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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周的國色便是紅色。紅色的宮殿外墻,穿紅衣的侍衛,連太子,也是一身的紅艷艷。
他臉上蒙了紗巾,一身紅色的緊身衣,使我們倆同時看清了他的蜂腰寬肩,只不過也同時看清了他腰間懸掛的紅鞘寶劍。
該死的紅色。
“起來,跟我走!”他道。
和我一樣,夏菡腦子里也沒有了旖旎幻想。寶劍已然出鞘,讓人想起了斷手折腿,禿毛的馬。
這個時候,夏菡總是無比的配合,她從地上拉起我,攙扶著我就想跟他走,可那人指著夏菡道:“就你一個。”
她忽地發出哭天搶地般的尖叫:“為什么就我一個?為什么?為什么?要死大家一起死!”
有的時候,求知欲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私塾先生告訴我們,無論做什么,先要問個為什么。看來夏菡在我爹那里上了一個半月的私塾,別的沒記住,這件事記得極為清楚。所以,在她連續不斷地問了幾十個為什么之后,我和她一起被押到了大殿里。
大殿中馥郁芳香,冉冉燃香在青白釉的鏤空香爐中冒出,我聞到了似曾相識的味道,那九龍香玉瓶龍首的味道。
夏菡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人,早叫了出來:“九龍香玉瓶?你是劫匪?”
那人眼里有利芒閃過,燈光照射之下,眼里卻聚起了濃霧,云蒸霞蔚,襯著他暗紅色的衣服,黑色的眼瞳變成紅色,如地獄來客。我嚇了一跳,忙一把捂住夏菡的嘴:“不,您哪里是劫匪,您是劫富濟貧的俠盜,劫自家的東西,自然不能稱為匪。”
他倏地抬頭,暗塵般的眼眸更是濃如墨夜:“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我勉強笑笑:“不知道,不知道,我一點都不知道你是宮里人。”
夏菡從我手底下掙扎出來,又是一聲尖叫:“他是宮里人?”
隨著夏菡一聲尖叫,他皺了皺眉,看樣子有些想捂住耳朵,我望了望夏菡,嘆道:“聽啊聽的,你就會習慣了。”
他眼里疑意更深,卻是一笑,道:“我們大家都看錯了,蓉郡主原來是一個妙人。”
“是嗎?”我笑道,“來到這京師,我聽了很多人背后的議論,但頭一次聽人說我是一個妙人。看來,你也是一個妙人。”
“人人都說二王子認了個鄉下丫頭作為義妹,以后不知道會替自己招惹下什么禍事,看來,他們都看走了眼了。”他的身形微微向后,倚在了雕著錦龍雕鳳的靠背之上。
屋內的熏香之味濃烈到了極致,仿佛揮動衣袖,都能攪起暗香浮動。我被這香味熏得頭昏腦漲,實在忍無可忍,道:“你要熏她便熏吧,為何還要拉上一個墊背的?你當你熏豬肉,還要搭上根臘腸?”
他笑容收斂,眼神如冰:“連這,你都知道?”
我回頭望了一眼夏菡,可能被香熏久了,她臉色有些懵懂的神色,我輕聲吟道:“明月夜……短松岡……人已去,詞還在……一個鄉姑,會吟唱這首詞,原本就是一個奇跡。”
“看來,你在屋子里痛哭流涕,也不過為了降低我的戒心而已。”
我笑了笑:“我雖然年紀小,但也捕殺過無數的野獸,如果相信這些,豈不是每次設下陷阱捕獸,都要祭奠一番?那我哪能忙得過來?我不這么做,你又怎么能將我和她一起押出屋子?來到這里,我才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什么?”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想不到太子殿下從善如流,眨眼之間便形容削瘦,我年紀雖小,但卻是女人,對人的容貌總是在意一些的,更何況您無論在哪兒,都是一個萬眾矚目之人?”
他眼神如切割好的寶石般變幻,支著下頜的手瞬間變得僵硬,良久才道:“鄉下人給自己的孩子起名,總是說賤名好養活,否則老天爺會妒忌,會收回他的小命。蓉郡主,難道你就沒有個小名?”
