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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如果沒味,多放點鹽就行了,嘴里不夠甜,多吃一塊糖就行了。我從袖袋里拿了塊糖出來,剝了外皮,放進嘴里,可還是淡而無味。
除了人數增加了之外,回到王府的感覺和以前一樣。也是傍晚華燈初上之時,兩排侍女提著籠紗繡錦燈籠,跨過王府門檻魚貫而出。白冪一路上都端著的意味深長便變成了疏離冷漠,時不時來一句婉轉悠長的“哦”,隨后便是簡短冰冷的吩咐。
就連沈吟姿主人一般迎上來的情形都和第一次一模一樣。青衫小袖,佳人如夢。
雖說我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出這沈吟姿哪里行動不方要人攙扶的,但不得不說是“侍兒扶起嬌無力”。她纖手扶著丫環手臂姍姍而來,香鬟墮髻,薄雪輕紗,的確是端莊高貴之中又帶嬌弱柔美之態,美得讓人心動。
“冪哥哥!咦,萱妹妹……”她手持紗巾,輕掩嘴鼻,“今日來了這么多客人?”
說話間,我們已經浩浩蕩蕩地涌入。
沈吟姿揮開侍女的攙扶,依人小鳥般地來到白冪面前:“冪哥哥,我剛從宮里回來……”
月色朦朧,白冪的眼神很淡,淡得如薄霧籠罩,淡得那依人小鳥僵硬了。
有侍衛前來:“王爺,安置他們住在何處?”
“帶他們到瓊榭苑住下吧。”白冪吩咐,“叫人仔細打掃,務必纖塵不染,屋子里的被褥等全都換了吧。”
那侍衛半張著嘴,隔了半晌才道:“那屬下便去辦理了。”
夏寄站在我的身邊,輕聲道:“阿淡,那位女子是誰?穿著雖然富貴,但貴氣有余,活潑不足,和你相比差得遠了。她的閨名為何?芳齡多少?可有定親?”
沈吟姿的目光朝這邊掃了過來,朝我微微點頭頷首。夏寄感受到她的目光,挺直了胸口,原本在前邊亂放著的手負在了身后。晚風吹拂,衣擺微飄,站出了個翩翩濁世佳公子模樣:“阿淡,她是不是在望我?”
“是啊,在望你身邊那只剛剛飛快地跑過去的小狗。”
沈吟姿教養良好,正待往我這邊走了過來打聲招呼,白冪道:“夜深了,沈小姐還是快些回家,免得沈爵爺憂心。”
晚風拂起沈吟姿身上的輕紗,她嘴角含笑,柔聲道:“太后娘娘下了旨意,明日我要再去宮里,冪哥哥,說不定明日會遇上你呢。”
說完,便又扶著小丫環的手,娉娉婷婷地往府外走去。
月亮從云層后探出頭來,照在白冪的臉上,將他原本如月白大理石雕刻成的臉染得更加冰清寒凍,唇似比紙薄。
也使他周圍的空氣憑空從陽春轉到了隆冬……原本他身邊就是府內交通要道,管家和侍女卻鉆進了花叢兜了一個大圈子,從花間碎石小路而來,來了之后,遠遠地站著行禮:“王爺,小人便帶了各位去瓊榭苑了?”
這管家沒練過武功,離這么遠的距離行禮實在是要中氣十足,而且要喊得不露膽怯,所以,我很佩服這位管家。
可他離白冪遠離我近,所以等他喊完,我的耳朵還是嗡嗡作響。
我又住回到了原來的院子,離瓊榭苑兩三百步,離白冪的住處隔一個院墻,和我離開的時候一樣,院子房間的擺設全沒改變,變的是空空如也的博古架。在夏寄把包袱里的東西重擺上去之后,一切又都恢復了原樣。
我才把手上包袱放好,門外就傳來敲擊之聲,還沒等去開門,房門的門閂自動打開了,老爹等人一哄而入。
“阿淡,你在這里過得還習慣吧?王府規矩大,為父實在怕你在這里被人欺侮啊!當然,一般的情況下你不欺侮別人算好的了。你一向自由自在慣了,爹不在的這段日子,王爺有沒有給你立規矩?”老爹拉了我的手,眼里有些淚花兒冒出來。
“爹……”我反握了他的手,擠了擠眼角,“多謝爹爹關心,女兒在王府一切安好,吃得好,睡得也好。”
我的淚腺實在不發達,擠了半天,也沒擠出半點淚花兒。
屋內眾人垂頭而立,帷紗半垂,燈燭如瑩,燃香冉冉。
“那就好,那就好……”老爹搖著我的手連連地道,“要知道你不在我身邊的那些日子,我是多么想念你……不,是我們。”
“老爹……”我也搖著他的手,“您老人家就別再煽情了,不就想知道我那金冊在哪兒嗎?”
