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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以往,我不由咽了一下口水,那些錦雞肉真是肉肥汁多、鮮美可口。
“三妹,該起身了。”白問鼎道。
他很少對人和顏悅色,所以這一聲“三妹”讓我身上起了層雞皮,望了望他道:“大哥,出了這林子,我們去吃錦雞吧?聽聞這附近有一家名叫福運來的客店燉的錦雞是出名了的不錯,汁肥肉厚,味道鮮美……”
白問鼎點了點頭。
夏菡打量了他一眼,垂頭默默地咂了咂嘴。
白冪卻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們的身后,淡淡道:“太子殿下政事繁忙,哪有空在鄉間停駐,還請太子殿下盡早回朝,以免遭遇不測。”
有陽光從樹葉之中照射下來,讓兩人身上披了斑斑光影,流光溢彩……卻有一股寒意隨微風而來,揭起白問鼎的衣襟,讓他寬袖如蝴蝶一般地張翅欲飛。我看清了他左手拳頭上有青筋爆出,作勢欲發,可隔了一會兒,那拳頭便慢慢地松開了。
當我們趕到福運來客店的時候,正值華燈初上,藏在樹林中的客棧被林間霧氣籠罩,仿佛一個蒙著薄紗的巨大跑馬燈,人影綽綽,仿如夢境。
白問鼎租了一乘滑竿小轎,由兩個本地轎夫抬著,在我們身后不緊不慢地跟著。
他在我們身后行走,實在讓人如坐針氈。夏寄、夏菡和我的感覺相差不遠,我們向白冪提出各走各的獨木橋,可他老不動聲色地提醒我,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應該和和美美團團圓圓……
夏寄這時才感覺到了我認的這門親很不劃算:“阿淡,原本我認為你這門富貴親戚著實不錯的,可以白吃白喝白拿,可沒有想到天下間的事各有各的煩惱,每個人總有一兩個極品親戚……你說說,白問鼎老跟在我們身后,有什么目的?”
我望了望沉默著的夏菡,自從白問鼎跟在我們身后之后,夏菡便時不時地理理領子,整整衣袖,仿佛有條毛毛蟲不停地從她的衣領往衣袖爬。
為了照顧我和夏菡兩位不會騎馬的人,白冪特意找了兩個矮馬給我們。據他說是矮馬,可我們看,它和村子里拉磨的驢子長得一模一樣。所以,夏寄雖然拉了韁繩就著我們的腳步,可卻要彎下腰和我們說話。
夏菡把矮馬拉開了幾步,離夏寄遠了一些,這才附耳過來鬼祟地道:“阿淡,看來我們猜得不錯,這可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窮追不舍。阿淡,如此說來,任何可恨之人必有讓人可憐之處,你說說,咱們是不是利用這個機會使王爺徹底傷一傷他的心?”
夏寄見我們交頭接耳,心癢難熬,從馬上偏了半邊身子過來想聽清我們的說話。不想他的馬術不是太好,一個沒偏穩,整個人半邊從馬上砸了下來!眼看他的頭正向我的頭直線落體,忽地,我的矮馬發瘋般地往前奔跑。我聽到了身后傳來重物落地之聲,等馬兒停歇下來,我發現韁繩牽在了白冪的手里,落日余暉把他的面容照得仿佛一塊冰冷的巖石。
我伸手一拉,想要奪回韁繩,可那韁繩仿佛在他手里生了根一般,他慢吞吞地道:“路奇坡陡,還是我拉著比較好。”
我望著前邊那條筆直的小路,臨近客棧了,老板還細心地鋪上了細沙石。默默地在心底把他另一個名字念了又念:茍世,茍世……
微風吹來,將他鬢角的黑發拂向鼻梁,他涼薄的唇角忽如水波漾過:“不許在心底罵我!”