我嘆道:“可也有人說過,成事在天,謀事在人。有時候命運由不得人做主,比如說太子殿下您。您平日里寬衣錦袍,以為可以掩藏行跡,哪里知道落在某些人眼里,還是一目了然。”
夏菡昏昏沉沉的,也忘不了八卦:“阿淡,你們在打什么啞謎?”
我笑道:“連我都知道了,您想想,二王子會不知道?男人雖然是比較粗心一些的,但如果有人在旁反復提點,他還不明白,那我那二哥怎么配和您交手?您說是吧?”
其實我心底也沒底,不知道這白冪明白了沒有。他的身形,如果不是我這種吹毛求疵的人仔細丈量求證,又有誰能看得出來?在鄉村打獵久了,經常賒肉償肉的,未免染上了些小家子習性,目光變得很準。那售肉相差個一兩半兩在我面前一目了然。就因為這,夏寄沒少抱怨,每次還肉你都要缺斤少兩,還讓不讓人活了。
他一揚手,臉上的蒙面巾落進香熏爐里,火苗舔上了紅色面巾,一眨眼,屋子里傳來絲綢燒焦的味兒,這味兒讓夏菡一醒,道:“這是哪里?”
她的面孔隱在冉冉燃香之中,有些模糊不清,可能因為煙霧,眼波柔媚而慵懶,全沒了往日村姑的精明勢利,我便知道,花仙又上身了。
她淡淡回眸,如深谷幽蘭,看待看清面前的人,款款上前,雖是一身粗布織衣,身上卻也如披著錦羅綢緞,周身環佩相繞,她錦屐藕覆,云紗飄拂:“殿下,已是燭消紅,窗送白……您終于來了?”
白問鼎冷冷偏頭,拿起桌上青花瓷杯子,飲了一口,身往后仰,眼中落日熔金:“你是誰?”
她腳步停下,猶疑不決,想要上前而又不敢,臉色在精明勢利夏菡與憂郁神秘花仙之間來回轉換,我看得眼睛實在累,道:“夏菡,他不是殿下,你也不是以前那人,做我的鄰居不好嗎?有肉吃,有湯喝,可以西家長,東家短,你又何必執著?”
她回頭向我望來,臉上一會兒是見到親人般的喜悅,一會兒是鄙夷輕蔑。
大殿之中傳來一聲噼啪,有碎玉裂開之聲,焰火從爐中升起,將那爐蓋彈了起來。殿中香氣更濃,琺瑯制屏風倏地飛起,漆面的山水畫片片碎裂,濃裂香風拂過我的臉。在我閉開眼又睜開的那一瞬間,大殿內四角已被人守住,漆黑的大氅,銀色寶劍……正是白冪和他那群烏鴉。
白問鼎從椅上站起,腰間寶劍出鞘,在我又一眨眼之間,兩人已經斗在一處,香風劍氣,倏忽往來。我緩緩向角落避了過去,見夏菡尤自站在屋子中央,衣袂飛揚,秀發隨風,任刀風蕭蕭,劍光閃閃。
她的視線隨著游走在屋內的白問鼎而走,半會兒也不舍得移開。劍光挑起,一支跌落地面的瓷瓶被劍風挑起,向她兜臉而來,可她眼里并無其他,只有騰挪跳躍的白問鼎,仿佛那人站在高高云端之上,她不過地面微塵。
我一個虎撲,把她撲了落地,堪堪躲過了那急射過來的瓷瓶,瓷瓶摔在桌角,碎瓷的一角在她臉上劃下了一道血痕,墻角梳妝臺上跌下的鏡子將她的面容反照出來。她輕輕地用手掠過那血痕之處,涕淚齊下,眼睛直盯著我:“你就這么對我?”
她額上有青筋暴出,眼神之中仿佛有冰碴子冒了出來,看得讓人著實心驚,我小心地提醒:“這不是我弄的……”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么對我?”她忽地歇斯底里,“因為我的父親已不能助你登帝位?”