老爹抽回自己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水:“死丫頭,那么大力干什么,握得我的手生疼。”
“咦?為什么?老爹,沒聽過你老人家手腕有風濕啊?”我皺著眉慎重地道,“要不要給你請位大夫看看?要知道您老人家武功雖深藏不露,但到底年紀大了,有些病痛也是不容易看出來的。老人家的骨頭是很脆的,有時一不小心就會斷了,還沒有人知道。”
屋內其他人望天花板的望天花板,玩茶壺蓋的玩茶壺蓋,娘親更是走到床邊去察看我蓋的被子厚不厚實。
老爹忙把那拍桌子角拍斷了骨頭的手腕藏在袖子底下,風光霽月地一笑:“沒事,沒事,就你那么多擔心……爹我還年輕著呢。”
當我把那已和墻紙混為一體的金冊墻紙指給老爹看的時候,他的臉色從淡灰轉為深灰又轉成了黑灰,摸著墻紙的手有些顫抖,激動之下又把另一只手放了上去,眼淚花兒又閃:“金冊啊……是皇上頒給帝姬的金冊啊!可憐落得如此下場!滿目凋零,斷卷殘章,三千里山河,四十年來家園……”
我拿了支筆,蘸了濃墨,興致勃勃:“老爹,人在悲痛的時候作的詩總是人生致高的精華,您剛剛靈感泉涌,來,我給您題了上去。”
老爹轉頭,糾結地望著我,愴然:“如果遇到了一個臉皮厚的陌生人,你還可以避開。但如果這個臉皮厚的人是你的孩子,你該怎么辦?”
好不容易把那金冊從墻上弄了下來,但周朝富貴盈門,題的金冊濃墨之中摻的金粉過多,金冊用糨糊粘在墻上又過于牢固,所以冊子雖然下來了,但墻上金字尤在。
老爹端著那本空空如也的金冊,臉色由黑灰轉為全黑如墨:“物是人非事事休,周朝最后一位帝姬,沒了,沒了……”
有風吹進窗欞,帷紗拂起,燈火搖動,墻上的字墨中帶金,被燈一照,閃閃發亮。夏寄已站在墻前端詳半晌:“咦,這反寫的金字欣賞起來有一種別樣的美,顯示出其主人糾結而與社會格格不入的特性。尤其是這方小小的金印,我怎么看起來那么熟悉,仿佛在哪兒見過?以前金冊上沒有啊。”
他這么一說,眾人皆蜂擁而上,果然,在那整幅字的下方,有一個小小的印跡。
“這不就是老爹你從太子殿下那兒騙來的那枚印章嗎?”
經過我們仔細的考察研究,終于明白為何墻上會出現清晰的印章痕跡了。這枚印章印在金冊之上的時候,用了幾種不同的特殊墨水,現在反過來貼在墻上了,有些墨水留在了金冊之上,而墻上只剩下了那金粉墨跡,所以這印章才清晰地顯現了出來。如此繁復復雜的制作過程,讓我們對那周朝那位古怪的皇帝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一致裁定他將大量的時間金錢花在了這些精巧繁復的詩畫乃至印章上面,以至于還漫延到了朝政正經文件上面,這才直接造成了周朝的亡國。
至于老爹說起那寶藏什么的時候,眾人一呼而散,吃飯的吃飯,睡覺的睡覺。
眾人潑的冷水沒把老爹澆涼半分,他向我打了聲招呼,就在這堵墻下打起了地鋪,決定把這面墻和墻上的墨金字守護起來,閑雜人等不給靠近。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拿了兩枚夜明珠湊在墻上仔細研究……我偶爾半夜起身飲水,便看見漆墨的夜里,兩只綠色的眼珠子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不由得讓我想起了森林中奔跑的野豹,又或是老虎。為了自衛,我順手拿起把椅子就砸了過去。于是,老爹的額頭上就多了一個大包,隔了好幾日才消腫。
事后我問老爹,為什么拿兩顆夜明珠,而不拿一顆夜明珠以免讓人誤會,他非常實際地問我,如果拿一顆夜明珠,我會不會以為那是一只瞎了眼的老虎和野豹?可見對我來說,他怎么樣的防備都是不夠的。
所以,老爹晚上研究那金字只能夠就著月光了,可有一日晚上月光太過強烈,而他穿一身月白的山袍,長發散落瘦削的面頰,嘴唇僵紫略帶些紅色。大家是知道的,晚上爬起身來的人都有些迷迷糊糊,如果看著這樣一個好似從地底爬了出來的人,還有什么本能的反應啊?于是他額頭上又多了另一個大包。
自此之后,老爹把他土黃色的被褥全換成了色彩鮮艷亮麗的溫暖的粉紅色被褥。晚上吃夜宵再也不沾果醬,頭上發髻梳得整整齊齊才敢入睡。從此他頭上出現大包的悲劇再也沒有發生,只不過自此之后,王府侍女們看他的目光略有不同:那個老頭兒,喜歡粉紅色,連中衣都要粉紅繡花的,你們說,他是不是有些變態?
幸好,老爹抵抗壓力的本領無與倫比,盡管周圍竊竊私語,但他依舊我行我素,到了最后,這幅貼于墻上的印章圖案,終于被他研究出個名堂。某一個晚上,他用刀子、挫子將整面有字跡的墻悄無聲息地挫了下來,半夜背出了王府,不知道藏在了哪里。
所以,我的房間自此多了一個大洞,對于這個大洞,王府管家很煩惱,裝窗戶太大,裝門太小。最后,只得把邊緣修修整齊,擺了個花盆盆栽上去。
自此之后,老爹在王府名聲大振,除了王府侍女繞著他走路之外,王府管家更是時不時派人盯著他,聽聞每日三次匯報,最常問的一句話是,那客人今日沒挖墻腳吧?
