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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他進山莊,我是這么說的:“葉南,英雄,山莊里什么都沒有了,你已進去過好多次了,沒什么好玩的。可它里面的椅子真不錯,坐上去和屁股非常相貼,你想不想試試?”
他瞪著冰冷的眼珠子望了我半晌:“好,試試。”
進去后就坐在堂前的椅子上不動了。
這邊,那老者早把診脈的枕頭拿了出來,示意我讓他把手放在上面。
我便道:“葉南,椅子和屁股貼得舒服吧?想不想試試手放在枕頭上的感覺?在這期間,這位先生要用三根手指幫你按摩一下你的脈門,你想試試嗎?”
他身上一下子冒出冷氣:“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嘡啷一聲,寶劍又出鞘了。
那老先生道:“你瞧瞧,就是這樣,這位公子人家一走近他,他渾身就冒殺氣。老夫派了我最美的侍妾前去試探,想不到他把人家的發髻給斬了,她那一頭老夫最喜愛的黑發啊!想當初老夫也曾經‘穿過你的黑發我的手’……”
我轉頭對葉南道:“葉南,當你的手放在枕頭上的時候,這手已不是你的手,這位老先生也不是人了,他是什么呢?他不是什么……所以,他的三根手指放在你的脈門上,算不上別人碰你……”
他抬起頭來眼神終于不再冰冷,有些迷茫:“你是說,當我的手放在枕頭上的時候,我的手已經不是手?”他一下子把手放在枕頭上,我正喜著,一只手他另一只手一撈,我只覺一股大力牽來,下一秒,我已撞進了他的懷里,“那我攬著的也不是人嘍?”
你才不是人,你們全家都不是人!
冰冷的眼珠子和他溫暖的懷抱感覺相差甚遠,我掙了兩下掙不脫。夏寄在一旁悠悠道:“老先生,還等什么?還不快看,趁他這時認為自己不是人的時候。”
夏菡道:“是啊,趁他認為我這位朋友也不是人的時候。”
我默默地在心里暗念:夏菡、夏寄,你們等著瞧,看看誰不是人,等這事過后,我要讓你們知道,你們倆才是不是人的人。
倏地,葉南咯咯地笑了出聲,將頭放在我的脖子上笑得直喘氣。我一看,原來, 老先生把三根手指放在葉南的脈門上,他怕癢……
所以,我頭一次見到了脈門上也有癢癢肉的人。
他嘴里的熱氣噴在我的脖子里,有檀香的味道,弄得我也直癢癢。我伏在他懷里,不動聲色地一口咬在他的胸肌上,隔了半晌,抬起頭來,他眼珠子都沒變,依舊將我攬在懷里。
我再一次確定,這人的確病了,連痛感都沒有了。
還好老先生號脈沒號多久,就出了癥斷結果:“公子看來是中了毒。”他眼睛冒出光來,“奇毒啊,奇毒,老夫這么多年,都沒遇見過如此奇毒啊!”
老先生的手指離開了葉南,葉南的手也從枕頭上放開,放開了我,渾身上下又是生人勿近。
據老先生講,葉南中了叫幻影的奇毒,據聞此毒多年前曾在江湖上出現過,中此毒的人腦子會慢慢退化,停留在人生的某個階段。
我沉思地望著眼珠子盯著桌上點心、已經好長時間都不動了的葉南,道:“那依您來看,這位公子中毒已經多長時間了?腦子大約停留在什么階段?”我有些憂郁,“他不會慢慢停留在換尿片階段吧?”
夏菡和夏寄同憂郁:“這可怎么辦才好?哪有這么大的尿片給他換?”
老先生眼角很是抽了抽,搖頭道:“不會,不會,依老夫看,他這種情形,已經是中毒的最后期限了,也就停駐在此了。七八歲的心性,這位公子看來年少時過得并不舒心啊,挨了不少餓……看見禽曾就將它們一一風干,變成蓄糧,很是心思縝密。年紀輕輕的,就這么高的武功。想必年少時就兇殘成性,喜歡殺戮。”
我道:“其實我們應該感到幸運,他沒有什么特別嗜好,只喜歡吃禽啊獸啊的。”
老先生渾身一哆嗦,忙點頭道:“是啊,是啊,老夫這幾天都睡不著覺啊。”
夏寄聽了此番話之后,大是放下心來。看來長期以來,他老被這么個光彩奪目的人壓著,現在好不容易這人走下神壇,變得比他還要白癡了,他很是心有戚戚焉。他上前得了塊點心遞到白冪手里:“吃吧,吃吧,我請你!”
只見白光一閃,點心被斬成兩半跌落地上,夏寄幸好縮手縮得快,不然便要被斬下手指頭了。
老先生嘆道:“這位公子年少時對人防備就深,即使對某樣東西想到了極點,但凡對它有疑心,也不會妄然取之,他懷疑點心有毒呢。難怪他只獵殺老夫莊里面的活物做成食品。真是奇怪,這么防心甚重之人,怎么會被人下了這么復雜的毒?”
我上前到桌子上拿了塊點心正準備往自己嘴里塞,忽覺刀光一閃,手里的點心被劈成了兩半,跌了落地。我愕然回首,見白冪冷冰冰地道:“別吃!”
我訝然道:“又沒塞進你嘴里,我吃我的,關你什么事?”
“不準!”
我生氣地又拿了一塊往嘴里塞,又是白光一閃,我又拿一塊,白光又一閃。
夏寄一邊拿了塊點心塞進嘴里,順便給夏菡也拿了塊遞過去,兩人美滋滋地邊就著茶水邊吃著,奇道:“咦,他倒不阻止我們?”
