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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怎么比得了人禍——怎么就有人,能躺在累累尸骨上心安理得,錦衣華服?
莫淞脾氣不算好,年輕的時候也沒少干不過腦子的事,不管不顧的沖勁天王老子都得讓步。當年他們談到貪官污吏,他拎著一壺酒坐在旁邊聽,半晌后漫不經心道:“哪有那么多事,要是我,一刀砍了不就成了?!?
吊兒郎當的樣子差點沒把他師傅給氣得背過氣去。
但到如今,他真正坐在這個位置,手下的精銳殺手是十幾年心血才好不容易養出來的,卻只好熬得兩眼烏青也只能苦笑——人殺了不難,又怎么收場?
“沒親眼看見我再想不到能弄成這個地步,”阿醉沉默一下,自己也明白剛才不過是想找個替罪羊發脾氣:“要不是我自己過來,再想不到膽子竟會這么大……”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莫淞也是一肚子沒好氣,冷嘲熱諷道:“大姐在京城呆久了,現在怕是只會些陰謀詭計,這邊的情況根本不是能比的?!?
話說到這里,兩個人都禁不住沉默了。
京城與西邊,確是兩種活法。京城仍是權利傾軋賣弄心思,西邊這點饑荒能被層層瞞下怕也是離不了賄賂送禮,關系網的牽扯。再大的禍亂傳到京城,死的人數便也只是幾個冰冰涼涼的數字,哪里說得清遍地橫尸的慘狀?
離得遠,看不見,仿佛因為這個,大多數人便能順理成章找到逃避或者助紂為虐的借口,閉目塞聽的裝作自己無能為力,任著那片大地死亡彌漫。
“算了,你也別想那么多,”阿醉又掐了下自己的眉心,毫不客氣拖了張椅子坐下:“給我安排的地方睡覺先,別光顧著愁了——愁有什么用?”
莫淞深深盯了她一眼,眼神凜冽得仿佛能反射出刀光:“你又想做什么?大姐,你做事可別太猛了。”
他太清楚自己這個大姐的德行,發起瘋來那都是喪心病狂的提議。這個女人政治嗅覺驚人,危險程度……至少殺手出生的他是自認趕不上的。
“能怎么樣,”阿醉漫不經心的笑道:“你認識我這么多年,我還能沒有分寸?”
“你分寸自然有,但下手照舊狠辣,我可比不上,”莫淞往椅子上一靠,收斂起了那點厲色:“算了,管不了你——也是該整頓了,過幾年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后頭肯定要收拾干凈。”
阿醉臉上的笑意也淡了:“蠻人狠成那樣,這群人有心情欺壓百姓……這要真反了還準備怎么辦,讓我們白塔帶人先把流民給剿滅了?”
白塔這么多年在北疆刀劍中磨礪出來的利爪,要是按著這些人的意思,難不成胡虜未滅,便率先朝著黎民百姓舉起屠刀,自相屠戮?
那可不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么。
“也是……”莫淞沉默半晌后站起身來,驀地笑出一口森森白牙:“大姐想怎么做,我聽命便是?!?
……
第二天早朝,葛瑤重又回去,沉默地坐在上頭看著下面的人互相攀咬。
自從顏天姬巡查之后,這朝堂上可又亂了不少——阿醉向來便是出名的美人皮閻王心,十幾年來硬生生憑著一身淫威把一干公侯權貴全凍成了縮毛鵪鶉。加上心計詭譎下手毒辣,簡直是令京中小兒聞風喪膽。
然而這才走了不到一個月,云賦又不摻和朝廷中事,魑魅魍魎便全都爭先恐后冒出頭來,哪怕如今葛瑤回來了也一樣——畢竟葛瑤素來便是不管事的模樣,縱是有著殺伐果斷的戰神之名,誰還真看到了這位露出什么厲色來?
既然從前在大殿上扮演了幾個月的木頭人,也難怪下面心思活泛,不把她當回事。
直到早朝都快結束了,御階上的小太監站出來,掐著嗓子正準備叫一聲退朝,前面的明艷女子終于徐徐站起身,眉眼高高挑起,嫵媚又銳利。
她在這煌煌的朝堂上也動作自如,行云流水般流暢,出列后只是優雅地半彎下身子朝著彥初帝一禮——但滿堂的官員,無人敢說她逾越。
葛瑤似笑非笑道:“諸位都說完了嗎——說完了的話,臣倒想起來一件事?!?
偌大的朝廷死一般靜寂,誰都聽出來玟天姬這句話里頭暗藏的危險氣息,自是沒人去當那個出頭鳥。
彥初帝看了葛瑤一眼,頗有些意外地開口:“玟天姬有話直說便是,想來自然是要緊事?!?
葛瑤半瞇著眼睛,她是丹鳳眼,笑的時候旁人覺不出來。但真要凌厲了,神情叫人都不敢正眼看她,鬼門關前磨練出的煞氣全都沉在里頭:“要緊事不敢當,比不上諸位剛剛爭的那些,大人們大約還都不清楚呢……”
“臣昨天收到了顏天姬的信,倒是聽說西邊的災情已經愈發嚴重了,沒想到諸位大人竟是一點都不知道消息?”
她站在朝堂最前方,唇邊甚至還掛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但神色卻冷厲到了骨髓,眼瞳中森森寒意不容錯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