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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遠不敢再多言,強忍不適,踉踉蹌蹌地跟著執事僧走到大雄寶殿內,只見空見大師端坐在蒲團上正津津有味地把玩著一串佛珠,見他來了,微笑問道:“明遠,你可知為何喚你前來?” 明遠連忙低頭行禮道:“弟子不知,請師叔祖明示。”空見用手指身旁蒲團道:“你坐下來,我們慢慢說話。” /p>
明遠雖然知道這位師叔祖素來和藹可親,然而由于五臺山上兩人的輩分地位相差實在太多,所以平日自己就算是偶爾遇見師叔祖,也僅是行禮問好而已,兩人并沒有獨自相處的機會。今日空見大師竟然讓自己坐在其身旁,他心中不由得惶恐不安,一顆心突突亂跳,低頭再深行一禮道:“師叔祖何事盡請示下,弟子不敢無禮。” /p>
空見笑道:“你真心尊我敬我,便是有禮,否則若是口是心非面上再恭敬又有何用?再者說來,佛門弟子,四大皆空,心中都是這些羈絆,又如何修行精進?叫你坐,你便坐。”/p>
明遠口中稱是,不敢再多說什么,俯身在空見身邊坐下。/p>
空見道:“今日之事,我卻有許多不解,不知你何時識得那紫霄龍尊,竟然引得他為你現出真身來?” /p>
明遠見空見問,如實答道:“啟稟師叔祖,弟子愚鈍,不知那紫霄龍尊為何方神圣,弟子從未見得一面。” /p>
空見仔細觀察他的神情,不像是故意欺瞞自己,不禁頗為詫異,心中一動,又問道:“明遠,你再好好想想,最近可曾有遇見過什么不尋常的人或事?” /p>
明遠見空見大師一再問,估計他想知曉之事非同尋常,不敢貿然作答,低頭細細想了半天,才回道:“弟子平日都在堂中靜坐功課,即便出得山門,也是做些打柴、挑水等雜務,閑暇之余,只喜歡到藏經閣讀書而已,弟子所言皆是實情,師叔祖一問便可知真偽。” /p>
空見沉吟片刻,說道:“好罷,日后若有遇見什么奇異之事,隨時來報,你去罷。” /p>
明遠道:“是,弟子謹尊法諭。”躬身行禮后便要退下,空見又溫言道:“今后諸事自己多加小心,切莫大意了。” /p>
明遠心頭一暖,忙答道:“是,弟子知曉。多謝師叔祖,弟子告辭。”說罷,緩步退出寶殿。/p>
明遠走出大雄寶殿外,只見這時陽光萬丈,碧空如洗,遠處漫山遍野的野杜鵑爭相怒放,一派姹紫嫣紅,山色秀美嫵媚,當真世所罕見,與剛才那番惡斗的光景真是恍若隔世,他不禁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一吐胸中塊壘。剛才師叔祖召見之時也未見他有責怪之意,此刻他自然心情大好,想到眼下正好無事,于是快步向藏經閣走去。/p>
原來明遠雖然自小在寺中長大,但寺中青燈古佛的生活不免循規蹈矩、千日如一,更何況頭上還有戒律高懸,他本少年心性,雖然習慣了這種生活,但也時常覺得無趣。佛光寺的藏經閣內除了佛門經典之外,還藏有諸子百家、經史子集等各類書籍,明遠就算是偶然有機會出得山門,也僅是在山中走動,難以見聞寺外之事,書中所載的凡俗世界不由令其大開眼界,況且其中的詩詞歌賦、史傳傳奇等內容也比古板單調的佛門經文有趣得多,所以一有空閑時間,他便來閣內博覽群書,心中只覺得這是自己待在寺內最歡快的時光。藏經閣內有一專事整理經文、清掃除塵的老僧空月,本來就孤身一人,獨處閣內也頗為冷清。明遠每次前來總是先端茶沏水侍奉好空月,再幫忙灑掃房間、整理經書,他手腳麻利,記性又好,只需一時三刻便把閣中事務收拾得井井有條,更給閣內平添了許多生氣。如此一來,空月自然對明遠極是喜愛,每次明遠一來,便將新來的書交付給他,明遠讀書凡有不明之處,也皆是得益于空月指點。這一老一少,在這小天地里倒也其樂融融。相處的時日長了,兩人之情,勝逾祖孫。/p>
