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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渾身的顫抖才略暴露了他此時正忍受的痛苦。
我把通紅的手藏在袖子里,心想自己今日可終于讓白問鼎吃了一回啞巴虧。我默默地等著掌心那股辣勁消失,只覺那只手仿佛被火烤熟了,不復存在了,全身連帶著都灼燒了起來。我這時才明白了,我并不是讓白問鼎吃了個啞巴虧,真正吃啞巴虧的是自己。
我正在這里痛苦難熬,唯一的安慰,就是這種痛苦有白問鼎陪著。
可帷紗飄起,燈光照射之下,白問鼎的臉色又變成了蒼白之色,這代表著那熱辣辣的感覺對他來說,已經消失了?
“叫你查的那人查成怎么樣了?”忽然間,他沉沉地問道。
我正被辣得火燒火燎的,他的問話,卻像一盆涼水一般向我兜頭兜腦地澆下了,查的什么人?
我一邊罵著白冪準備不充分,在那個假冒的那里連這一點都沒有問出來,一邊心念急轉,他這是要試探我的真假,還是真有什么任務交給了她?
“奴婢……奴婢……”我抬眼望了望他,身上的辣意已傳到了整個上半身,讓我直想著如果有一盆涼水就好了。
“怎么,這么久了,還沒有查出來?”他不耐煩地從床上走了下來。
此時我才確定他所說的要我查那人的事是真的,于是不自覺抹了抹額頭的冷汗道:“他防范得太嚴了。”
“那金冊,和那面墻,想必都送到了那人的手里。可本太子無論用了什么方法都查不出‘他’被藏到了哪里,寺廟大火,專燒了那前朝遺物存放的屋子,使得我連那屋子里丟了什么東西都不知道。衛夜云啊衛夜云,你果然不減當年。”他視線望向遠處,那里有個不合時宜的洞,正是那面被老爹挖了的墻角。
那場差點把我燒死了的大火,是老爹所放?我想起他讓我們去寺院時找的借口……替他的寵物超度?
我忽然間感覺眼前如云遮霧罩,熟悉的人影變得不熟悉起來……又聽得白問鼎道:“你干什么?無緣無故哭什么?”
這時,我才覺得眼角熱辣辣的,原來我用錯了手,拿那只辣椒粉手揉額頭,結果辣椒進了眼,讓眼淚止不住往下流。原來不是我多愁善感,我不能控制我的眼睛。眼看白問鼎臉上現了疑惑之色,我只得找個借口:“太子殿下,奴婢受您恩寵,交托如此重任,可奴婢卻有負所托。太子殿下,奴婢對不住您……”
“本太子又沒怪你!”白問鼎不耐煩地道,“總之,你小心察探,一定要查出那個人被他藏在了哪里。這么多年了,無論我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下落,如今新朝剛立,百廢待興,正是需要大量銀錢的時候,我派你來為的也是這個,你要明白!”
聽他的語氣,他在老爹的身上打錢財的主意?他不是想錯了吧?我想起我們家欠的賬……自我記事之日起,過年的豬頭肉,到地里長的紅薯根……村里頭哪一個人沒有賒過賬給我們?
我忍下了心中滿腹的疑問,低頭回答:“是,太子殿下。”
還好那辣意終于漸漸消了,我的眼淚也收住了,此時我心中的好奇如野草般瘋長,為什么這白問鼎辣了一會兒就沒事了?為什么老天爺對我就是那么不公平?
“太子殿下,您身上的傷可有大礙?”我忍無可忍地問。
“沒事……倉促之下,他也下不了什么厲害的毒!”
我感覺身上又火辣辣了起來,眼里又有淚水匯聚……這次是真的淚水,有感于我終于明白這次的啞巴虧是誰吃了。
我盼望著他快點兒走,可他說了兩句話之后重回到床邊坐下了,在燭紅影搖之間抬起頭來:“是否他察覺了什么?所以這一次手下留情?”
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讓我想了好半天,越發感覺他和白冪不愧是兄弟,說的話高深莫測得想讓人頭撞墻。這又是他和以前的“我”的一個給定暗語?只有那假冒的“我”才明白其中包含的意思?
