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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瘦得麻桿一樣,見缽大的拳頭在眼前直晃,嚇得三魂沒了七魄,連連搖頭,“不,不,我不是……。”
“不給?敢跟老子犟,我看你是皮緊……”腳夫說罷,也不管青年“不是”什么,掄起拳頭就搗在他臉上。可憐那瘦弱青年,竟直給打的飛了出去,摔在地上,好半天沒爬起來。賣香椿的丫頭見連累人家挨了打,被嚇得愣在原地不敢去扶,身后忽然有人拽了她的簍沿一下。丫頭回頭,見是自己親哥,喜不自勝。
丫頭的哥哥是個見慣了街道市面的,知道這幾個混人已抱定了強搶的主意,兄妹二人自是打不過,不如趁他們上前圍著青年的機會逃走。便不聲張,狠拽了妹子擠入人群,扭頭狂奔。
領頭的腳夫對著青年的屁股又狠踹了幾腳,卻見他蓬頭垢面躺在地上不動。破氈帽掉在一邊,他也不撿,口鼻滲出鮮血,益發顯得臟污的臉色煞白。
腳夫怕自己沒輕重惹上人命,腳尖探了探青年,“唉,莫裝死。”青年卻毫無反應。腳夫幾個同伴看出不對,想抓那賣花丫頭才發覺早跑的沒影了。暗叫不好,怕是打錯了人。
“喂,大不了不要你的錢,你裝死給誰看?”腳夫蹲下身,伸手探青年鼻息,只覺得出氣長進氣短,“日他娘,要死啊。”
“打死人了。”人群中不知誰嘟噥一聲。眾腳夫嚇得魂飛魄散,愣在當場,只盼天降神兵能救救這青年,千萬別叫他真的死了才好。
“大伙讓讓,我看看。”
一個女子嗓音柔柔響起,不疾不徐,不驕不躁,水潤溫存得似那桃花含苞欲放,輕飄飄的,卻暗含篤定。教人不由得側肩讓路。
腳夫們抬頭,見一個身著醬紅蝴蝶纏絲暗紋夾襖的婦人款款而至。婦人未戴珠飾,只將烏黑油亮的頭發用銀簪盤在腦后,鬢發緊緊抿住,紋絲不亂,襯的臉盤如月膚白勝雪。一雙鳳眼微微上挑,尖尖的下顎在高領堆起的風毛中若隱若現,竟有幾分凌厲模樣。目光掃過眾腳夫,讓人不禁怯了。
婦人蹲下身去看青年,見他呼吸間鼻翼微顫,顯是極力控制力度,又見他眼皮間或波動流轉,便知他在裝死。婦人心內有數,故意用身子擋住腳夫的目光,低頭用手去搭青年的手腕。暗想他裝死可以屏氣,卻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脈搏。誰知她手剛搭上青年腕子,心內便打了個突。這手腕纖巧,脈搏細沉,無論如何也不該如此,倒像是……婦人皺眉,又去剝青年的領子。
周圍圍觀的人無不咋舌,這婦人也太大膽了,當街就敢扒男人衣裳?幾個腳夫面面相覷,只盼婦人能教這青年活過來,管她扒不扒衣裳呢。
婦人手指掠過青年脖頸,了然于心,微微一笑道:“沒什么,這位小哥身子孱弱,昏過去而已。”
她故意重重咬了“小哥”二字,果不其然,青年的眼皮幾不可察地一顫。
腳夫們頓時松了一口氣。一個婆子挽著菜籃從人群中擠出,“哎呀我的夫人,一時不見,你怎么自己跑了?”婦人也不答,只輕輕在青年的人中揉了揉。
青年長出一口氣,悠悠醒轉,肚皮恰時咕咕連響幾聲。眾人也沒看清婦人做了什么,但見得她說沒事,青年就死而復活并知道饑餓,心內尤其佩服。想必是位妙手回春的隱世華佗,救人于無形。
青年顫巍巍的爬起,回身去撿氈帽。他原本的半根散辮子沾了路上的石灰草屑,臟亂得實在見不了人。再看那幾位腳夫,全是如釋重負的模樣。婦人這才回身交代自己的隨身婆子,“王嬸,你去買二十個哈餅,給這位小哥四個,剩下的與這幾位大哥分了。”
婆子點頭應了,轉去哈餅攤買餅。
幾個腳夫被臊得滿臉通紅, “不敢不敢。”嘴上說不敢,腿腳卻釘了釘子似得一動不動。青年也不言語,氈帽胡亂扣在頭上,略拱了下手,便要離開。卻被婦人扯住袖子。
“都別客氣,務必體諒我的心意。”
青年想要甩開她,卻發現婦人拽的忒緊。未幾,那婆子便一路小跑回來,將哈餅分作一大一小兩包,大包給了腳夫,小包塞進青年手里。腳夫虛辭幾下,便蹲回墻根,狼吞虎咽。青年捧著哈餅,呆了片刻,方才抬頭迅速撇了婦人一眼。千恩萬謝,只在這一眼中道盡。婦人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拍了拍青年手背,這才攜著婆子轉身離去。
眾人見無熱鬧好看,悻悻然散去。青年操袖子抹抹臉上血漬,走去和腳夫們一道蹲了,甩開腮幫子,大嚼特嚼。腳夫們見他狼狽的吃相,一時間倒忘了剛才還冤家對頭似得與人打架,放聲大笑。
“小哥,看你這模樣似乎比我們餓得還狠些,你幾日沒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