而對于我來說,當然更是慶幸,晚上夜起終于不會被某件東西嚇得渾身俱是冷汗。對于王府侍婢來說,更是慶幸,不會每天早晨都要提著把壞了的椅子和凳子跑到滿臉烏黑的王府管家那里去調換。所以,自從那堵墻消失之后,大家一致皆大歡喜。
本來在王府住得一切安好,大家也漸漸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家。一開始的時候,大家對于住在王府還有些拘謹,王府里面的人雖然對白冪是繞著彎兒走,能避就避。但白冪一不在家,王府就成了我們的天下!
大家住得既然舒適了,對白冪也有了一種感激報答之情,認為冷冰冰的王府需要些溫暖人心的人文景觀。于是漸漸地,王府花園這里多了一個滴水假山,那里增加個小橋流水,池塘挖深了,里面除了錦鯉還多了條鱷魚……那是夏寄花了好大價錢從閩南弄來的,據他說,花園太過寂寞,這些肥養的魚兒要有天敵才能活潑。
根據這條理論,老爹也不甘落后,認為這天敵的天敵更為重要,如果不給它立個天敵,它就會把府里路過池塘邊的人當成天敵。所以,他從深山老林捉來了一條蜿蜒爬行動物。
兩位天敵一相遇,當晚就展開激戰,熱鬧非常。
花園是熱鬧了,可讓王府管家額頭上的皺紋更多了,以后向白冪匯報也沒有路可繞了。
至我們幾位女子,當然沒他們那么隨便,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最多也就多添幾件衣服,改造改造房子……直至有一天,白冪出差回來,他很長時間都沒有進府了。我出門一看,只見他默立于王府門前,半抬頭望著新修的圓形的銀光閃閃的王府屋頂,月光把他修長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身上冒出微光,握了劍柄的手可見到幾根暴起的青筋。
“這屋頂好看吧?這是我們花了無數心血替你修的,你原來的屋頂雖然是貴氣有余,但我們一致認為太過古板,太過金碧輝煌。因此,給你換了這么個溫暖的屋頂,圓圓的,遠看像個大饅頭,近看……還是像個大饅頭。如此一來,你饑腸轆轆,滿身疲憊地策馬從街那頭趕回來,一抬頭,就看見了一個大饅頭。仿佛遠處有一盞明燈照著,心里、胃里該是多么溫暖啊!”
此時,他才把視線從屋頂上收了回來,不發一言地往屋里走。
他的靜默讓我有了幾分緊張,意識到自己對屋頂的改造是不是太過粗糙,因而許多細節問題沒有考慮充分?
“這屋頂不好看嗎?不夠精細?原本我們要在屋頂貼上金鉑的,如此才顯得富麗堂皇。可回頭一想,夏天太陽太過猛烈,金鉑反射光線過強,未免會造成光線污染。如果讓左鄰右舍的人投訴,那就不好了。”我小心翼翼地望著他,“要不明天叫人來貼上去?”
他頓了頓,一揭披風,手又放到了劍柄上,良久才把手從劍柄上慢慢地松了,回眸扯了扯嘴角:“明日隨我進宮,太后要見你。”
他的思維太過跳躍,讓我實在弄不清楚進宮和屋頂的關系,緊趕慢趕跟在他身后道:“那這屋頂究竟貼不貼?”
他又頓了頓,支額,回頭朝我莞爾一笑:“能把它恢復原狀嗎?”
他的語氣實在太過柔軟,與他平日的決斷冰冷大不相同,聽得我從腳底升起一股涼氣,再看他嘴角略有些虛弱的笑意,那股涼氣在我周身環繞。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卻又是一笑,抬頭望了一眼那屋頂:“算了……就這樣吧。”
他的眼神讓我有一種落荒而逃的感覺,就好像小時候夜半之時忽然驚醒,燭燈之下,老爹脈脈地朝我望著……雖然知道他不過是想守著我,不讓被子給我蹬翻了,可那眼神還是讓我想大發一頓脾氣。
太后,通常和滿頭的首飾,滿臉的高深莫測,周身環繞著的戰戰兢兢的宮內妃妾……相互牽制。特別是定周開國的太后,能撫養出一個開國皇帝來的太后,心機比水井還要深的。
所以,當面前這位頭戴深紅抹額的老太太邊拉著我的手邊問我“有意中人的沒有?來,再吃一些玫瑰糖”的時候,我一邊嚼著玫瑰糖,一邊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腳底下蹲著好幾只哈巴狗,四肢露出雪白的毛,身上有針織的狗衣。聽聞那針織的狗衣是太后親手編織,又聽說宮里的妃嬪如果能得太后親手編織的某樣東西,那是天大的榮幸!就此推論,妃嬪們的榮幸可實在沒有狗多。
聽聞狗兒們可是一天換一次衣服,可見這老太太多么閑了。
所以,當老太太把一條圍巾繞在我脖子上后,我著實有點兒擔心,也不知道這毛線是不是編狗衣編壞了拆了再打的。
“瞧瞧這嬌嫩的粉紅色,才襯得上你的年紀。孩子,你冊封哀家也沒什么東西送給你,這圍巾可是哀家看了好幾日的圖樣才編出來的,你瞧瞧這花樣怎么樣?”