她的聲音甚是凄厲,在大殿之中回蕩,把我嚇慘了,也把正在激斗的兩人分開。我看得清楚,“白問鼎”心神大亂,白冪一掌擊在了他的腰間,將他打得口吐鮮血,可他卻顧不得了那么多,并不反擊,反而直沖到夏菡面前,將她擁在懷里:“娉兒,別怕,別怕……”
她拼命掙扎,手掌一揮,指甲在他臉上劃下血痕,卻顫抖著用手撫著那血痕之處,作勢想要下跪行禮,眼里全是惶恐和卑微:“殿下,我無心的!”
“娉兒……”
“她就是尤大將軍的女兒,尤娉?”白冪道,“想不到她還活著。”
尤娉?定周三位聲名遠揚的名門閨秀之一?尤家,是傳承百年的名門世家,這樣的世家,勢力盤根錯節,無論朝代怎么替代,尤家都能屹立不倒。到了尤定勝這一代,勢力更是達到鼎盛,他成為定周開國元勛,勢力和白家不相上下,差點武崇帝封為一字并肩王,可就是沒封著。在封王的前夕,他起兵造反,被武崇帝迅速撲滅,尤家也由傳承百年的名門世家變成了蟻門小戶,那場大屠殺中幸存的人,被武崇帝賜姓為“蟻”,貶為賤民。
其實我覺得姓“蟻”沒什么不好的,如果我姓蟻,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賣螞蟻酒、紅蟻糕,治腰傷背痛、積勞損傷。我一邊想著,一邊從袖袋里摸出了塊玫瑰糕來吃,如在平時,夏菡定會伸了手出來討食,可此時,她的目光著實讓我感覺此時此地不應該貪口腹之欲,我只得把玫瑰糕又放了進去。
此時,白冪冷冷地道:“原來是尤大將軍的女兒?既是罪臣余孽,就麻煩你隨本王去西廠喝杯茶!”
西廠,定周最大的特務機關,也是白冪既那群烏鴉的老巢。對于西廠,雖然我身處遙遠的小山村,也知道它。它名聲遠揚。有人說它羅織罪名,殘害忠良,有人說它是國之棟梁定周立朝之后,如果不是西廠迅速穩定局勢,將有可能反叛的源頭撲滅。想來武崇帝這個皇位也坐不穩,但正因為西廠手段雷霆,一向只向皇帝負責,所以,惡名也遠揚。聽聞里面刑罰殘酷,剝皮抽筋,無一不有,曾有人從里面受刑出來,雖然生還,卻也魂飛魄散,成為瘋疾。
我一邊想著,一邊把剛剛放入袖袋的那塊玫瑰糕放進嘴里,可白冪的冷眼著實讓我感覺此時還是不是貪口腹之欲的時候,只得又將玫瑰糕放進了袖袋。
“不,你不能帶她走!”
“白問鼎”眼里露出懇求之色。
說實在話,這個“白問鼎”人氣著實太過多了一些,和那一位相比,到底還是一個人。
只有不是人的人才能在皇室之中如魚得水,所以,白問鼎才能穩坐太子之位。
白冪嘴角露出一絲淺笑,看得我有些毛骨悚然。每當有物落入陷阱,夏寄總是對我講,阿淡,你的笑容太可怕了。這個時候,我才深有體會,原來,旁觀者,才能清。
“尤大將軍當年起兵叛變,聽聞也是由人唆使。其中的前因后果,至今沒有人能清楚明白。你如果能向本王道清事實,本王也許不予追究。”他用手指輕磕著銀鞘寶劍,金玉相擊之聲著實清冷,讓我將摸在手上的玫瑰糕又放進了袖袋里。
這時我才徹底明白,他布下的這個針對于白問鼎的陷阱,終于取得了成效。只不過,他和白問鼎相比,誰更加不是人?
我和他混在一起,成了他的義妹,豈不也走在了“不是人”這條路上?
白問鼎最親近的,穿同一條褲子的屬下,會不會為了尤娉而出賣他?