我嚇了一跳,忙誠懇地道:“哪會?我實際在想,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轉頭向我望來,落日余暉映在他的眼里,如跳動的火苗,他輕聲一笑:“你能這么問,我很高興。”他的聲音如五弦琴的弦絲被風吹過,奏出低沉的樂音,“總有一日,你會明白,這世上之事,有時連身處其中的人都弄不明白。”
他眼里如萬里晴空有烏云忽至。不知道為什么,可我卻看到萬里晴空,不染半分,一下子豁然開朗……耶律齊的故事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
福運來客棧處于來往京師的交通要道之上,因而這家店極大,矮馬被白冪牽著,于是我頭一個看清了客棧屋檐下掛著的方形白紙燈籠,上書一聯:
日暮君何往?天明我不留。
筆墨龍飛鳳舞,猶如急流閃電。
我正看得入神,穿青衫、手里拿了青草的小二遠遠地迎了上來。不敢拉白冪那匹貴氣逼人的隨時撅蹄子的汗血寶馬,上前拉住了我這匹矮馬的韁繩,轉臉朝白冪,殷勤地道:“客官,住店嗎?”
白冪從馬上下來,將韁繩一收,拍了拍汗血寶馬的馬屁股,那汗血寶馬從小二手里叼了青草,徑直往馬棚而去,那小二用看妖怪的目光望了那馬。
“這些日子來的都是些怪人……”他嘟囔道,“有個怪人非要給我們家客棧的燈籠提聯,今日倒好,又來了匹怪馬……那怪馬不會蹲在桌旁讓我們給它上草吧?”
我耳尖,加上順風,把他的嘟囔聽了個一清二楚,忙問:“什么怪人給你們提了這么幅怪聯?”
小二震了震精神,擔憂地望了望那匹直往馬廄去的汗血寶馬,道:“是一對年紀較大的夫婦帶著一個少女。三人在這里住了兩日,第一日一來,就把我們店的燈籠摘下來了,題了幅對聯在上邊,說要等什么人。可等一兩日沒等到,就離開了。”
“你爹和你娘?”夏菡湊上前附耳道,“阿淡,看來你早有獨自單飛的打算啊,還把我們王爺瞞在鼓里?王爺的臉色不好看啊,你要小心!”
夏寄遠遠地繞過白冪,兜了個圈這才閃閃爍爍走了過來道:“阿淡,我怎么感覺自從我從馬上跌了下來之后,王爺看我的眼光就有些不同?太子爺臉上更是烏云密布,在他們前后夾擊之下,我的呼吸有些困難。”
夏菡被他的話提起極大的興趣,興致勃勃地建議:“阿淡,我以前的提議怎么樣?你腦子靈活,想個辦法讓他們互相爭斗一番,我聽說這種特別容易受傷,一受傷最起碼是遍體鱗傷,重一點就撕心裂肺,白問鼎如果被白冪真真切切地傷了,那可就好瞧了!”
看來她雖然早不記得前塵往事,但潛意識里,對白問鼎已是有一種無論何時何刻都想掐死他的心情。
我默默地道:“就憑我們幾個,能在他們兩人眼皮子下呼吸順暢一點都困難,你還想著其他?”
夏菡鄙視地望著我:“阿淡,你以前左牽黃,右擎蒼,呼嘯山林的氣魄去了哪里了?我都不愛跟你說話了!”說完,轉頭和夏寄嘀嘀咕咕,“大葉南,行不?”