我背心又冒出了冷汗,實在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個話語。
“你說是嗎?”
我愕然向他望了過去,只見帷紗拂過他的臉,使他的眼看起來游離不定。原來他不是在向我咨詢意見,搞得我身上又起了層汗,心想這鐵血太子忽然間的柔情,很讓人寒毛栗栗。
我斟酌著此時應該捧個人場,以免他一個人思考太過清冷,于是附和道:“奴婢愚昧……”
他從床邊沿站了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幾步,眼看走到門邊了,我以為他要拉開門走了,心中喜悅了起來,正要建議他行動小心一些,別讓府里的人發現了。哪知他又踱回了床沿邊坐下:“你怎么會知道?”
“奴婢實在不知……”我的心落入了谷底。不知道他還要在這里待多久,又不了解他的心思,自然不能和他談談心打發時間,只感覺他在這里,光陰過得特別慢。
他讓我摸不清頭腦,只覺他如深幽的潭水,見不到底。
窗前放了一個小小的盆景,我一住進來就擺放在那里的,他踱了幾步,恐怕是感覺在屋子里氣悶得緊了,于是走到了窗前,望著那盆景出神,半晌道:“就像這個盆景,從生長之日起,就規定了它的形狀。待它枝葉長得不守章法了,就將它多余的枝葉剪了去,使大枝與大枝間顧盼呼應,小枝于大枝間隨勢而安。如是自能神完氣暢,精妙和諧。可總有那不守規矩的,在工匠稍不留意之時,便橫升了出來。”
他一伸手,便折斷了一處橫長出來的枝干,我不覺得那盆景被他折了一枝后有什么不同。只感覺他折枝的手勢有些莫名傷感,仿佛既恨它長了出來,又有些留戀,脈脈的眼神注于那折枝的斷口之上,讓人心驚。
他這是在告訴我,屋子里也該收拾收拾了,盆景里別灑太多的水,要不然枝葉長得太多就不好看了。
我忙道:“太子殿下真是學識淵博,連栽種盆景也知道?奴婢這盆盆景被太子殿下這么一拾掇,的確好看了許多……”
他眼神淡淡地望我望過來,把我未說完的恭維堵在了嘴里,他那眼神我看懂了,對牛彈琴說的就是我。
他皺眉道:“你今日怎么了?以前應對總算得體!”
他的話又讓我驚得冷汗淋漓,看來紅顏知己不是這么好做的。我想了又想,心想依據他高深莫測的品性,看來我不能往淺里的想,我仔細回想他剛剛折枝時的情景,他折枝時的果斷,以及臉上的憂傷……忽然間我明白了,這是在以枝喻人呢!
他這是在暗示我如不守規矩,就如這斷枝一般,會被他隨意折下?
我汗如雨下,忙下跪道:“奴婢決不敢擅自做主,一切唯太子殿下馬首是瞻。”
他的眼神更淡了,讓我更感覺到了當人紅顏知己的難度。那些紅袖添香之人說話無一不恰到好處,使人熨帖舒服,這是怎么做到的啊?