此人作為白問鼎的替身,不知道他替身的價碼幾何? 看樣子他屬于武替,經常做些高危險動作,身價應該比較高,比武替身價更高的是裸替。鄉間傳聞,有一個名人裸替,因為一個出浴背影而名利雙收。上次他在我面前就裸了一回前胸,也不知道收取了多少報償?
那前胸的胸肌著實有些看頭。
我一邊憂郁糾結地想著,一邊將手伸進袖袋里拿玫瑰糕。
“小人名叫夏添……”
屋內香霧冉冉,夏添的聲音也縹縹緲緲,讓人仿佛回到了從前。
夏添,是夏寄的大哥,出生于鄉野市井之間,但英雄多屠狗輩。夏添就是這么一個年輕人,他雖混跡于鄉野,卻學了一身好武功,偶爾貓蹲在書塾門外,漸漸也能做一兩首好詩。他是市井之間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可就因為這樣,他便生了某些妄想。
那一年,尤大將軍女兒華麗的馬車由錦衣簇擁,從塵土飛揚的大街上駛過,轎子里的女子伸出纖纖玉手,偶揭了一下轎簾……不遠處,那短衣布衫的青年癡癡而立,嘴角流下了哈喇子……后一句是我很厚道地加上去的。
她的嫣然一笑,讓他頓時魂飛魄散,從此夢里就有了她的身影,她成了他努力的力量和方向。
她對于他來說,是瓊樓玉宇,可望不可即。
可他不知道,瓊樓玉宇是由陰謀建成的,接近她,便要變得不是人。
他悄悄潛伏,日夜跟蹤,看著她攢眉深鎖,容消金鏡,終于明白她心中所想,夜里所思之人,是自己永不可能達到的目標。他原本將要放棄,和許多尋常人一樣,娶一個會生養的妻子,生一大堆孩子,過得平安喜樂。
可東宮傳來招考侍衛的消息,他心中并未磨滅的期望如雜草一般地瘋長……接近了他,也許便可以接近她?
那一年,老天爺對他實在是眷顧,他不但順利成了太子貼身侍衛,而且,因身形外貌和太子相似,被侍衛首領特別選中,成為太子的暗流。
暗流,東望泑澤,河水所潛也。
成為暗流,就得剔除原來所有一切,親人,姓名,容貌,成為他人的一個影子。他也曾猶豫過,但她只停留在他身上的眼眸讓他瞬間下定了決心,如果自己變成了她心中所思,那么,是不是可以讓她的目光短暫停留?
有的時候,美夢的力量比現實更有誘惑。
臉上的皮骨被用刀割開,欖尖形的金剛石一層層地削下他臉上的骨頭,略有些粗壯的大腿被抽出皮脂,他一寸寸地被改造成那天之驕子的模樣。他已經憶不起那個時候的痛疼,唯一記得的是她望著他時的目光。
當他成為白問鼎的影子,好運仿佛便接踵而來了,他奉命去接近于她,用的是老一套的英雄救美的段子,只不過這一次調轉過來,是“美救英雄”。
刺客毫不留情地將短刺刺進了他的胸膛,他倒在了她的轎前,看清了她驚慌失措的臉……身上是刺骨的痛,可這時,他卻感覺到天際有粉花飄落,層層疊疊,撫在自己身上,如鵝絨錦被。
躲在她家后院養傷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從不下廚的千金大小姐,給他端來了親手熬的湯水,她的凝眸淺笑,全都是為了他。
此時此境,他卻能記得自己是誰,他把持住了自己的沖動與幻想,控制住自己不做傻事。看著她容消金鏡,漸懶梳妝,可上級傳來的命令卻是導火索,將兩人所有的防線擊潰得七零八落。
紅帩帳底,錦衣半落,他替正身許下了娶她為妻的誓言。
那個時候,她已是珠胎暗結。
他離開的時候,正是牡丹花開得正燦爛之時。