我實在不忍心打擊老太太僅有的娛樂興致,可這圍巾上錯漏的針織處實在是刺得人脖子癢癢,于是含糊道:“還可以吧,作為一個不太習慣替‘人’編織東西的生手來說,您算是可以的啦。”
殿里發出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壽春殿除了我以及白冪、老太太與狗之外,還有沈吟姿及幾位珠環玉翠環繞的妃嬪。
在倒吸冷氣聲中,老太太哈哈大笑,轉頭望了白冪:“乖孫兒,你說得不錯,這孩子真對我的胃口。”然后又是一陣大笑,望著那圍巾歉然道,“人老了,眼神兒不好。”
我想著怎么樣才能不動聲色地把圍脖從頸上取下來而不傷了老太太的自尊心,于是望了望殿外的陽光,又望了望白冪,我款款道:“二哥,您今日進宮,光顧著儀表了,穿得可不夠暖……”
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把圍巾圍在了他的脖子上,仔細地幫他理了理。
殿外的陽光從窗欞照射進來,使他臉上那種虛弱而柔軟的笑容更為清晰。
老太太支了前額笑道:“看來哀家的圍巾很受歡迎啊。”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最近看話本子時看到的一句話:哀家是經歷了無數慘烈宮斗才得以生存下來的。如果不是經歷無數慘烈宮斗,經歷無數腥風血雨,怎么能練出如此超厚臉皮?
老太太把我留在了宮中,趕走了其他人等,包括沈吟姿。仔細問了我自出生以來大大小小的事,對我身邊的異性朋友從八歲到八十歲的都特別注意,對夏寄更是審查盤問了他身邊所有的人與事,搞得我都有些懷疑她是不是想把夏寄招為駙馬了。
我陪她吃午飯,吃晚飯,吃夜宵。吃完夜宵后我終于熬不住了,垂頭打了個盹兒,正睡得迷糊,忽聽她道:“哀家決定了,哀家決定為你指婚……”
我只覺屋頂劈下了一個閃電,擊在了我的頭上。等我清醒過來,一個通透碧綠的玉鐲子已然戴在了我的手腕上:“以后,你就是我的孫媳婦了。”
可我自始至終也沒搞清楚,我到底是誰的孫媳婦,又或是誰是我的丈夫。等我坐上了輦轎回到王府,望著手腕上的玉鐲子,依舊感覺浮生如夢一場。難怪有人說富貴如夢,我今日就做了一場最離奇的夢……說不定老太太自己也弄不清楚要把我和誰配對?
只有看到手腕上戴的玉鐲子,我才略有些懷疑,這到底是不是一場夢?
從此之后,可能因為王府花園的人文景觀越來越多的原因,沈吟姿再也沒來過王府。
作為一個年輕人,如果沒有門戶相等的年輕人為伴,那是很寂寞的。尤其是身邊的年輕人不是有些不知所謂,那就更為寂寞了。所以,沈吟姿這個正常人讓我有些思念,問及白冪……自從屋頂事件之后,白冪對著我不是虛弱得讓人發毛的微笑,就是幽幽暗暗的眼神,讓我很有壓力。所以,我也如王府管家一樣成了望著他的身影繞路走中的一員。
再隔了幾天,府內里拜訪的人忽然間多了起來,而且每個人來的時間和地點都十分獨特。
首先,某一日,我吃多了糖類,有點兒拉肚子了,加快了腳步娉婷地往茅廁走。為什么說“娉婷”呢,因為那一日我穿了一件杏黃的齊腰長裙,裙子長而合身,想要走得快是絕對不可能的。自從去了一趟宮里之后,太后她老人家給王府派來了一名嬤嬤,把所有不合禮制的衣裙全收了,獨留下合禮制的,讓你走也走不快,跑也跑不遠。
月光如水,我看清了那間獨立的屋子前邊種的那株茉莉,仿佛聞到了那茉莉發出的清香,目標離得近了,更近了,終于近了。
可冷不防,從茉莉花樹旁躥出來一個人影,把那條通道和那門堵住了。
紅色的衣衫,大理石一般清冷的容顏。
身影就著搖曳的茉莉花樹濁世而獨立,清冷的月光將他身上鋪了一層銀白。
我心里很著急,身體更著急,渾身上下都著急。
可他的眼神讓人害怕,如最深的深潭,最黑的巖石,擺明了不讓我進那道門。可話又說回來了,有他在門外守著,即使進了那道門,我也不敢再往下進行。
他望了我半晌,忽地道:“在月光下看來,果然花如頰、眉如葉。”
我正要反駁:難道不在月光下看就不同了?花就不如頰,眉就不如葉了嗎?你什么水平啊!哪知我剛動了動唇,他身影一晃,如同來的時候一樣,倏忽間又消失了,只有那搖擺著的茉莉花提醒我他剛剛確實來過。
等我如釋重負地從房間出來,踏著月光往回走,一路上回憶起他的言語,只覺一股冷風吹來,鉆進衣底,讓我從上往下涼。
又隔了幾日,因天氣日暖,我偶覺春困,吃完午飯之后靠在矮榻上迷糊了一會兒。在半睡半醒之間,我感覺到了某種香甜至極的物品正朝著我接近。它有烏梅生地綠豆糕清爽的味道,又有著桂花豆糕的馥郁,這是一塊極大的糕點。拿把刀切開了它,夾一小塊入嘴,可以想像有多么香甜的味道從舌尖直甜到心底。
