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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盲癥,罕見的先天性缺陷,患者沒有圖景的存儲和描繪能力。一扇窗戶,哪怕在眼前推開千千萬萬次,再閉上眼時,雖然知道它就在那里,但他無法在腦海中繪出它的形狀。一張臉,哪怕他想到刻骨對著照片懷念過千千萬萬次,閉上眼時,他也無法在腦海中描摹出有關他的任何畫面。
他引以為傲的數學成績在高中后一落千丈,因為他無法做任何立體幾何相關的題——他想不出,錐體方體三維與展開的二維平面,他一條線條都想不出。
這是先天的殘疾。
“你的商家二公子知道嗎?你敢告訴他嗎?”湯野欣賞著柯嶼眼睛里黑色的空洞,“寶貝,心盲癥是天生的,華佗在世也治不好,我不愛你嗎?我為你問了多少醫院醫生,國內外的名醫我哪個沒有介紹過給你?是你不爭氣啊,治不好你懂不懂?我幫你守著這個秘密,你是怎么回報我的?沒有我,栗山怎么一部一部接著給你拍?是我在背后投資!你喜歡演戲,演得爛,我就當花錢買你個開心。劇組上下從導演到場務哪個不知道你柯嶼演技無可救藥?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親自去劇組打點關系讓他們對你耐心對你包容!”
湯野掰過他下巴,野蠻地讓他不得不被迫高高仰起臉,急促地笑著:“心盲癥你怎么演戲?閉上眼睛你連他媽一個蘋果一個梨都想象不了,你怎么演戲?栗山不止一次跟我說找不到你的精氣神找不到你的精氣神,你腦子里都沒有,怎么演?吃藥?你能在商陸面前裝一輩子抑郁癥嗎,能用藥刺激自己一輩子嗎?藥是有成癮性有抗性的,等將來你嗑藥把自己磕成一個廢人,你的天才導演會對你不離不棄嗎?!”
柯嶼顫抖地閉上眼睛,一句“他會”終究沉在了心底。
“你還沒告訴他,對不對寶貝,你不敢……”湯野啄吻著他蒼白的眼皮,“我最了解你,你勇敢起來比誰都冷酷無情,害怕起來比誰都膽小懦弱——要不要我幫你告訴他,嗯?”他兩只虎口卡著柯嶼的臉頰不住地將他捧近自己,“要不要我幫你說,你和我的關系,你的心盲癥,你不敢,我都幫你說得清清楚楚。”
柯嶼安靜著,睜開眼眸靜靜地與他對視,倏爾牽起唇角,沉沉地笑了一笑:“好啊,你去跟他說。無所謂,我柯嶼愛他,跟他有什么關系?你去告訴他,看他會不會在乎。他在乎,、嫌棄,我愛他,他不在乎、不嫌棄,那我就謝謝你,而且更愛他。他如果對我退避三舍,我就隔著這么遠的距離愛他,他如果覺得我惡心無藥可救,那我就無藥可救地愛他。你不是想求我愛你嗎?求吧,你求之不得的東西,他連要不要都要看心情呢。你口口聲聲商家算什么,你呢?你連云歸不敢進去在外面等我一夜——廢物。”
“阿州!”
一聲怒吼讓廳外侍立的隨從和傭人都抖了一抖,阿州闊步而入,頷首沉聲道:“老板。”
視線從柯嶼身上掃過。很奇怪,他隱隱約約聽了這么久,以為柯嶼是處于下風狼狽不堪的那個,真的看到了,卻覺得他一雙眼平靜從容得不得了。
“打——打給大名鼎鼎高高在上的商家二少爺!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沒有你說得這么高貴、善良、寬容!”
阿州掏出手機,調出之前存檔的資料。
嘟聲響起,現在是晚上近八點,柯嶼心里默默計算,想他應該是在畫分鏡,或者是跑步。他工作時,電話便由明叔代管,三聲未接,明叔應當是在把手機送進書房的途中。
湯野默等著,看著柯嶼的雙眼。
他太冷靜了,雖然瞳孔里仍有驚懼波瀾,但更像是在等一場懸而未決的審判,而不是害怕東窗事發。
“慢著——”
“喂,”商陸冷峻但紳士的的聲音從聽筒傳出,“請問哪位?”
他的聲音出現在這死寂一片的廳堂中時,湯野明顯看到柯嶼顫抖了一下,眼睛霎那點亮,像一堆灰燼上燃起了紅星,但很快地,便又繼續陷入那種淡漠的平和之中。
湯野無聲地揮了揮手,阿州悄然退下,手機貼面,他匆匆地說:“抱歉,打錯了。”
“你在利用我。”
身體上的禁錮松開,湯野緩緩直起身,“你今天,就是想逼我主動把這一切替你告訴商陸。”一陣低笑聲盤旋,他轉了轉指上的戒圈:“小島,我實在低估了你。”
第67章
湯野從沙發上起身,一身激烈的情緒潮水般回落,在緩慢踱著步的同時已經看穿了柯嶼的意圖,:“我該說你什么好?”他牽動唇角,卻并沒有笑意逸出:“你想借我的口把這些你不敢說又不得不說的事情告訴商陸,然后——”他站定回首,看著垂首搭膝坐著的柯嶼,“等他來做選擇?”