果然,沒過幾日,尤府接到圣旨,尤娉被聘為天子之媳,成為太子妃,只等著大婚之日到來。
聽到這里,我終于把玫瑰糕送進了嘴里,發苦的舌底一下子變得沁甜:“這個火藥堆埋得好,火引子一點,周圍的人無一幸免。”
不錯,這是一個隱在花團錦簇下的火藥堆,炸起來玉碎華消,天動地搖。
尤娉在嫁給太子前夕珠胎暗結,她自然百般申辯太子的綠帽子是他自己戴上去的。可白問鼎的一舉一動,都有人作證,她提起的那些和他相處的日子,他都在宮內陪著生病的太后,熬藥煮湯,盡孝心,行孝道。
尤娉成了貴族名門最大的笑話。
可尤定勝怎么可能善罷甘休?不用怎么花力氣,他便弄明白了其中的來龍去脈。試問一個擁兵天下的大將軍,獨生愛女被如此設計,再睿智理性的人,也會發狂。
皇室布下的陰謀,應該由皇室來終結。
他舉旗一反,卻響應者少。因為,他師出無名,皇家對他不夠好嗎?要封他為一字并肩王,并將他的女兒立太子妃,也是未來的皇后,甚至有人勸他,幾代之后,他的女兒生下太子,天下不也是有一半姓尤?何必著急?所以,他的叛國之旗還沒舉到皇宮前邊,就被人撲滅了,不過瞬時功夫,三千將士殉了殿堂。
而尤娉,那朵開得極燦爛的葛金紫,從此在他眼里定格。
到了此時,夏添才從美夢之中清醒,知道自己不過早被人擺上了棋盤,還是一顆無足輕重的棋子。在白問鼎下了緝殺令的時候,他悄悄將尤娉藏了起來,可她腹中的孩子已經沒了,人也染上瘋疾,處于崩潰的邊緣。唯一能讓她解脫的辦法,就是讓她忘卻以往。于是他盜取宮中可使人忘卻前塵往事的幻玉,用密法熾燒的同時,用針刺入腦上穴位,使她忘記了以往一切,變成了一個普通村姑。
可幻玉功效有時間限定,三年期限已到,夏寄不得不帶著她來尋找夏添,再尋幻玉,以求她短暫的安寧。
他知道了交趾國進貢來的那尊香玉實則由幻玉制成,所以,這才深夜潛伏,盜取九龍瓶。
原來,那斬下的龍首是為了確定染了漆的九龍瓶內里的確由幻玉制成。
幻玉織成的幻境只功效只有三年,三年之后,他又要到哪里去找尋幻玉?
而白問鼎甚至沒見過其面的夏菡,卻是前生生活在他織成的幻境,后半生生活在幻玉織成的幻境。
青菱鏡破,寶釵已折,可她記得的,只是鵲橋仙偶,佳期如夢。
她在他的懷里抽泣,緊緊地抓住他衣衫的一角,仿佛他隨時會消失不見,這是她唯一認得他的時候。即使自始至終,她也沒有真正認識過他,而他,眼里俱是滿足。
可大殿之內香氣漸淡,她的眼神澄靜通透……通俗的說法,變得比較白癡,比較村姑。
一聲尖叫響遍整個大廳:“禽獸!”巴掌打在臉上的聲音同時響起,她推開了他,叉腰指著他道,“別以為你是太子,就可以隨便耍流氓!”
村姑又回來了。
夏添從地上站起,廣袖垂落無塵的地面,他默默抬頭,望著夏菡……夏菡后退一步抱著自己手臂道:“你想干什么?”
他忽地一拱手,笑道:“冒犯姑娘了。”
他眼里仿有花開花落,殘紅飄盡。
可她卻轉頭,淡漠冷然……這時,她認得的,只有我:“阿淡,今日早晨德寶街買的燒餅不錯,酥香可口,明兒我們再去那里吃?”說完,舔了舔嘴。
她拉著我往殿門口走去,我敢擔保,此時她滿腦子想的全是芝麻燒餅,今日殿中發生的一切,她已然全都忘卻。殿門外可見白云青靄,檐間琉璃蹲獸默默,風吹進殿間,那一殿的芳香已然散盡。
疏柳花樹之間,有一株牡丹迎風而立,卻因花已過季,已留下殘花半朵,她倏地停下了腳步,凝望著那朵殘花。
我緊張地問:“這是葛金紫,你還記得嗎?”