他的眼神我倒是看得越發明白了,那是一種話不投機三句多的淡。
看來我真不適合做紅顏知己,紅袖添不了香,只會添怒。
我心想既然你已經明白了我不是你的紅顏知己,那你就回府,回宮去找紅顏知己罷。可他立于那盆景之前,手指觸摸上了盆景上的虬枝,長時間沉默不語,讓我的心跟著緊縮,生怕他一怒之下把那虬枝也折了。如果怒火再得不到發泄,他也許就會將手伸到了某脖頸之上。
有風從門隙吹進,掃過桌上燃燒的紅燭,使那未滅將滅的燭光終于一閃而滅,屋內更加暗了起來。濃濃的暮色把他的身影包裹,使他的身影熔進了夜色里,使周圍凝滯,使我感覺面前就如站著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只不過經過再三的考證,我終于明白他對著盆景說的那些話不是說盆景,也不是警告我,而是另有其人。一想到此,我松了一口氣,接著又緊張起來:我現在的身份可是他的屬下,也不知道這個“我”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讓他愛恨交加,想要折其羽翼,看來是一個以前很對他胃口的紅顏知己。然后這個紅顏知己不想當他的紅顏知己了,最有可能是跑去當白冪的紅顏知己了,所以他才對白冪這么糾結。親自藏在水底密探,恨不能親手了結了白冪,可現在白冪身份貴重,他又不能出手太重,哪想到反被白冪傷了。
一個女人引發的愛恨情仇,最終引起兩兄弟拳來腳往,紅顏禍水,一笑傾國。
我抬前看了看他濃黑如墨的剪影,心里不由生起幾分同情,也感覺到了他幾分人性。不愛江山愛美人,一切都是為了這段孽情。
而我同時也佩服那名女子,能在兩兄弟之間游刃有余,那該是一個多么長袖善舞的紅顏知己啊。
一想及此,我對她忽然間升起了種種羨慕嫉妒恨。她哄得白問鼎為她孤身犯險,親自下水。而我,對他說句話都得思及脖子上的頭顱穩不穩的問題,這其中的區別是多么的大啊。
我一邊傷感著,一邊盼望著白冪快些離去,可他在盆景前留戀起來,站在那兒如巖邊勁松,有天長地久的趨勢。
“淡,你睡了嗎?”
乍一聽到這句問話,我還以為是白問鼎發出的,待到聽明白那句“淡”,這才明白這聲音是從門外傳來的,是白冪。
他來做什么?
我吃驚之余,往白問鼎望過去,只見倏忽之間,剛剛還站在我面前的白問鼎不見了蹤影。再左右打量,床邊帷紗輕拂,將床里床外的風景隔得嚴嚴實實的,他又上床了。
門外傳來輕叩,有誓不罷休的姿態,我心想你敲什么敲,不應門不就表示我睡了嗎?那你應該轉身就走啊,非得把人吵醒?
在明白了白冪與白問鼎之間的愛恨情仇之后,我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白冪。
也不知道為什么,反正就是特不想見他。
敲門聲穩定而不慌不忙,不緊不慢,也有敲個天荒地老的態勢。
我只得打開了門,只見月色的清輝鋪撒在他的身上,他嘴角的笑意有如醇酒,眼角也有微微的醉意:“你不是睡了嗎?”
不但他的笑意是醇酒,而且手里拿著的也是醇酒,我聞到了他身上青木酒香。
他喝醉了?
我想關門,把這酒鬼關在門外,可思及他的身份,又有些猶豫,在猶豫之間,他拿了酒瓶擠了進來。而且因我屋子里椅凳都是很窄小的,坐起來不是很舒服,他歪歪斜斜地直沖著我那張大床而去。
我忙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二哥,我們雖是兄妹,但到底是異姓的,總得有所顧忌。”
我死拉硬拉,才把他的腳步止住了,將他拉到桌子前那張唯一的大木椅上做定了。
他醉得不清,望著他迷離如霧一般的雙眼,這是我唯一的感覺。
屋子里同時有了兩個大男人,因屋內燈已然熄了,就讓我有一種暗室之感。俗話說得好,君子不欺于暗室,何況是兩位君子?所以我拿了個火折子,想把桌上燈燭點亮了,哪知道火折子剛一碰到那蠟燭,就被一股風呼一下吹滅了。
我抬起望去,卻見白冪醉眼修眉,額前有漆黑碎發垂落。他正吹著頭發玩兒呢,他一吹,額頭那搭頭發便如羽毛般地向上飄起,等那頭發又垂落鼻梁了,他再吹。
我沒感覺這動作有什么不妥,無聊的時候,我也常常玩自己的手指,把手指搭成各種形狀。我認為每個人都有無聊的時候,特務頭子也不例外。所以我用手擋住了他吹出來的風,繼續去點燈燭。
可依舊是一點著了就有風吹過,一下子熄滅了。
我抬眼望去,他改了坐的姿勢,手支下額,朝我淺淺微笑,額上的那縷漆黑色的頭發上上下下地跳著舞。我警惕地盯著他,一邊盯著他的嘴角一邊點燃蠟燭。果然,點燃之時,他的表情似變得邪惡了,通俗來說就是嘴角歪了一下。
我忍無可忍,從針線籃里拿了把剪刀出來,心想不趁此時強勢一下,何時才能再強勢?走上前去,一把拉過他那縷頭發,咔嚓一聲就給剪了下來了。
咔喀那一聲響,在寂靜的屋子里聲音特別脆響,也讓我從初始的興奮轉為膽戰。心里冒出許多念頭,眼前浮現了他拔劍出鞘時冰封的臉,我開始恨自己為什么這么不成熟,總是只圖一時的痛快?