柯嶼冷靜地抬眸回敬他:“你真的很喜歡猜我。”
湯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長嘆道:“小島啊小島。”
你是如此的懦弱卑鄙心機深沉,卻又是如此讓人上癮。
“我再沒有見過比你更膽小的人。”
柯嶼微微勾了勾唇,是一個嘲弄的弧度。
“你不敢說,因為你怕他厭棄你誤會你離開你,就算一時之間沒有表示,時間長了,也難免心生嫌隙。”
柯嶼把臉撇進窗后無邊的夜色中,從茶幾上抄起火機和煙盒,垂眸點煙的同時淡漠問:“我給你機會了,你到底打不打。”
“你真的很愛他。”
夾著煙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柯嶼將煙抿進唇,“別這么多廢話。”
“你剛才說了那么多你愛他,我都沒有當真。寶貝,你說得再難聽再讓我生氣,我都覺得不過是你故意刺激我的伎倆。”湯野倚坐上窗臺,與柯嶼一上一下漫不經心地對峙著,“你既不敢說,又覺得必須對他坦誠,寧愿破釜沉舟來逼我,也不愿意對他撒謊。你這幅既害怕失去他又不想欺騙他的樣子……”他微微俯身,想要觸碰柯嶼的臉,被柯嶼側臉躲過。手落空,他笑了笑,“我很嫉妒。”
柯嶼叼著煙起身:“你不說就算了,把奶奶還給我,我們到此為止。”
“賭一把吧——”
聲音自背后沉穩傳來,湯野哼笑一聲,低沉遲緩的聲音魅惑道:“就一直瞞著他怎么樣?就聽天由命——你不是很愛賭?就跟你的命賭一把又怎么樣?”
柯嶼站住,“你什么意思?”
湯野跟著吁出一口煙,瞇眼道:“我什么都不會說,就讓我跟你的命賭一局,看是我贏,還是你贏,看你心愛的商陸到哪一天會發現這件事。要是你命好,像你說的,用前半生的厄運去換一個他,你們真的能長長久久地走下去,那就當我湯野輸一局,我心服口服——要是你命不好,有一天東窗事發,寶貝,我倒要看看他會不會厭棄你。”
柯嶼垂下眼睫:“你很無聊。”
“我不無聊。你傷了我的心,總不能放我一個人難過,”湯野慢悠悠地走向他,帶著煙草味的手抬起,指腹慢條斯理地捻上柯嶼柔軟的耳垂,像捏住一個軟肋,“看你一邊愛成這樣一邊提心吊膽,我怎么會覺得無聊?我覺得有意思極了。”
柯嶼躲過他:“別碰我。”
指腹順著他的耳垂滑下,最后的溫度消弭,湯野仔細端詳著柯嶼的臉:“我想過毀了你,我真的想過毀了你。小島,你的藝名是我取的,你的演藝事業是我送給你的,我真想把你一毀了之,禁錮你,威脅你,把你綁在身邊,讓你失去所有一落千丈眾叛親離,讓你身邊只有我。你不相信我對你有愛,我今天放你走,就是對你最后的愛。寶貝,你飛走吧,我從來只想你當我掌心的一只蝴蝶,只是你卻覺得我隨時都會捏死你。你去停到別人掌心去吧,如果有一天你的翅膀破了,我隨時歡迎你飛回來。從你提出解約開始,我就在讓安言為你籌備個人工作室,但現在我反悔了。”
柯嶼從未聽麥安言提起過這個方案,但拒絕得平靜:“我不需要。”
湯野欣賞著他倔強淡漠的臉,“按照我們簽的合同,你是拒絕不了的。但是現在我決定放你走,從今以后,辰野的所有資源、人脈都不會再照顧你,業內會對你隱形封殺,你所有的資源都會被鐘屏接管。你那么天真,覺得去劇場當助演也能接受,那你就去,一場戲一年演一千次,看看你還剩多少激情。全中國三十萬演員,你柯嶼離開了辰野,就是最底層的那一個……我忘了,商陸會幫你是不是?”他笑道,“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你的心盲癥,足夠他對你千次百次的耐心嗎?你能瞞到什么時候?我很想看到他對你耐心告罄的那一天。”
湯野抬起夾著煙的手,目光從柯嶼的臉上移到指尖,垂眸靜靜凝視著它的顫抖:“你看,你又讓我興奮起來了。你跟我之間的事一筆勾銷,我一句話都不說,我就跟你柯嶼糟糕的命運賭一賭,看這次你的命會不會眷顧你,讓這件事到死都瞞著——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那也是命運使然,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他俯近柯嶼耳邊:“意味著到那一天你會真正意識到,不是我湯野在對付你,是你的命在對付你。你輸了,是你輸給了你的命,你柯嶼一輩子逃不過我,你柯嶼見到過陽光又失去,是你命中注定——我知道你好倔強的,小島,你對我倔強了七年,但是我很樂意見到你對你的命低頭臣服垂頭喪氣自暴自棄的那一天——我會爽成什么樣子,我很期待。”
柯嶼沉默地聽他說完,垂在身側的指尖冰冷到失去知覺,“你打錯了算盤,我今晚回去就會告訴他。”
湯野輕飄飄地笑了一聲:“你不敢,你不舍得,你怎么舍得?賭一次,說不定你命好呢?談一次戀愛而已,不用把所有過去都告訴給他的,對不對?”他給著他足夠合理的理由,“你連談過六次戀愛這樣的謊都撒了,隱瞞一次又怎么樣?嗯?連女人談戀愛都知道少說幾個前男友,你不說,不是什么大錯,我說得對嗎?”湯野盯視進他的眸中,以一種冷血動物獵殺前的冷靜,又笑了一笑:“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