“記得。”她道,“你經常挖了它的根燉豬腳。”
“不該記得的你記得倒是清楚。”我默默地道。
不遠處傳來環佩聲響,分花拂柳,我們轉頭,便看見那紅色人影在兩名侍婢的簇擁攙扶下而來,他手里琉璃杯子里的紅色葡萄酒襯得他臉上輝然生暈,眨眼之間,他便走到了我們面前。
他看見了我,從旁邊的花樹上折下一枝花來,隨意一揮手,那枝花便插在了我的鬢角,他推開扶著的侍婢,搖晃著走到我的跟前,望了我半晌道:“三妹,你今日的妝容甚好,臉上擦的是蘇芳齋新出的金花胭脂?”
這個是真正的白問鼎。
他們應是極熟悉的人,此時卻見面不相識,幸而尤娉此時已是夏菡。
我聞到了白問鼎身上濃烈的酒香,他的眼神甚至沒有在夏菡身上停駐,我忽然想知道,他到底還記不記得尤娉這個人?
我看了看他身邊的侍婢,花如頰,眉如葉,麗質嬌容,奇道:“大哥,這兩位是您新娶的侍妾?大哥什么時候大婚,娶個正妃過門,也好讓小妹叫一聲大嫂?”
他醉眼蒙眬,將手里的酒倒進嘴里:“什么大嫂?”
“就像尤大將軍的女兒尤娉,不是險些成了您的正妃嗎?”
他眼里疑惑,顯然,他已記不起尤娉,那顆他爭權奪位的棋子。
夏菡拉了拉我的衣袖:“阿淡,這位換衣服也太快了一點,趕得上村頭快刀張的剝皮速度了。”
他們望著對方的眼神,都如陌生人。
幸好,他們都已不記得對方。
遠處花樹輕搖,我看清那隱身于花叢之中的身影,他是他的一個影子,因為偷來的幸福,小心地編織守護著她的夢。
我和夏菡夏寄脫離了白冪那群烏鴉的監控,連夜奔逃,來到臨水山下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
此時,曉月當空,殘陽西下,因我們三人同坐一匹馬,那馬早累得趴倒在了樹下。
夏寄是個惜馬之人,他心痛地走到馬前道:“這可是匹汗血寶馬,都累成了這樣,你們倆怎么就不知道平日里多運動運動?”
我和夏菡商量:“你肚子餓嗎?”
“呃,你呢?要不咱們把那馬……”
夏寄聽了,跳起來道:“阿淡,你把王爺送給交趾國王子的名畫損了不止,還要毀了他這匹馬?”
我委屈地道:“哪是我毀了那張畫!”
