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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他淡淡地道:“這一次,朕便帶你和榮婷去參加祭天大典,朕倒要看看,那些潛進后宮之人,找不到他們的公主之時,會怎樣擾亂朕的天下!”
此時,我才震驚抬頭:“什么?不,皇上……臣妾沒有這樣的資格……”
“這可是朕賜與你的莫大榮幸,后妃求都求不來,怎么,你倒不稀罕?”他笑得冰封霜凍,“還是因為,你們設計好的聲東擊西之計被朕打亂了章法?流沙月自太廟后山挖洞,故意露出行蹤被朕察覺,朕自當應他所求親自祭天,其目地不過為了趁宮中高手盡被調走,無人之際,潛進宮內將你接走,朕倒沒想到,你這位默默無聞的西夷六公主,卻才真正是他的青梅竹馬!”
我只感覺淚水自眼框傾落:“不,皇上,臣妾自入宮以來,從未和他有任何聯系,您要相信我,皇上。”
“相信你,你要朕怎么相信你?他遠離自己的軍伍,潛進中朝,所為的,不就是你嗎?演武場蝗禍,城隍廟奇光,西夷降臣之死,你的身份之疑,景州府動亂,到最終,太廟尚未發生的異兆,朕原以為,他的目地只有一個,便是要擾亂朕的天下,京師的人心,使朕無暇再組軍攻越杜青山,但現在想來,這只是他其中一個目標,另外一個,便是你!他以流言使西夷降臣懷疑你的身份,雖是環環相扣的計謀中其中一個,但何嘗不為了能使你日后能順利地脫身?一個假公主的失蹤,比起真公主來,自然算不了什么!會使朕的臣民如釋重負,也會使西夷降臣對朕再起疑心,使朕失盡天下人心。”
我只覺眼淚不斷地涌出了眼框,他的面孔變得模糊不清,身上顫抖不止:“皇上,臣妾沒有……您讓臣妾留在宮中,讓華妃跟您去……只有她當配跟您站于祭壇高處……”
“你當真是死不悔改,朕的后宮,當真讓你那么急于離開?”他恨恨地捏住了我的下額,“就算是那個閹人,你也愿意跟他走?”
雙頰被提捏得生疼生疼,內里的肉硌在牙床之上,我感覺到了嘴子漸冒出的血腥味兒,卻是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看清楚他現如今的表情,是不是狠絕,恨極。
他卻是松開了我,指尖掠過我的嘴角,看著指端的血跡,眼中又掠過我看不懂的復雜之色,輕聲而冷淡地道:“做好準備,十日之后準備動身,別妄想其它,潛入宮內的人已被朕連根拔起,沒有人會接你出去的……到時侯,太廟會發異兆,不過,這異兆卻是會使萬眾之心歸于朕下……既使有流沙月余黨想趁勢而為,但有你,有他的表妹榮婷在朕之手,我倒要看看,他會不會顧忌你的性命!”
他從齒縫之中發出冷冷的聲音,如消融之時寒冰相擊,聽得人內心發寒,使我絕望抬頭:“不,皇上……”
“你倒是終于明白了,不錯,朕要趁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從此,杜青山再無鎮關大將,西夷剩下的半邊疆土,將劃入朕的版圖!說到底,朕倒要感謝你,他定下了這樣的計劃,有你一半的功勞,六公主,你西夷半壁江山既將不保,實為真正的國破家亡,你心底,是不是有些高興呢?這中朝皇宮,最終才是你的家。”
我癱軟于地板之上,臉上俱是絕望之色,只是任由眼淚自眼框而出,靜靜地流著。
他已下定決心,我從此之后再不得自由之身,所以,他在我面前說了如此多話,我有些不明白,是我的行為使他失卻了往日的鎮定,還是因為他的將計就計眼看得以成功,能使他再擴中朝疆土,興奮之下,才把計劃和盤托出?
淚眼朦朧之中,我看不清他臉上是憤怒,還是興奮,反感覺他說這些話時,表情便凝成了一塊崗巖,平止不動。
我不由在心底打了一個冷顫,以手撐地,勉強撐起了柔軟如綿的身軀,卻想著,接下來,他要怎么地處罰我?是不是如以往許多的夜晚一般,讓我驚懼至極?