那糕點真的被人切開了,還有人夾了一塊送到了我的嘴邊,我一口就咬了下去。
接著是一聲接著一聲的尖叫。
我聽到了那切糕點的刀子跌落地上的聲音,等我適應了光線,才看清那切糕點的刀子原來不是用來切糕點的。
當然,大而馥郁芳香的糕點也不是糕點。
沈吟姿手腕有血,如梨花帶雨一般地站在我的身前,身體瑟瑟發抖。她的樣子,讓我同情之中又帶了一點內疚。這位養在豪門深閨之中的淑女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拿了刀子準備做點兒事了、了結一些人了,瞅準機會,卻功虧一簣,擦錯了香水,讓人當成了散發著可食用香味的糕點。所以說,無論什么事,細節總是最重要的,有些不引人注意的細節,到了最后總是成為決定事情成敗的關鍵。
望著她委屈之中又帶著些許不甘的表情,我更內疚了:“前幾日還想著姐姐應該來了呢,想不到姐姐今日就來了。”
我自認為這句話問得極為得體,笑容也恰到好處,可沒曾想她又是一聲尖叫:“你給我等著!”
她一轉身,柳腰一轉,廣袖一擺,揭開帷紗往門外急奔而去。
我從地上撿起了那把刀子,從頭上拔了根頭發,往刀鋒上放下。那根頭發還沒接近刀鋒,就已經成了兩截,可見這把小刀子的確是一把非常鋒利的小刀子。
“阿淡……”夏寄鬼祟地從帷紗后出現,“剛剛沈家小姐是不是來過?啊!”他看見了我手上的刀子,痛心疾首,“你又把人家當成某獸類了?”
自從老爹頭上無緣故地冒出兩個大包之后,一般情況下我睡覺的時候,沒有人膽敢走近我身邊兩米之內。
他繼續道:“難怪剛剛遠遠見了她,她神情憂郁,面帶戚容,左手捂著右手腕,愁聚眉峰,此等時機,正是佳人需要安慰的時候。阿淡,你說說,我是追上去好呢,還是不追上去好呢?”
我默默地望著他,順手從身邊摸了個腳凳子,順手就扔了過去……
腳凳子撞到了門框上,他在門外大聲道:“阿淡,那我就追上去了?還好你沒把手里的刀子順手扔過來,可見你對我們這些身邊人還是有幾分眷顧的……”
這些人在十分奇怪的時間用十分奇特的方法拜訪了我之后,緊接著,便有一些我基本不認識的人用十分正常的方法約我出去品茶。這些人都是來頭大得不能拒絕的人。比如說白問鼎的母妃、武崇帝的皇后、某位正得寵的貴妃等等,再加上武崇帝的喜好寵愛經常改變,邀請喝茶的帖子就更多了。
每個帖子后都附上了精美糕點的名稱,每個名稱都是讓人一見其名而想見其實物的好名字。于是,每一次收到帖子我都在去與不去之間來回糾結,每次糾結的結果總是想見其實物的理智占了上風。
宮里的糕點師傅來自東南西北,每個方位都有不下百來種不同口味的好東西。所以,我留在王府的時間都不多了,等我嘗完了所有口味,忽驚覺自己每日早出晚歸,披星戴月,竟然忙得有好幾日沒見著王府內的人了。
有些人總是見著了不想見,見不著的時候又有些思念。
所以,我決定留一日的時間去和老爹他們聚上一聚,下了好大的決心拒絕了宮里頭送來的帖子,不去望那一見其名就口舌生津的好名字,懷著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去找夏寄等聯系感情。
可我找遍了整個王府,人文景觀尤在,天敵和天敵的天敵成了知交好友,在池塘里各踞一邊曬著太陽,連饅頭形狀的屋頂都泛著白光等待著遠方歸來的游子,王府一切安好,就是不見了里面住著的人。
我把王府所有地方都尋遍了,甚至于鱷魚和蟒蛇的嘴……也問遍了所有侍女,在她們茫然的目光之中我終于明白,就在我昨日夜晚在宮里品嘗一品飄香梅花糕的時候,老爹、夏寄等一行五人,失蹤了。
還是無聲無息地失蹤了。
我首先懷疑的人當然是白冪,可這時我才發現,白冪已然出差好幾日了,聽聞武崇帝派他去緝拿一個盜取宮中寶物的大盜。
當我沉浸在香甜可口的糕點美味中時,外面已經物轉星移、天翻地覆。
在王府眾多的侍女和侍衛環伺之下劫走這么多的人,而且其中有位比狐貍還狡猾的老頭,一位無論什么時候都會出其不意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的女人,卻沒有絲毫響動,這讓我感覺到幾分不安。
還沒等我將這份不安想明白,傍晚時分,又有人送來了帖子。那帖子是明黃色的底子,是金章紫綬的公公送過來的。身著金章紫綬者,一般為有三品以上朝廷重臣,宮內公公,只有乾坤宮的公公才有資格穿。乾坤宮,是武崇帝的居處。