我小心地望過去,卻見他吹了兩吹,額頭上沒東西了,他臉上有迷惑之色,如初醒的嬰兒般迷迷瞪瞪朝我望來,淺然一笑:“繞青絲,寄相思……你既喜歡,就送給你。”
我忙把那頭發丟到了桌上,心想這人到底是清醒的還是醉了,這種時候,也知道戲弄人?
額頭沒頭發吹著玩了,他便將手里的酒瓶擺在了桌上,將一邊廣袖拂起,拿來了桌上的酒杯子,往酒杯子里斟酒,唇齒微啟,默默飲下。作為一個醉了的人,他的動作實在優雅。不像我以前見過的飲醉之人,舉著酒瓶子便徑直往喉嚨里倒,酒水一半進了喉嚨,一半灑在衣襟上。
他之飲酒,如一幅優美到極點的水墨畫。
他越喝,眼睛就越發亮,如月光照著的深潭,深不見底,幽然微光。
只有那被當成酒杯的茶杯,才能略顯示出他的確醉了。
茶杯比酒杯大,三杯之后,他的動作穩定如昔,卻開始慢動作了。他緩緩舉杯,那杯隔了半晌,也沒到嘴邊,我等了又等,實在不能再等,也著實怕他再喝下去又往床邊跑。因我看來,等他亂醉如泥很難,要醉不醉的很麻煩。所以,我一伸手,把那酒杯子搶了過來。他食指和大拇指保持了那捏著酒杯的形狀,繼續往唇邊送。
他這個樣子實在有趣,所以我把一個上面插了許多銀針的香囊塞進了他的兩個指頭之間,他繼續往唇邊遞送。
真醉了?真醉了?
針尖在暗暗的屋子里發出銀色的光芒,眼看就要刺破他薄薄的嘴唇。我心中罪惡感陡生,主要是念及他清醒之后的冰封臉……剛想從他手里搶過了那香襄,側面伸過來一只手,將他欲沾唇的香囊奪了過去。
我抬頭一看,白問鼎從床上下來了,正站在他身后。
素手,香囊翠,滿目憂傷濃如水。
他定定地坐著,他立于他的身后,月色如銀,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倏地打了個冷戰,心想自己怎么也受了夏菡的影響,把所有不可能的人都湊成一堆,胡思亂想?
咚一聲響,白冪頭撞在桌子上,人也趴在了桌子上,終于爛醉如泥。
此時,我才徹底松了一口氣,一轉頭,這口氣又提了上來。白問鼎拿著那插滿銀針的香囊冷冷朝我望著,臉色很陰,陰得要滴下水來:“你別忘了你的任務!”
有的時候,一想著玩了,就忘了環境險惡了,我默默地責備著自己,忙道:“太子殿下,奴婢就想給您出口氣,一時間忘了太子殿下的吩咐……”
他把香囊丟在桌面之上,淡淡道:“他是我二弟,沒有人能傷害到他。”
我心想您這是什么情懷作怪,自己給他設下了一個接著一個的圈套,卻不讓人給他刺上兩刺?就是說自己可以狠命地欺侮,卻不許別人欺侮他?
這個想法,又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處于兩個大男人待在閨房的困境之中,我壓力很大,幸好遠處傳來的一聲雞鳴將我從困境中救了出來。白問鼎如來之時一樣,他隨著這聲雞鳴響起去得無影無蹤。
在我一眨眼之間,屋里只剩下另一個大男人,趴在桌上沉醉的白冪。
我很困擾,整夜沒睡,想上床去睡一覺,但屋子里有個男人,如果傳出某流言:某還是黃花大閨女就與人同處一室,那該如何是好?