可他說完這些,卻不再望我,轉身向門外走去,我眼中淚水未消,只看見一角明黃色的袍衫在碧玉屏風邊緣擦過,轉瞬便消失不見了。
門外紛亂的腳步聲起,漸行漸遠。
外室的門被合上,有黃銅鎖咔擦上鎖之聲,連枝青銅燈原有幾十根燭火的,被風卷過,卻只剩下了幾根,屋內變得昏暗靜廖。
我這才放下心中那塊巨石,真正放松下來,卻感覺渾身之力俱被抽走,竟是一絲兒力氣也沒有,不能站了起身。
又隔了良久,直到院外傳來了四更的梆響,這才緩緩地站起身來,站立良久,感覺麻木的雙腿重有血液緩流,這才走至連枝青銅燈前,拿了銅制長挑將熄了的燭火點上,又走到被錦帕蓋住的菱花鏡旁,揭開錦帕,擺好角度,仔細地察探主通道,見除了內侍巡邏,再無其它人,這才吐了一口氣,癱坐在了榻前。
這一次,他沒有使人封住窗欞,因而,從半開的窗戶,我可以看得見一輪清月西斜,與此同時,太陽卻曾透明的白紙之色與月影相輝,只有黎月之前的此時,才能見到日月同輝之景。
生命相替,月沉日升,莫不如此。
夏侯燁,你以為你真能掌控一切?
這一切真如你所想?
緩緩地拭去眼淚流下的淚水,對著那并齊的日月,我不由笑了。
一切,正朝我期望的方向發展。
隔了三日,榮婷便重回到了我的身邊,她被去除所有封號,真成了我身邊的宮婢,她以為她見到了希望,卻發現不過是從那一個冷宮,來到了這一個冷宮而已,臉上的落漠自是不可掩飾。
但她卻不敢再對我有任何不滿,變得沉默而消瘦,只有無人之時,眼里偶爾發出的一兩道光芒,才看得出她的心依舊未死。
因是一年之中極為隆重的祭天儀式,以前為國師主持,如今改由夏候燁親自操刀,自是隆重了許多,他既帶我前去祭天,一應表面功夫自然做得極好,我雖不得自由,卻是不斷有司制局之人前來為我度量身材,制大典之時所穿冕服,所制頭釵,一應制品,無一要求精工細作,極盡奢華,更有禮儀嬤嬤前來教導大典行上步伐,以求不出絲毫差錯。
只不過這其間,月中之時,夏侯燁又來了一次,對我如以往一樣,我的恐懼使他依舊感覺到了無邊的興奮,卻是折騰得比任何時侯都要厲害,我卻是再不如以往那樣哀肯求饒,只無聲地任由眼淚往下趟流,因我知道,怎樣的哀肯,換不來他對我絲毫的憐惜。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昏睡過去的,也不明白他當晚為何未走,卻是摟著我睡了一晚,直至第二天清晨,我發現他橫攔在我腰間的手,看清他面朝著我睡著,微皺的眉頭,仿佛有無數心思,全沒了醒時的陰冷與殘利。
可我卻不敢醒來,直至他被林必順輕聲叫醒,起身著衣上朝,他卻沒有叫我起身侍侯,只悄無聲息地去了外間,由宮人侍侯穿衣去了。
寢室內寂靜無聲,晃金紗由屋頂垂落,外殿之門又被落了鎖,案幾上早放了每次事后必備的湯水,尤冉冉散著熱氣,我有些怔忡,將那藥水飲下,渾身酸軟盡消。
他依舊舍不得讓我這個能給他帶來歡樂的人一下子被用壞了嗎?
我何其有幸!
心里雖是這樣冷冷地想著,可腰間卻仿佛還留著他的手放于我的身上的微溫,使我的腦有一瞬間的茫然。
太廟離建都城并不遠,出城不過三十里左右而已,到了那日,皇家儀杖隊婉延漫長,十里長安大街,自街頭銜接到了街尾,只聽得見旌旗烈烈,腳步劃一,我與夏侯燁坐于二十八臺大轎之上,在重重帷紗之間,青衣內侍,繞轎而肩,偶有微風揭起帷紗,便可瞧清街道兩旁伏首磕頭的無數百姓,無人敢抬眼相望。
行至南華門前,四周轎簾便被金繩拉起,戴疏簾珠冠,著皂衣冕服的夏侯燁抬手向周圍百姓微笑,換得震天動地的高呼萬歲之聲。
自來中朝,我從未出過中朝皇宮,嫁入之時,被憂急驚慌所擾,也沒有時間打量建都城,此時看來,卻是四處商業繁榮,街道整潔,百姓臉有喜樂之色,絕不是官員為迎接皇帝出巡短暫時間的操持便能形成的景象,與父王強權管理之下的臨桑城全不相同,百姓的眼里沒有驚懼屏息之色……為什么,我心中在不由自主地拿他與父王相比?且仿佛使他比父王在治國之上尤勝了一籌?