這次不用我糾結去與不去了,因為那公公遞了帖子之后,就在堂內筆直地站著,擺明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武崇帝對于我來說,是一個隱形人的印象。
我收到了他對我的冊封,在宮里面已經來去了好幾十個回合,無時無刻不感受到他的影響力。于我來說,他就像廟里的神佛,是每個人心里的偶像,但如果平常走到哪里都有神佛跟著,估計誰也受不了。
四面密封的轎子如一座移動的小房子,平穩地往宮里面移去,此時此刻,我才感覺自己當真進了一次宮了。以前的進宮,對我的感覺就是各式各樣的糕點,一大堆女人唧唧歪歪,還有一大群狗,總結起來就是:糕點、女人和狗。
轎外傳來宮門落鎖聲以及一聲聲的通傳,隱隱有回音在屋脊間回響,沙沙的腳步聲傳至耳內,步履之間仿佛有音樂的節奏,屋宇間間或傳來一兩聲鴉鳴……終于,轎子停了下來。
在我的想象當中,這里理應是燈火籠罩,宮殿著散發淺淺光暈,錦裝宮女無聲無息地或侍立,或行走。可我走下轎來,看見的,卻全不是這么一回事。
四周黑燈瞎火,既沒有侍女,也沒有宮殿,即使在漆黑的夜里,我也看清了那幢木頭房子上的原木花紋,以及那不整齊的茅草……這樣的房子,在我以前住的山村有很多。
所以,我第一反應是回頭望了那金章紫綬的公公,然后非常平靜地尖叫:“來人啊,救命啊。”
屋脊間有烏鴉撲棱棱地揮動著翅膀沖天而起,襯著那隱在黑暗中的茅草屋,實在是月黑風高殺人夜的場景。我一邊尖叫,一邊思索著逃與不逃,以及穿了這么婀娜的裙子可以逃幾步遠等等問題。
可我最終沒有逃,因為在那位公公手持的宮燈燈光照射下,他完全沒有追趕的意思,他此時整個人似乎僵化成了巨大的花崗巖石。
在我尖叫聲停歇的當口,他敏捷地插了一句話:“雜家身邊美女如云,要劫持也不劫持您哪!”
他這話太傷人心了。
我當然沒再叫了。
他可能也感覺這句話的確太傷人了,所以補充道:“當然,雜家不是說您不美。您雖然看起來不美,但實在很美,在月光下尤其美。”
他的語無倫次讓我很內疚。這么個在宮里頭經歷了無數險惡宮斗才生存下來的人精,要使他口吃,這得受多大的驚嚇啊!
我忙彎腰行禮道:“公公,您請見諒,我不是故意要弄出這么大的聲音來的,的確是現在這個情景太讓人驚奇。”
黑暗之中,他胸膛拱起又平伏下來,臉上有紅云一閃而逝,恢復了幾分金章紫綬應有的刻板淡然:“這行宮是宮里頭一處特別之處,平日里并無他人前來,也難怪郡主驚異。”
說話間,黑漆漆的茅屋門前終于跑出了一個人,也是金章紫綬,來到跟前一甩拂塵道:“李公公,剛才誰在叫啊?皇上正在清修,他都聽見外面的聲兒了。”
這位墨公公的鼻孔仰得比李公公還要高,紫綬上的花紋也繁復很多。在宮里頭吃了這么多日點心,除了嘗盡百味之外,我還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鼻孔越朝天的人越是有幾分哄人的本事,當然,他哄的人不是你。
只不過,再看見一位金章紫綬,我徹底地放下心來。
對于武崇帝來說,封人頭銜仿佛是賜人玩具一樣。所以,我這異姓郡主的頭銜沒被墨公公瞧在眼里,他從鼻孔里哼了哼,把我帶進了茅草屋。
如果他不從鼻孔里哼哼,我還不敢進茅草屋,聽見哼哼聲,我再一次徹底放下心來了。派頭越大,屋里面的人的身份越是不可疑。
屋里和屋外大不相同,紫檀木的椅凳,白玉細篾的席子,雪白長毛的地毯……腳一踩上去,整個腳背都陷了進去。
艱苦樸素的外殼,里面還是富貴榮華。
一位中年阿叔斜躺在矮榻之上,手里邊的精裝線書斜斜地歪在肚皮上。從燈光下看來,他和我以前見的中年阿叔沒什么兩樣,可見無論身處錦繡榮華還是茅屋小灶,歲月都是一把殺豬刀,一刀接著一刀毫不留情。
我站在他身邊半晌,他半閉著眼躺在矮榻上,全沒有半點起身的跡象。就在我糾結于是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還是拔條穗子撩撩他的鼻孔弄醒他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動,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于是,有人搬了張椅子過來。我忙垂頭恭敬地移步過去坐了。
隔了良久,他又不動了。墨公公咳了一聲道:“郡主,按理兒,您是不能坐的,這椅子,是給皇上的。”
我很是內疚地站起身來,在心中默默地道歉:能把這個在險惡宮斗中成長起來的鼻孔朝天的人精弄得聲音發抖,這個郡主是多么不靠譜啊!