且說明遠進入藏經閣內,先到空月起居處問好,空月卻不在室內。明遠正自詫異,忽然聽見一個蒼健之聲傳來:“明遠,你看這是甚么書?” 明遠抬頭看去,只見閣內二樓上站立著一人,那人慈眉善目,長須勝雪,不是空月卻還有誰?空月手捧一部新書,正對自已招手微笑,卻看不清是什么書名,明遠不由得好奇心起,連忙快步上前,雙掌合十作禮道:“師伯祖,明遠有禮了。” /p>
空月將書往明遠手中一遞,道:“免禮,免禮。今日此處正好無事,你就好好看罷。” 明遠雙手接過,只見書皮上濃墨重彩地寫著“山海經”三個大字,正是自己心儀已久之物,不由大喜道:“多謝師伯祖!”/p>
明遠手捧《山海經》快步行至桌前,埋頭翻閱起來。不到一炷香時分,便已讀了書中大半的內容,回味書中所述諸般神人異事、珍禽異獸,不由得悠然神往。他沉思半響,才向空月問道:“師伯祖,你看這部書中所載的諸般事物可是真的?” 空月點了點頭,以手撫須緩緩而道:“你年歲雖然還小,但這些年來手不釋卷,胸中所學比之寺內僧眾已是不凡。凡書讀得越多,也應越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事理,這部奇書據傳為秦時一位異仙所作,一十八卷所載四十余邦國、五百余座仙山,各類奇花異獸不計其數,此書流傳于世已有數千年之久,若說皆是虛幻,豈不是無知之輩坐井觀天之論?更何況歷朝歷代的名士高人對此書皆有精辟品論,只是書中所言實在是大大異于凡間所見,乃至史學大家司馬氏都以為‘大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嘿嘿,言所未見,便不敢言,此論也未免太過書生之見。自然,也自有有識之士慧眼識珠,眼光獨具。西漢之時,劉向、劉歆倆父子在校訂此書時,就曾給漢成帝上表力陳此書‘皆圣賢之遺事,古文之著明者也。其事質明有信。’讀書之法,最忌武斷,此書真偽究竟如何,恐怕還需你自己日后決斷。須知你日常起居僅限于五臺山中,方圓不足三百里,比之大千世界真如滄海一粟一般,切忌眼界胸襟如那井蛙一般狹隘,切記!切記!”/p>
明遠一面不住點頭,心下暗自嘆服:師伯祖雖然整日埋藏經閣內,不聞世事,但這番胸襟見識卻是不同凡響。自己平日相處的諸位師叔、師伯雖然也曾游歷八方,見聞廣博,但說到學識見地,與師伯祖相比真是遠遠不及。/p>
明遠又道:“師伯祖,真不知我何時才能夠像諸位師叔、師伯那樣出得寺去,弘我佛法,度化眾生。只可惜我天資駑鈍,修行淺薄,只怕十數年之內都無望了。”/p>
空月又道:“這世間萬物都離不開一個‘緣’字,如若是塵緣未了之人,自然要到紅塵中走一遭,或遲或早,卻與修為無干。想那天地造化,滋生萬物,在名山大川、海外方島之中不知潛藏了多少出類拔萃的修士真人、神魔精怪。我等雖是佛門弟子,理應萬物不縈于懷。但如若無緣與這些英豪才俊相識相惜,博采眾家之長,佛法修行豈不就如盲人摸象、閉門造車一般?普度眾生卻又從何說起?”說罷,語氣中竟隱隱帶著一絲滄桑苦澀之感。/p>
空月這番話,明遠聽得似懂非懂,自己低頭思索半響,還是不明所以,再看空月時,現他盤膝端坐,雙目微閉,早已入定去了。/p>
此時天色漸暗,明遠燃起一盞燈燭,興致勃勃地便要將剩下的書卷讀完。他找到上次未完之處,正要翻開一頁,突然覺得膻中穴氣血涌動,躁熱難當,丹田之處一道劇痛襲來,全身血脈好像沸水一般滾燙,遍體筋絡腫脹,似乎要炸裂開來一般,不由得大叫一聲:“哎呦!痛死我了!” 眼前一黑,就此昏厥過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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