再說,那床雖然還在閨房,也剛剛充作了一個大男人的睡榻,上面可能還染有血跡。
我一邊想著,一邊在睡不睡覺上糾結,一糾結就拿了塊玫瑰糖來吃,沒想到吃來吃去……吃得睡著了。
我是被太陽光透往窗欞的光線照于眼皮子上射醒的。一抬頭,就看見了一雙眼睛,烏黑發亮,睫毛卷翹柔長,臉皮上還有刷子刷過的動靜。嚇得我一聲大叫,往后退去。離得遠了,才看清楚是白冪。
對于我的慌張,他顯得過于沉靜,伸出手指頭,在我的嘴角刮了刮,然后莊重優雅地將那手指頭放進嘴里舔舔,瞇著眼道:“清新淡雅,入嘴甜如蜜,是用今年的新發玫瑰制成。“
他們兩兄弟都有同樣的品性,都喜歡以物喻人?我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他的樣子到底是在品人還是品花?
可剛剛的樣子實在是優雅沉靜,雖是舔手指,卻不像舔手指,如對影品酒,垂柳飲茶。能把一樣這么俗的事表現得這么高雅,讓人想起雪山浮云,萬頃碧波,叢林染綠。
“玫瑰糖糖分這么多,你那牙沒被蟲蛀了吧?”他揭起衣襟在我身邊坐下,襟底卷葉紋圖案云騰霞繞。
他身上有青松的味道,是昨晚殘留的酒韻余香,帷紗拂起,使他的臉明明暗暗,眼眸幽幽。
屋外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里,屋外傳來了仆役們沙沙的腳步,那是晨早端來洗漱用品的,這聲音讓我以為他在屋子里逗留太久,實在應該離開了,而且應該從后窗走。
我來到后窗,推開了窗戶門。窗前有翠竹搖曳,外邊風景大好,我思考著要怎么樣才能不動聲色地讓他心無芥蒂地往窗外飛去。以他的輕功來說,這不過是倏忽之間的事,但依他的身份來說,他愿不愿意是另外一回事。
房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之聲:“郡主,可要奴婢們進來侍候?”
我感覺額頭有汗冒出,每到緊急的時候,總會有人急中生智。所以,我看到了手上戴著的金鏈子,繁復的蓮花花紋,鎏金的顏色。金鏈子從手腕滑脫,滑到了窗外的池塘邊上,我一聲驚叫,果然引得白冪來到窗前。我切切地望著他:“怎么辦才好,這是貴妃娘娘賞的……”
在我一眨眼間,他身影倏忽飄遠,我手指剛放到窗戶邊框上,還沒來得及行動,他又回到了我身邊,那根金鏈子到了他的手上。我原本想著他一出窗外,我就關窗戶的。
門外又傳來叩門之聲:“郡主,王爺今日請您一起入宮,可否讓奴婢們給您梳洗?”
我心想你們家王爺就在這屋子里呢,當房門一打開,看到你們家王爺當堂而立,你們的表情該是怎樣的瞠目結舌?
我一想起那瞠目結舌的表情,就決定不管怎么樣也要把這罪魁禍首給送出了窗去,于是再接再厲,思及他的身份以及他經常冰霜著的臉,婉轉道:“二哥,這窗戶開著了?”
他望了我一眼:“窗戶開著好,空氣新鮮。”
屋外敲門聲接二連三,我額頭有汗,決定不管什么婉轉不婉轉了:“二哥,我們雖說是皇上他老人家隨手指定的未婚夫婦,但到底有那未婚二字壓著,等會兒侍婢們一進門,看見這屋里頭未婚的夫婦一大早待在一處,著實不好,所以……”
我以為這能略為打動他的心,哪知他施施然往桌前而去,支了下巴,望著我道:“不要緊,等她們進來了,就說本王爺昨晚感覺這里風清水涼,能使頭腦清醒,所以留下來讀書了。”
我望著桌上的茶壺,思及那茶壺的水是不是很涼,如果連茶壺和水一起傾倒于他的頭上是不是夠風清水冷?我皺眉懇切勸說:“二哥,其實一大清早,窗戶外空氣新鮮,更為風清水冷……”
他淡淡然道:“待會兒門開了,風從門入,門比窗戶大,會吹盡滿屋的存積穢氣。”又關心地道,“淡,你不舒服嗎?糖吃多了就會這樣,等會叫人拿杯菊花清新茶來?”