“算了,她年齡還小,不識宮中禮儀的狀況也是有的。”武崇帝終于從矮榻上坐直了身子,“可就要成婚的人了,有些禮儀,還是要學的。”他抬頭望了我,“尤其是嫁入皇室,可不比江湖。你雖有公主的身份,但到底那只是一個沒落的皇朝。”
我只覺耳內嗡嗡作響,到底沒能控制住:“什么嫁人?我不要嫁人,你有什么權力要我嫁人?”
有雀鴉聲從屋頂飛起,燭火搖動,站在一旁的墨公公下意識地把手放到了兩邊耳朵上,可能感覺這姿勢在皇帝面前做太過不莊重、不淡定,于是又把手放下了。
武崇帝是一個身經百戰的皇帝,所以他在我的抗議聲中還揭開碗蓋喝了一杯茶,在我聲音的間隙尋準機會插言:“嫁入皇室有什么不好?”
“皇上,您后宮妃嬪無數,子嗣也有了,還想著娶個比你女兒還小的人以充后宮?”我道。
他手里的茶碗蓋子一下子落到了茶杯上,手抖了一抖,濺出幾滴熱茶,抬眼望了我,沉默半晌才道:“你說什么呢?”
我道:“那不是您?”
墨公公抽著嘴角道:“皇上是想把郡主您嫁給寧親王。”
“白冪?”我的心忽地不自覺地一跳,仿佛要從心臟中蹦了出來,但同時想起了他時常冰凍陰森的臉,開始自疑,他聽到了這個消息會不會半夜帶劍來殺人滅口?
“不,不成……”我道。
“你和白冪不是還挺和得來嗎?”武崇帝道。
他的話的確讓我停了停,然后再次沒控制住:“什么叫和得來,和得來就要嫁給他嗎?你們問過我的意見嗎?知道我們以后會幸福嗎?哦……您要我以后就像您似的,在宮里頭沒地方躲了,造個茅屋假裝清修來渡過余生?”
他手里的茶蓋當一下蓋在了茶杯上,茶杯又當一下放在了茶幾上。墨公公聲音忽上忽下,還帶了點兒顫聲:“蓉郡主,您說什么呢!皇上日理萬機,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在崩潰的邊緣,我還是敏捷地抓住了其中要害:“如此說來,皇上當真是建個茅屋清修用以躲避他人了?”
墨公公的聲音顫道:“老奴沒這個意思,郡主怎么就從老奴的語氣中聽出這個意思來了呢?哎喲喂……”墨公公顫顫地跪下了,頭上的花白頭發跟著顫動。
“今夜白冪也會從青州趕回來復旨。”武崇帝到底和一般人不同,重拿起了茶幾上的茶杯揭開蓋子飲了一口,復又當一聲放下了,“還不叫人沖茶?”
墨公公這才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去拿熱水。
我望了一眼武崇帝,感覺他現在雖然不是在接見重臣的重大場合,不需要保持什么儀表,但作為一個皇帝,儀表也不能太糟糕,于是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道:“皇上,您這兒沾了茶葉了……”
武崇帝帶著寒意的眼森森地掃了過來,非常淡定地伸出舌頭把那茶葉舔進了嘴里。
“別以為你在朕面前耍些小聰明,朕就會改變主意!皇宮內太過沉悶,你這樣活潑的性子,也好。”
在心機深沉的人的眼里,旁的人做什么事都有其算計,他把我好心的提醒當成了為了脫身而故意不守規,看來我的確使他煩惱了。
我只得道:“您真是目光如炬。皇上,右邊還有……”
他冷冰冰地望了我一眼,不相信了。墨公公提了壺水過來,給杯里沖上了茶。他這才猶豫半晌,問道:“朕臉上可有什么東西?”
在武崇帝面前,墨公公是不敢鼻孔朝天的,所以得了圣旨,這才敢往武崇帝臉上望過去,望了一眼忙避開,婉轉道:“您的天顏上仿佛有些耀星……”
武崇帝一腳就踹了過去:“茶末子就茶末子,哪那么多避諱?朕最恨你們這些人了,仿佛老子就不吃喝拉撒一樣!”