老先生想了一想嘆道:“如此七八歲年紀的人,對人的依賴性最強,保護欲也強。看來,這位公子把您當成了他……最親密的人了,他這是在保護你呢。”
我沮喪道:“您的意思我明白,我成了他的媽,或是寵物了。”我轉頭對白冪道,“葉南,你看看,他們吃都沒事,我能吃了吧?”
他偏著頭思索半晌:“過兩個時辰,等他們消化消化再說。”
老先生在一旁解釋:“他這是在懷疑毒藥有急性、慢性之分。”
我咽著口水看著桌上的點心只剩下了點心渣子:“那我以后吃什么呢?”
老先生指了指門外樹上掛著的禽獸:“看來你只能吃他親手做的東西了。”
此時,侍妾端了個盤子進來,繞著白冪給我們送上了莊子里新產的寸金瓜。我看了那瓜果實在是晶瑩碧透,顏色鮮亮,有心伸手拿一個嘗嘗,卻又怕白光一閃,只能看著夏寄和夏菡吃得果汁直濺。
“忘了給你們介紹了,老夫姓齊,名雷,平日里以行醫為生,在世間混了數十載,倒是賺了這么個不大不小的莊子。”
夏寄道:“還有一大群嬌妻美妾環繞,您這樣的日子,是我以后的目標啊。”
齊雷拈須而笑:“好說,好說……”
此時,白冪伸手拿了塊寸金瓜,放進嘴里,咀嚼起來,看得我直發怔:“他不是說只吃自己親手捕獲的嗎?為什么現在吃了?”
我的手便也伸向了桌上的寸金瓜,眼前白光一閃,有瓜成兩截跌落地上,我空著手縮了回來,氣道:“什么道理?”
嘴里有物被塞了進來,汁水淋漓,瓜的清甜帶著些其他的某水味道,我不由自主嚼了兩嚼,果然是瓜。
抬眼一看,他手里的半截瓜消失了。
夏寄感嘆道:“阿淡,以后的日子,你就是帝王般的享受,有人給你試吃了,你也不必擔心中毒了。”
夏菡把嘴里的瓜吞了落肚才道:“就是,你看看你,連手都不必動,就有人自動給你喂到嘴里。”
我呸呸兩聲把瓜吐了出來,但那瓜實在清甜,汁水留在嘴里滿嘴余香。我咽了把口水正想說話,白冪將臉轉過來,迷惑道:“你不喜歡嗎?我吃過,沒問題。”
我想說,就是因為你吃過,才有問題!但看清他長長的眼睫毛連閃,在燈光下很有盈然欲滴之感,只得把到嘴邊的話吞進了肚子里,哈哈笑了兩聲:“我忽然不想吃瓜了,哈哈哈。”
自此之后,但凡我露出想吃某樣東西的表情,他必代試之,試過之后,以迅雷不極掩耳之勢將那物塞進我嘴里,弄得我想拒絕都不好意思。
齊雷對白冪如獲至寶,冒著被白刃加身的危險每日給他試藥,只不過要他吃下去倒是個難題……除非齊雷先吃,兩個時辰后沒有問題,如若不然,他是不會吃的。
他是個很安靜的人,倒不是說他原來不安靜,原來也安靜,可現在更為安靜了。時常待在一處,沒有存在感。有時候你冷不防從他身邊走過,簡直感覺不到他是個人,他就像塊巖石般地冰冷,了無生氣……你以為沒人了,伸手從盤子里抓塊糕點來吃之時,就聽見有人道:“不準!”你抬頭一看,他正在梁上盤腿而坐。
總之他圍繞在我的身邊,像空氣,像微塵,如果你想忽略他了,他就出來嚇你個半死。
特別晚上睡覺,如果出來起夜,冷不防踢到個巖石,踢得你的腳生疼生疼,那就是他了。
有句話說得好,白冪到了哪兒,白問鼎必定會出現。每一天,我都期望白問鼎出現,以緩解我身上沉重的壓力……起碼有個人和他斗上一斗,也可以轉移他無時無刻對我飲食的注意。他出現的這些日子,除了風干的禽獸我能自由地吃外,其他東西一概要以口水為佐料。
因為身邊有這么個影子,夏寄和夏菡都不愿意和我在一堆了。說是和我在一起,有毛骨悚然之感,說是看上去你是一個人,但其實不是一個人。到底是不是一個人,也沒有誰能弄得清楚。
這天晚上,我實在睡不著覺,看著窗外那輪明月由樹干升到枝頭,再由枝頭升到半空,月光越來越明亮,屋子里也越來越明亮,原本漆黑的一片漸漸歷歷在目。到了最后,我終于看清了角落里發著暗光的一雙眼睛,半睜半閉,似睡非睡。
“葉南,你也睡不著?”
“嗯。”
“要不咱們聊聊?”
沒有回音。
“葉南,你說你年紀這么小,怎么武功這么高呢?”
沒人回答。
因我盡了全力去聽他的聲音,又聽不到聲音,所以耳力變得極好。我聽到了幾聲鶴鳴,幾聲虎嘯,正想著這山莊的珍禽猛獸倒真是多,使人不得不覬覦,于是道:“葉南,你風干的肉快吃完了吧?咱們去再獵殺些?”
他這才出聲了:“好……”
我從床上爬起,走得離他近了,這才看得清楚,原來他躲在黑暗之中并不是無所事事,正拿一把鋒利的小刀雕著某樣東西……見我走近,他把這樣東西遞給我,道:“送給你。”
就著月光,我看得清楚,這東西模樣古怪,形狀別致,似人非人,于是問他:“葉南,這是你在莊子里殺猴子時,觀察猴子的形態雕下來的?真不錯,猴子斜躺在樹上……你還很有想像力,還給它蓋上了一床被。”
葉南沉默半晌:“你像猴子嗎?不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