間,所以當我們在那些稻米上撒了一點藥物,那么吃了的人便會成片的出現(xiàn)假死癥狀——這是引導(dǎo)民怨沸騰的導(dǎo)火線。”
“到那個時候,我們混在難民里面的殺手再稍加引導(dǎo)……恐慌,畏懼,,饑餓與憤怒,再是逆來順受的人也會爆發(fā),那事態(tài)……便不再是那群寄生蟲們能控制的了。”
蕪天君坐在她對面,下頜的線條鋒銳刻骨,看了棋盤一眼后站了起來:“而當我們拿解藥為那些假死的人解毒,并將理由解釋為已經(jīng)發(fā)霉的稻谷后,那我們便是救世主一樣的存在,這之后的輿論導(dǎo)向便不再需要勞神了,是嗎?”
“沒錯,”阿醉微笑,臉上的神情卻叫人不寒而栗:“那些成天搜刮民脂民膏的,也是應(yīng)該吃些苦頭了。”
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后離開房間,朝外走去,只留下一盤棋局與旁邊兩杯尚冒著點熱氣的清茶。
白子中盤看似凌亂,但在最后一粒子落下后卻悍然如出了鞘的匕首,帶著森然凌厲的冷光直直戳進黑子的內(nèi)腹。
——勝負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