他的踹與“老子”讓我頓有親近之感。
可還沒等我想出辦法怎么樣不動聲色地讓他打消那有可能造成流血事件的不人道念頭,茅草房的房門砰地一下被打開了,白冪跪在了門檻前:“兒臣見過皇上。”
武崇帝此時才充分地顯示出他深不可測的帝王之心,他站起身來,道:“既來了,就跟你的未婚妻好好聊聊。”
接著,他背了手,一拂袖,走了。
忽地一聲,屋子里燈燭熄滅,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聽見了房門窗欞落鎖之聲。
月光從窗欞之中撒進,使紅木桌子上映出斑斑光影。他漆樣的頭發反射出柔柔微光,和他腰間劍鞘上的光交相輝映。我開始懷疑他聽到這消息后會不會殺人滅口?
有風吹起帷紗,讓屋子內的雕花臺椅明明暗暗,光影斑駁。他坐在椅子上已然有半晌沒有發出聲音,在月光反射之下,隱約看得到他的手扶在椅背,眼眸在暗夜之中似有幽光一般,半縷頭發垂落額頭。
他是不是在糾結?糾結于人命的寶貴與現實的殘酷?
我移了移腳步,確保前邊有椅凳能阻住他一時三刻了,又確保嘴角掛了絲溫柔笑意了,這才上前和他打了聲招呼:“二哥,那大盜沒把您怎么樣吧?”
他微微抬起頭來,眼眸之中有波光流轉,身形一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舉動讓我認為他終于想通了,承認了現實的殘酷,所以要解決這糾結的現實了,我忙往后退去。哪知卻沒有他快,猶疑之間,便感覺有風乍起,鼻端聞到了血腥味,有物撞進了我的懷里。
月光照過來,只見他眉頭緊皺,額頭有汗,身軀卻在微微顫抖,微卷的睫毛有一兩滴如晨露般的水滴掛著。我這才發現,他露出的白色領子的一角有暗紅浸染,黑色衣裳已是濡濕一片,身體觸手冰涼。
“幫我包扎一下。”他星眸半啟,聲音如風吹過木琴。
他的身軀如沙石一般往下墜去,讓我幾乎不能攬住。觸手之處,他露在外面的胳膊,時如凍如寒冰,時而又熱得燙手。我伸出手去,想要解開他的衣領,試了好半天,卻連領子都沒辦法打開。
“別怕。”月光照處,他嘴角掛了絲笑意,低聲道,“我不會死的。”
我心里想著要說幾句事不關己的話,可臨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哭腔:“那皇上也太不負責任了。不行,我得去找人……”
“別去!”他眉頭皺得更緊,“不能讓人知道我受傷了。”
風從窗隙間吹入室內,我只覺四周圍寂寂沉沉,似是有無邊壓力向我壓了過來。
我忽然間明白,他不能讓人知道的這個“人”,便是武崇帝。
為什么?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
手心濡濕更多,就著月光,我看清了那艷紅的顏色,驚心動魄,如寒冬之時,開得最艷的梅花。
“怎么辦?怎么辦?”此時,我才深悔自己平日在捕捉獸類上花了太多的時間,以至于不太會救死扶傷,他身上的衣飾帶子太過繁復復雜,讓我無從下手。
我的雙手已然沾滿了鮮紅,而且還有想要繼續浸染的跡象。我拉扯著他腰間的帶子,已然不成章法,手里已感覺不到他身體的動靜,掌心接觸之處,他的身軀漸漸變冷。
“你別死啊!”
他卻是無聲無息,再不聞半點聲音,雙眼緊閉,月光照射之下,臉上現出一種灰白之色。
那是死亡的顏色。
一轉眼,我看到了桌子上的剪刀,順手拿了過來,剪開了他身前的衣襟。見那浸血之處,皮膚裂了一個極大的利刃割開的口子,他是怎么樣毅力才能堅持來到這里?為什么他要隱瞞自己的傷勢?
我要竭盡全力,才能控制住不讓手顫抖,從箱子里翻出了布條想將那傷口裹好,揭開他的衣襟,卻有一抹淺紅從他的懷里跌了出來。
那是一條顏色如天上云彩一般的錦帕,輕柔如水。錦帕的一角,有金線繡了一個“蕓”字。
“蕓娘……”他緊閉著雙眼,一把抓住了我,唇齒之間囁嚅道,“別怕……”
那個名字,已是他心中最深的痛,一經觸及,便痛徹心骨。
月光透過窗欞將光影投在他的臉上,他離我那么近,可我卻感覺此時的他仿在天邊,早已陷于自己的夢中。
他一身傷痕,為的是她?想必他已經找到了真正的她了。
我終于明白他為何隱瞞身上的傷。
蕓娘……蕓妃,想必也是這宮內不可提及的禁忌。
他的掌心滾燙,握得我的手腕處如被火燙過,此時唇齒之間倒是恢復了些顏色……也許是那個讓他記掛如心的名字,才讓他恢復了少許生機?
“她一切安好。”我輕聲道。
他握著我的手這才松了一些,竟是半睜開眼朝我望來:“是你?”
這句話順著飄拂的薄帷向我襲來,薄帷拂過我的鼻端,讓我的鼻子有如在酸菜壇里泡過,有些發癢,揉了上去,才感覺鼻梁濡濕了。
此時,我有些慶幸他身上有傷,正因為有傷,想必還不知道武崇帝想干什么,那么他不會殺人滅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