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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夏寄見我久無動作，小心翼翼靠了過來。在離我?guī)撞竭h(yuǎn)的地方，伸長了手拍了拍我，警惕地道：“阿淡，不興這么讓人提心吊膽的啊。以前你可沒這樣的心機(jī)，我那話說完，基本上你要拿了板磚追我九條街，少一條都不行的！”

我被那人襟底的白菊弄得心神不定，總感覺在哪見過，可一想，腦中卻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來，于是就沒理夏寄。夏寄這才反應(yīng)了過來，走過來跟著我望著橋下，卻道：“沒有人啊，阿淡，你見鬼了？照道理說，這里是寺廟，而且是皇家的，鬼神不進(jìn)，沒有理由啊，阿淡，看來你人品著實(shí)差。”

我往橋下望過去，那群人走得極快，消失在了長廊盡頭。讓我懷疑剛才所見當(dāng)真只是我眼花，可那朵白菊此時卻清晰地呈現(xiàn)在我的腦中。

我把我剛剛所見對夏寄和夏菡說了，特別提起那朵襟底的白菊，夏菡聽了，想上現(xiàn)了幾分嚴(yán)肅，望著我半晌道：“阿淡，要我怎么說你呢？對于你身邊的人你關(guān)心了多少？了解多少？不要總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嗎？”

我知道夏菡對我私自讓人將老爹的兩個寵物做成一道菜肴還是很有意見的。當(dāng)然了，如果沒有殃及池魚，讓她也受了老爹的責(zé)罰，她自然沒有什么意見。畢竟她那一大盆菜她吃到最后，連腰都彎不下來，坐在椅子上只能仰躺著，我清楚地記得她當(dāng)時幸福的樣子，說如果每天都能吃上這么一大盤，那多好啊。

我笑道：“您請說，請說。”

夏菡道：“這幾日，王府里少了一個人，你們沒有發(fā)覺？”

我迷惑：“沒有啊，老爹在啊，前晚還拿皮鞭子準(zhǔn)備抽人。娘親在啊，在督促我姐姐念書呢，再就是你們兩個。哦，你指的是那位憤而辭職的管家？說起這位管家，我比較欣賞他的氣節(jié)……”

夏菡嘆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們總跟你這種糙米養(yǎng)成的人混在一起，全忘了自己最終的目標(biāo)是成為文雅端莊的閨秀！”

我笑道：“其實(shí)人之本性是怎么樣就是怎么樣，本性如此，你越按著它，它就越要跳出來和你唱反調(diào)。比如說那盤‘龍鳳呈祥’，你越想著要保持身形，少吃點(diǎn)，就吃得越多。”

夏菡臉紅了一下，大概想起了當(dāng)初吃那盤肉時自己的表現(xiàn)。從一開始的堅(jiān)決不吃，到中間的初試一小口，到最后的大口大口搶奪，運(yùn)筷如飛。邊吃還邊勸說自己，不能再吃了，不能再吃，再吃要花多長的時間才能消腩啊。

她最后揭開了謎底：“你姐姐亦玉，我們有好幾天沒看見她了，你們就從來沒感覺到少了一個人？”

她說了出來，我們此時才恍然大悟，端莊文雅的亦玉，一進(jìn)王府就被王府藏書閣的書吸引了，讓娘親老懷大慰。每一次一上飯桌，就跟我們提起，未了總是用一句話來總結(jié)：“阿淡，你有你姐姐的一半就好了。”

所以，亦玉其實(shí)是在我們平日的言語之中提得最多的一個人。夏寄每次被我拿了路邊的石頭追得走投無路，總是一邊奪路狂奔一邊建議：“阿淡，學(xué)學(xué)你姐姐走路悄無聲息、妸娜多姿的樣子，沒有哪個女子提著裙子、手里拿塊石頭狂奔算好看的。”

夏菡在每次胃口大開時總感嘆：“阿淡，我原本一看見食物就覺油膩反胃，但每次和你同桌，見你看見什么都兩眼發(fā)光的樣子，不知不覺就被同化了。你姐姐亦玉又沒來吃飯，看來我還是和她待在一起能保持身形一些。”

綜上所述，亦玉其實(shí)實(shí)在是我們之中的名人兼偶像，經(jīng)常性地出現(xiàn)各人的嘴里，可當(dāng)真要和她混在一處了，誰也不太愿意，所以，名人的失蹤往往反而不容易被人察覺。

此時，夏寄也醒悟過來了：“對了，亦玉最喜歡繡百花，她最喜歡的……難道是白菊？”

亦玉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但往往追求完美了，愛好就沒有強(qiáng)烈的特點(diǎn)。就比如我，極愛吃玫瑰糖，連帶著對玫瑰也有了特殊的好感，愛它的芳香與高潔，所以一看見玫瑰，就想摘下，叫人做成糖。