我強壓下心中對他治國的欣賞,我不過是一個女人,不是嗎?天下福祉,又關我什么事?只要我記得母妃就好,記得自己所受的屈辱就好!
我垂下眼簾,不再望向四周,只靜靜地打量自己的手指,看著冕服之上繁復的纏枝花紋,金織銀染,滿眼的富貴榮華。
“怎么,不抬頭望望,能救你出困境的人可否在這人群之中?”他側過頭來,附于我的耳邊低聲道。
我只能垂首不語,卻換得他伸過手來,緊緊地握住了我的左手,我只覺食指中間戴著的琳瑯玉戒將中指壓得生疼生疼,眼淚在眼框里打轉,卻強忍著不使它流了出來:“皇上,臣妾有罪。”
他終松開了我的手,臉上帶著和煦笑意向四周圍揚手,身上卻是散發冰冷寒氣:“知道有罪便好,祭天大典,你如再出什么妖蛾子,杜青山被朕攻破之時,朕不會再象對臨桑城那么善待了!”
那又關我什么事?我冷冷地想,你還以為,我是一名慈仁以待天下的公主嗎?我有這樣的責任嗎?你恐不知道,其實你不知道,除了我在意的人,其余人等的生死,又關我何事?
可我在意的人,已被你處死!
我卻還有什么顧及?
你恐不知道,我身上流著的,是烏金大王的血!
以殘暴兇狠著稱的烏金大王,他的女兒,會在意不相關人等的生死嗎?
我卻是低聲顫顫:“皇上,臣妾知曉了。”
“真不知你這幅和善悲弱面孔之下,轉著怎么樣的心思!”他恨恨地道。
自上次聶戈之事后,我便知道,他已然不再相信我了,不相信我如表面一般的懦弱,可又能怎樣,他抓不到我的把柄,我的四周,都是他安排的人,他只會認為聶戈之事我是被逼得忍無可忍的奮起反抗!
他的幾翻試探,都落到了空處,我自是露了害怕的樣子,微微地垂頭不語。
經過京師繁華盛景之處,車隊便來到了郊外,雖是人少之處,卻無頹廢荒涼之態,大片大片的農田,大道兩邊伏地跪首的百姓,身上還沾有從田里帶來的泥土,臉上溢出微笑,我不由想起父汗出巡之時,百姓也是這樣的恭敬兼卑,可眼里卻有壓抑不住的害怕恐慌。
他的黎民是真心地愛戴他。
可為什么,他偏要這樣地對我?
我微微側了頭,朝他望過去,他正側臉望著帷幕外,重重帷紗半揭,將點點碎光撒于他的身上,冕冠疏珠垂落而下,將他的面容隱于陰影之中,長眉入鬢,修長的脖頸看上去竟帶了一絲柔媚……怎么會?我怎么如此的想,他是一個男子,且雄偉之極的男子,我忙轉了頭過來,心開始撲通撲通地跳,戴了鏤空指套的手掌握緊,刺得手心生疼,一再告訴自己,旁人對他的感觀,那是旁人的,我絕不能受其影響。
轎子緩緩前行,三重幕紗低垂,隔不了多久便有三呼萬歲之聲傳了過來,偶有微風將帷紗揭起,便可看得見大片金黃色的麥田,有農人跪于田垅之上,麥田里堆了剛剛割好的麥垛子,時至正午,車駕走到了一片開闊之地,面前卻是一片的青帳頂蓬,我知道這便是前行官員早已設下的中途休息地點了,果然,轎子停了下來,有人在外低聲問道:“皇上,子午鎮到了,未將已叫人備下了行帳,略做休息之后,再行出發。”
夏侯燁輕輕答應了一聲,卻是回過頭來望我,忽地俯身過來,伸手將我鬢邊插的白玉牡丹正了正,他突忽其來的動作,讓我吃了一驚,反射般地想到避開,卻是來不及了,他卻僅此動作而已,隨既端正了身子,仿佛無意一般地道:“愛妃的容顏今日當真的嬌艷動人,但朕還是喜歡看你在燈下的樣子,紅焰映面,如人面桃花相映,嬌得可以滴出血來,不知今日,朕有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