九龍瓶被烈火燒成灰,白冪又不能把白問鼎的影子抓了過去頂罪,只得另想辦法。他得知耶律齊很喜歡收藏美女圖,于是從皇宮找來前朝名家張萱繪制的《宮樂圖》,來緩解王子對這一結果不滿。
我不知道這件事。
某一日,我溜達進了白冪的房間,主要想看看這特務頭子飲食起居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一眼便瞧見了他桌子上擺著的那幅舊卷軸,我覺得這東西和這屋子里的格調全不相同,屋子里的格調清冷單調,連被子都是全無一點花紋的,而這幅畫花團錦簇,比我那房間里的桌布更為富麗。
所以,我就把它拿去當桌布了。
鋪了不一會兒,就到了晚上掌燈時節,我點了個油燈在桌布上,油燈質量恁差,一點也不防火,濺了個火星子在桌布上,把桌布燒了個大洞。
這時,夏寄才慌慌張張地跑來告訴我:“又發生盜竊大案了,有人把價值連城的名畫家張萱的珍品——《宮樂圖》給偷了。”
此時,我正在把那桌布攤開,看著上面的洞,從燒焦的洞里望過去,夏寄的臉襯著畫上的錦衣襦裙有人妖般的美。
燒焦的地方,原本是韓國夫人艷美的臉。
我總不能告訴白冪:“你那宮樂圖,我替你挖了個洞洞,我覺著吧,這韓國夫人沒臉的樣子比有臉的樣子好看,顯得夫人的身材特別的好,特別彰顯其黃金比例,簡直可以作掌上之舞,俗話說得好,有缺陷的美才是真正的美……。”
可以想象,白冪鐵青的臉,腰里的銀鞘寶劍出鞘……聽說他那寶劍每一出鞘,一定沾血。
所以,我只能臨時帶了夏寄、夏菡把白冪的汗血寶馬騎著跑出來了。
別的馬帶不了三個人,只有汗血寶馬還勉強能跑個百來里。我和夏菡都不會騎馬,只有夏寄以前騎過一段時間的驢,所以一匹馬要騎三個人。
我們決定去投奔爹爹和娘親,聽說他們就住在這附近的山里。
雖然肚子餓得咕咕叫,在夏寄的誓死保衛之下,汗血寶馬勉強留住了性命,只不過它再也不肯載我和夏菡兩人了。每當我們走得快累死了,想要上前騎它,它總是撅蹄子,僅對夏寄情深脈脈,幾次三番地用馬眼示意,要他騎它。
我們騎不了,夏寄自然也是不敢騎的。
所以,我們三人和一馬在山路上逶迤而行,汗血寶馬體力恢復得快,搞清楚我們不是它的真正主人,時常不聽我們的召喚,常想著沖破韁繩自由自在。我們還得和它斗智斗勇,幾番下來,竟然被它帶到了一處幽徑小路,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小徑兩旁的樅樹實在是長得濃蔭蔽日,把原來還有的隱約陽光遮得一絲兒也不剩,使我們感覺這條路仿佛黑夜之中屋宇亭閣之間的長廊,陰冷黯黑。
那馬到底是寶馬,卻全無一點危險意識,拼了命地往前沖。
夏寄這時才后悔了起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依了你們的……”
那馬跑得更快了,還一撅蹄子,掙脫開來,往小徑深處跑了去,把我們三人留在這小徑盡頭。
馬蹄聲漸漸遠去,直至聽不到了,我們才感覺這里靜得可怕。
再看地面,卻發現這條小徑鋪了青石板,在月光照射之下,上面居然雕了花紋,再看兩邊樅樹,伸出來的枝葉被人修剪過……這并不是山間小路。
山里的別院?有誰會在這個荒山野嶺建一個別院?
隱隱地,小徑盡頭出現了一棟院子。
“你說,會不會是狐妖建的院子?”冷不防地,夏菡哆嗦著嗓門道。
“哇!”夏寄一把抱住了我。
我撫著他的頭勸慰道:“別怕,別怕,小寄,狐妖大多是美女,喜歡俊男,你在我們村子里也算是頭一份兒長得好看的了,我姐姐亦玉都贊過。”
他的腿站直了,眼眸在月光的照射下炯炯:“真的?”
“她說啊,我們這村子就夏寄長得還可以。”
他的目光更加炯炯,摸了摸鬢角道:“是嗎?”
“比他姐姐夏菡更有男人味。”
夏寄默默地道:“阿淡,你每年欠我半邊豬肉,如此利滾利,息滾息,合計起來大約欠我十金八錢。”
“那兒有火光。”夏菡打斷了我們的話。
果然,暗夜沉沉的庭院之前一堆火光燃起,隱約可以看見火堆前坐著一個人影,仿佛一個皮影戲邊的一個剪影。
緊身黑衣將他肩膀上的肌肉隱隱勾勒。
“我怎么感覺那肌肉有些眼熟?”
“阿淡,你怎么老用你看豬肉的目光來觀察人?”夏寄道。
那人從火堆旁站起身來,身如修竹,旁邊伸來一個馬頭,輕昵相依,的確是非常熟悉……想不到我們兜了一個大圈子,還是兜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