所以，如果以后有人看見袖袋里有玫瑰糖的痕跡，那絕對就是我。

我浮想聯(lián)翩，臉上神色很可能又陽光得讓人想痛批了，使得夏寄蹦出些聲音來：“亦玉就仿佛一塊寶玉，總想讓人收藏著不拿出來，不像阿淡，一塊又糙又厚的石頭，隨時隨地地想讓人拿起來往外扔，也難怪我們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此時，他臉上才現(xiàn)了些緊張，“你是說，剛剛那個人就是亦玉？不可能，亦玉在藏書閣看書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那偏殿小跑步過去：“也許她被人邀請，來這里研究佛理，如果我此時進(jìn)去向她打聲招呼，扮成很緊張她行蹤的樣子，她會不會感動？”

看著夏寄和夏菡往那佛殿奔過去的急切模樣，我決定不打消他們的積極性，把那幾名出家人不正常的舉動隱瞞。因?yàn)槲以趺纯矗几杏X那女子如果真是亦玉，那幾名出家人擁著她的樣子怎么都不像是邀她過門聊天，反倒像是如犯人一般地被人押著行走。

但因?yàn)槭浅黾胰耍蚁耄瑧?yīng)該也做不出什么特別的舉動。我們是王府的客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有特務(wù)頭子為后盾，他們應(yīng)該沒有危險(xiǎn)。

最主要的原因，他們皮糙肉厚，每到將要遇險(xiǎn)的關(guān)頭總能化險(xiǎn)為夷。所以我想試驗(yàn)一下，是不是每一次，他們都這么幸運(yùn)。

越走近這座佛堂，我越以為自己走進(jìn)了武崇帝某位妃子的宮殿，殿門上用金箔和金泥畫成的仙女門神，殿角造型古典的根雕盆景，以及白玉鏤空三花耳花熏，一眼望過去，沒有一樣不是精致貴重，價值比定周朝皇宮相差不了多少。

走進(jìn)殿門，門內(nèi)更是富麗堂皇，長毛織錦的地毯，腳一踩上去，整個腳背都陷了下去，只不過侍立兩旁的侍婢變成了身著緇衣的尼姑。

先走進(jìn)殿門的夏寄和夏菡早被那幾名尼姑圍了起來，推攘著往門外送去，夏寄和夏菡并不是普通人，雖然武功不高，但一般人是無法近到他們身邊的，可卻被那幾名尼姑逼得連連后退。我從中看出了不妙。

素手如鉤，緇衣如風(fēng)，那幾名尼姑看似不經(jīng)意的動作，卻似含有章法，如果稍微運(yùn)勁充足一點(diǎn)，仿佛隨時能取人性命。

夏寄和夏菡在做垂死掙扎，掙扎著不被人推出了廟門。

而同時，有另外兩名尼姑一左一右從兩邊向我包圍了過來，我看清了她們眼里的冰涼冷酷，和佛座上坐著的慈眉善目的送子觀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此時，我心底升起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她們不像是出家人，反而神情眉梢有些像白冪的手下，冰冷淡漠，出手毫不留情。

我有一項(xiàng)長處，就是總能避兇趨吉，在危險(xiǎn)沒來到之前就感覺到它的危險(xiǎn)。所以，在她們逼上來之前，我威風(fēng)凜凜，一聲大喝：“救命啊……”轉(zhuǎn)身就往殿門口跑去。

在跑出去之前，我余光到處，看清楚殿內(nèi)纏斗的每人皆怔了怔，夏寄和夏菡兩人臉上同時出現(xiàn)了生命沒有什么意義的表情──他們堅(jiān)持的理念其實(shí)在別人眼里不算什么東西，以及這么拼命到底是為了什么？種種的感慨和表情啊。然后一撒手，他們也跟著我往殿門口跑。

可惜時機(jī)還是太晚了。眼看著那殿門剛剛還是大開著的，在我看來，距離實(shí)在是短，一步就能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可在急速的吱呀聲中，殿內(nèi)一暗，等我趕到門前，面前變成了厚實(shí)的門閂。

在鼻頭撞上門閂前我急忙剎住，卻剎不住身后兩個撞上來的身影，在沖力之下，我的鼻頭榮幸地撞上了去。那股從鼻頭直達(dá)心肝肺的酸意之中，我隱約看見慈眉善目的送子娘娘身邊出現(xiàn)了兩個人影。

淡漠的眼，如天上浮過的云彩，悠然望著塵世間的爭斗紛擾。

那是一種不同于一般出家人的冷漠，仿佛一把隱于鞘中的劍，冷冷淡然，拔出，就是為了傷人。

武崇帝眼中有這樣的冷漠，白冪和白問鼎也有。

說得好聽點(diǎn)那是種運(yùn)籌帷幄，決勝于千里之外的淡定，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視人命如草芥。