我嘆了口氣,想告訴她,白家出來的人雖然姓白,再并不是白癡。普通能使禽獸們昏倒的草藥并不能使姓白的昏倒。要知道從皇宮里出來的人,多多少少也會讓人暗害幾次,中幾次不同尋常的毒,看來他們聽《碧玉簪》聽多了,好的沒學到,壞的倒學了個十足十。無非是想栽贓白冪和其他人朝朝暮暮,讓白問鼎傷透心。
《碧玉簪》里,可憐的媳婦被人偷了貼身之物碧玉簪,栽贓成紅杏出墻,被老公虐了又虐……但人家是女人,要讓白冪達到這種震撼效果,看來只能和人坦誠相擁才行,所以需要使人動彈不得的大葉南。
想到這里,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有心想勸他們,但想了一想,他們不受點教訓,又怎么能成長?當然,最好此事是在他們坦誠相擁的關鍵時刻被揭發,那么,這個戲必比《碧玉簪》好看。
酒香唇,妝印臂,滿目殘紅。
裳半開,身半裸,驚惶失措。
頭一次見面雖剝了白冪的衣裳,但光顧著計算錢財了,他那身肌肉沒仔細看。再說了,帶著被人揭穿的羞惱,百口莫辯的表情再加上一副好身材,定比第一次好看多了。
所以,我默不作聲地繞過兩人身邊往客棧二樓走去,不經意地把包袱漏在了矮馬上,包袱里有很多草藥,有些效力強勁……當然,也包括大葉南。
福運來客棧因為福運來的店名,客棧每個房間的房門都貼了一個倒寫的福字。原本這里人客往來不息,但白問鼎充分運用了他錢多砸死人的本領,包下了全間客棧,并將原來的客人全都用重金趕了出去。所以,現在整間客棧除了我們之外,再沒有其他人。
客棧大而且空,自其他客人走后,走廊里除了店小二偶爾的腳步聲之外,再無其他,廊間的燈籠被微風一刮,讓人又感覺到了陰風從四面八方而來。
晚飯過后,夏菡偷偷摸摸地來到我的房間,臉上掛了一絲詭笑。故意不說什么,在我房間東摸西摸摸了半天,看我完全沒有向她打探底細的跡象,只得坐下來道:“阿淡,今晚有好戲看。沒想到啊,沒想到……”她感嘆良久才道,“我們知道直接往白冪那里下藥,他肯定是提高了警惕的,那只好往你碗里下毒了。因為我們知道,你是不吃蝦仁面的,根據我們這些日子的觀察,你不吃的東西,一定推到他面前。”她拍著桌子笑道,“他果然吃了。”
我咳了一聲,飲了一口茶,這才問道:“另一個中招的是誰?”
她哈哈笑了兩聲,這才愁眉苦臉起來:“在這荒郊野外也找不到什么好看的人。所以只有拿略為有些清秀的店小二湊數了。”
我聽到了哐當哐當一聲,便感覺手里空了,飛濺的茶水讓我的手背有些燙:“什么?他的眼光有這么低?”
夏菡忙道:“阿淡,你別急啊,我們就是要造成這種他即使饑不擇食,也不選那一位,讓那一位感覺自己連他的餐前小點都算不上的局勢。,這么一來,那一位還不撕心裂肺地受傷?”
我上前摸了摸夏菡的臉道:“夏菡,你此時的表情,倒讓我想起了一種動物。”
“什么動物?”
“一種叫猙和獰的動物。”
“那是兩種動物,不是一種好不好?咦,你什么意思!”她撫了撫臉皮,臉上又重現親切溫柔。
我忙道:“你剛剛的表情很好看的,雖然和你平時不太相同,但清麗之中夾雜了一些英武,英武之中又夾了一些兇狠。夏菡,其實你應該多練練這種表情,會有更多人喜歡的。”
她轉嗔為喜,撫了撫臉皮道:“真的?真的?那樣更好看?可惜我找不到那種感覺了,只是一看到那身紅衣的時候,心中就有一種騰騰上升的火氣。”
我道:“那你更應該多看一看紅色衣服了,那會有更多的人將喜愛藏在心底,對你只敢觀望而不敢近觀。”
她一下子泄氣了:“阿淡,你什么意思?”
“有喜愛藏在心底,總比什么也沒有強吧?”
我和她坐在客棧的大堂,焦急地等著撞門聲和尖叫聲起,我們也好挺身而出,等他們還沒來得及穿好衣服的時機沖了進去!
如果沖晚了,以白冪穿衣服的速度,可就看不到什么了,那店小二可沒什么好看的。
只可惜,等了半晌,只等到白冪優哉悠哉地從樓梯口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