屋外的敲門聲停了,這讓我額頭冷汗更冒:她們在門外是不是聽到了門內的動靜,所以有了諸多猜測,后準備廣而散之?
如果再不開門,這猜測會不會往不可思議的方向發展?
正想著,門外猶猶豫豫的敲門聲又響起:“郡主,郡主?”
這是那位新任管家的聲音,和以前那位管家相比,這位管家辦事很雷厲風行,如果再不開門,他有可能讓人將門給拆了。
果然,我聽到門外的大驚失色之聲:“不好了,郡主很可能出事了,來人啊,幫我把門給拆了!”
我一急之下,只好上前把門開了,門外人驚喜交加,其中之一正是那管家的臉。
“郡主,您在啊?小的就是思慮太多……隔不了一會兒您就要入宮了,要叫這些奴才快些才行。”
和以前那位管家相比,這位管家的嘴也很多,往往不經意之間,你才說一句,他就嘮叨上了十句八句,讓你想拒絕都要三思而后行。
門只是半開著的,我用身子還擋著了那半開的門少許,可管家與侍婢們不經意的眼神交流流轉,讓我心亂如麻,也不知道屋子里的那個采納了我的建議沒有?
我老站在門邊不讓人進去,管家臉上不期然地有了異色:“郡主,你還有什么吩咐,奴才叫人去辦?”
我只得把門再打開了少許,回頭往屋內望過去,卻見帷紗光影之間,白冪在桌前坐得極為端正,我忙把門再半上少許,笑了笑道:“今日不用你們伺候了,我自己來就行了。”
管家愕然道:“郡主,您已經學會怎么梳雙仙髻?也知道怎么用黛筆畫眉?怎么使口脂暈染不會太過夸張而形成血盆大口之勢?今日可是要跟王爺去皇宮,你的妝容如果差了少許,可是要被人笑話死的。”他看了看我的臉色,惆悵道,“小人就是管不住自己這張嘴,在以前那戶人家也是,說得太多,太過替主人家著想,太不顧及主人家面子了。”
我被他一翻話說得思慮萬千,一個不小心,手里緊捏著的門框松了,讓他以為我被他說動,于是率人魚貫而入,指揮道:“快點兒,快點兒,幫郡主挑好衣服,拿出頭飾,再選上好的黛墨,洗臉水準備好了。”
我閉眼在門邊等著,等著他發出一聲倒吸氣之聲,撲通跪地之聲,齊呼王爺之聲,小人該死之聲等等。
可我等了半晌,卻依舊只聽到管家的嘮叨,我抑住滿心的疑惑轉過身來,只見那白冪坐處,已經椅凳空空,窗戶半掩之處,窗外翠葉搖曳。
這管家到底是專門伺候豪門世家的專門人才,所以雖然話很多,但什么應該說,什么不應該說他倒是弄得極為清楚明白。所以,對于屋內散在地板上的茶杯、傾倒的酒壺,以及床上的凌亂,他只是評說了一下這里零亂,酒壺的價值,以及茶杯是用來裝茶的等等,就指揮人把屋內清理得干干凈凈了。
當我被她們打扮得發髻整齊,眉如遠山,胭脂凝如唇齒恰到好處時,陽光已經升到了屋頂,有侍衛遠遠地傳了口訊過來:“王爺已等候多時,請郡主快快落轎。”
待我被心急火燎的管家塞進了轎子,來到府門之前,就看見白冪已換上了織錦朝服,齊額高冠,手里拿了根雙股馬鞭一邊漫不經心地以鞭敲著身側,一邊向身邊侍衛吩咐著什么。
通體清爽整潔,威嚴肅穆。
我望著他額前被我昨晚剪斷的那縷曾被他吹著玩頭發茬,真正感覺到了世事如棋,變幻莫測,風云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