緇衣尼帽將她的身軀和臉襯得清麗如雨后初晴，這樣淡漠的目光，卻有一雙形狀極好的眉眼，仿佛隨時隨地都帶著笑意，一見而讓人頓生親切之感。

夏菡和廈寄看我沒有做無謂的掙扎，他們也從善如流，被我同化，老老實(shí)實(shí)被押到了她的面前。

“這里好久都沒有客人來了，幾位今日真是趕巧，正逢后院的玉蝶灑金十幾年不開一次花了，想不到一夜之間倒開了花，不如我們一起賞賞花，喝喝茶。”

身邊傳來了松一口氣的聲音，我轉(zhuǎn)頭望過去，只見夏寄用手指拂了拂額前那一縷碎發(fā)，負(fù)手淡淡地道：“那多謝姑娘了。”

夏寄總有許多不可思議的想法，比如說世間雖然是充滿黑暗，但到處都有縷縷陽光。兩伙仇敵相遇，如果其中有一男一女，容顏俊俏，必會成為這黑暗中的陽光之一。不是女的背叛了她的家族，就是男的生死相許，成就一段虐緣……請注意，以上種種，容顏俊俏是第一首要的。看樣子他此時將自己代入成了其中的男主角了。

后院，也如皇家的后院一樣，小橋流水，碧草如錦，她帶著我們轉(zhuǎn)了一個彎，我倏然感覺涼風(fēng)撲面而來，目光到處，居然是一個紅梅雪景圖。

園子中央，四周圍皆是青翠碧草，唯有中央十畝之地，鋪了厚厚的皚皚白雪，白雪之中，開了一株艷紅似火的梅花。

現(xiàn)如今，已是早春三月，草長鶯飛的季節(jié)，下雪，已是兩個月之前的事。

那株梅花虬枝勁張，花瓣有單瓣如金，重瓣如累，雖是紅色，卻是深深淺淺各不相同。遠(yuǎn)處望過去，竟然有一種花重累累，怎么也望不到盡頭的感覺，而且看得再仔細(xì)一些，那花瓣并非全為紅色，仿佛粉紅之上加了些斑點(diǎn)。

“為了讓它開花，每一年，我都讓人收集隆冬瑞雪，藏于窯中，使冬雪不得融化，使它處于最適宜的環(huán)境。可玉蝶灑金到底是玉蝶灑金，是個脾氣極倔的花。十多年了，今年，才是它第一次開花……但看到它此時的繁花累累，我知道我等得值得。”

隆冬的雪要窯藏兩個月，還要鋪滿這十畝園林，要花多少的人力物力？這是只有皇宮才有的人力物力，就算在后宮內(nèi)，受盡百般榮寵的嬪妃，在時常要思考思考武崇帝后花園那個茅草屋的情況下，怕也沒有這么大的手筆。

“香消雪減，疏影風(fēng)流，就算御花園中，都難有這樣的景致……觀主，您這個地方，的確是一個好地方。”夏寄道。

很難得聽到夏寄說出這么有文采的話，使我不得不朝他望了過去，只見他負(fù)手而立，風(fēng)拂襟擺，人如巖邊青松，身姿卓然。

只可惜這女子連望都沒朝他望，反而望著我道：“你說值不值得？”

我心想使這么多錢，請這么多人挖雪，為了就是這株只能看不能吃的梅花樹，要說不浪費(fèi)，那就是禽獸話了，想著自己此時此地所處的環(huán)境。可要違背著良心說出欣賞稱贊等等來，又有些說不出口，于是只得道：“這雪景很恢弘。”

她眼眉彎彎一笑，仿佛人世間所有的歡樂都跳上了她的眉梢：“你也這么認(rèn)為？”

在我們說話的當(dāng)口，周圍有人在梅樹下清理了一塊空地出來，將雪鏟盡，擺上了桌椅臺凳，炭竹火爐升起，用荷葉鋪底的細(xì)竹蔑子將盛好的雪水放入紫砂爐里。再采摘了新鮮的梅花，混著葉尖青嫩碧綠的茶葉沖入壺內(nèi)……不過一會兒工夫，那股雪中異香便撲鼻而來。

夏寄心有戚戚焉：“蛾眉淡抹、雪來香異、春情意濃，美景、美人、美茶……”

夏菡在我身邊站著，臉有異色，低聲道：“阿淡，這個女人恐怕就是當(dāng)日我們混進(jìn)廟內(nèi)的時候，那位武功極高的守護(hù)者。”

她所憂慮的，夏寄不可能不明白，所以他站得更為玉樹臨風(fēng)了，從我這邊望過去，目光多了幾分深邃。他又要開始吟詞配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