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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湙像是終于看不下去了,將她的手撥開,再取出流蘇上纏著的發絲,過程中竟沒有扯疼她。而后他又從暗格中取出象牙梳,緩慢而細致地為她梳發。
容鶯感受著他的耐心和溫和,此刻的他和昨夜的惡鬼判若兩人,然而越是這種幾近反差的溫柔,反而更使她萌生出恐懼來。
聞人湙替她挽了一個輕巧的發髻,而后才將絹花和小釵簪上去,做完這些,他默默地看著她,似乎在端詳。然而容鶯和他對視一眼,才發現這個眼神與其說是端詳,不如說是在等待,等待她的評價,還必須要是褒揚的評價。
“聞人湙……”趁他心情不錯,她低下頭,幾乎是懇求地說道:“你讓我見一眼容恪,我就看他一眼,好不好?我想知道他怎么樣了。這次都是我的錯,只要你不要傷害他,我怎么樣都可以。”
容鶯做出一副低微順從的姿態,她以為聞人湙會稍滿意些,興許一心軟就同意了。然而聽到這番話,本來顯得有幾分漠然的聞人湙,突然臉色就沉下去,沒好氣說了她一句。“你最好閉嘴。”
容鶯被他這么一兇,委屈地垂著頭不說話了。一直到回了宮,她下馬車回到紫宸殿,也沒有再搭理聞人湙。
然而令她沒想到的是,不等她回到寢殿,就看到趙勉一早在殿前等著了,見到她之后眼神幾乎在冒火。蕭成器也站在他身邊,見她平安回來眼神一喜,正要迎上來,就被聞人湙的眼神給逼退了。
“容鶯!你干的好事!”趙勉瞪著她,咬牙切齒地冒出一句話。瞥見聞人湙唇角的疤痕,他的臉色簡直黑如鍋底。
容鶯好不容易逃出去,以為從此獲得自由,卻這么快就被破滅了希望,連著容恪也落到了聞人湙手中。此刻她心中不說有多煩躁郁悶了,甚至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誰知一回來還要被趙勉指責。她瞪了回去,想要回嗆兩句什么,然而心里實在委屈的厲害,不等她開口眼淚就先流了下來。
聞人湙見她憋紅了臉,本以為她要壯起膽子罵回去了,便在旁靜靜看著,誰知她竟先抽泣了起來。方才還冷硬的心腸,此刻便不由他了,溫聲說:“先回去歇息,這些你不用管。”
容鶯淚眼朦朧地瞪著趙勉,實在沒什么威懾力。
趙勉無話可說,分明是姐妹,容曦倒是死也不肯流淚服軟,容鶯倒好,他才說了一句話!
聞人湙將她擋在身后,問趙勉:“兇她做什么?”
趙勉聽到這話,青筋都在突突地跳,連帶著對聞人湙都沒個好臉色。
“我說容曦怎么突然換了性子,花朝還要出去玩樂,果然沒安好心。我一轉身人就跑了,偷了我的腰牌出城,現在還沒追回來!你一個無權無勢的公主被捉了還好,容曦她邑四百戶,又是皇后所生,榮國公的掌上明珠,她若落到叛軍流匪的手上便后患無窮!你跑就跑了,還非要帶著她折騰,我看你……”
“夠了。”趙勉還想再說,聞人湙打斷他。
容鶯受到這樣的指責,擦著眼淚回道:“三姐姐她根本不愿留在你身邊!若不是被你囚禁,她這樣尊貴的公主,何苦要以這種方式離開。且不說她未必會落到惡人之手,便說如今落到你手上,你以為她過得好嗎?便是三姐姐有百般對不住你,你也利用欺騙了她。即便不是我,她也會自己找辦法離開你!”
“你懂什么,還真以為容恪讓你回去做公主不成?”趙勉陰寒著一張臉,蕭成器連忙拉住他安撫,怕他一會兒被聞人湙命人丟出去。
“什么公主你喜歡就你來當!我不過是倒霉才遇到你們這群瘋子!”容鶯罵完就往寢殿跑,聞人湙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跟著,一點也不在乎趙勉的話。
趙勉見他這反應,氣憤道:“聞人湙,你簡直色令智昏!當日我就該殺了她。”
聞人湙腳步一頓,面無表情地看過去,蕭成器立刻拍了趙勉一把。“別亂說話!”
“再說一次,我就讓人去殺了容曦。”
趙勉驚愕地瞪大眼,發現聞人湙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滿腹的郁悶,只能憤憤地留下一句:“你可真是個瘋子!”
如今聞人湙對李皎陽奉陰違,他出于在某些地方和李皎不和,便決定追隨聞人湙,哪知道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簡直是上了賊船!
聞人湙不理會他,很快就走了。
留下蕭成器還有一堆事,如今也不知道該不該說了,只好安慰趙勉:“沒事,你看帝師都將人追回來了,你也能行。”
趙勉冷笑。“他如今被無數人盯著,聽聞容鶯跑了卻只身出城,若不是他兩個手下機靈,今日如何能安穩回來。傳到明公那處,容鶯這根肉中釘,即便我不下手,明公也不會允許她活著。”
蕭成器撇了撇嘴,說道:“容鶯是聞人湙自己追回來的,你追不回容曦就別找人撒氣了,她一個小姑娘又不明白這些,整日里待聞人湙身邊換誰不得跑啊,貓見了他都想避著走。”
趙勉難得地沉默了。
——
回到寢殿洗漱過后,容鶯一聲不吭上床睡覺。
聞人湙看完文書,俯身掀開被褥看她,發現她面頰上的淚痕,猜想是躲在被窩里偷偷哭過了。趁她睡著,拿了藥膏想替她上藥,然而手腕抖得厲害,他又只好作罷了。
好幾年前他還在燕王手底下辦事,連活下去都十分艱難,往日里留下的舊疾終究是難以治愈,如今再提劍,不過廝殺小半個時辰,就手抖到拿不穩東西了。
容鶯并未注意到這些細節,亦或者是不大在意。換做從前,就連他微皺下眉,容鶯都要纏著問出個緣由來。
他現在仍固執地想,興許只是因為她忘記了,等她全部想起來,興許就不會再這么怕他。
第45章 夜雨&
“有多要好?”
紫宸殿夜里不會將燭火全部熄滅, 總是會留著一抹暗沉沉的光線。聞人湙一向淺眠,很少有睡得安生的時候,直到與容鶯同榻而眠的這陣子, 倒是難得沒有陷于夢魘中。
夜里開始下雨, 嘩啦啦的雨聲吵得厲害,窗外電閃雷鳴, 枝葉也被狂風吹得四處搖擺, 閃電剎那而過, 將殿中一瞬間照得亮如白晝, 樹影在地上晃動, 像極了張牙舞爪的鬼魅。
容鶯也不知道夢見了什么, 發出破碎而模糊的囈語,嗓音里帶著哭腔, 連帶著手指都緊緊攥著。
聞人湙撐起上半身,將她的發絲撥到一旁。容鶯猛地睜開眼,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正要出言安撫, 容鶯便驚慌地推開他躲到床角, 眼里都是恐懼。
“別過來……”她茫然地望了望周圍, 忽然開始無助地呼喚母妃。“這是哪兒……母妃,我母妃呢……”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轟鳴的雷聲接踵而至,容鶯嚇得抖了一下。
聞人湙知道,這是又做噩夢了,且這次的噩夢里八成有他。
窗外的雨聲吵得厲害,他又開始頭疼,明日還要去找白簡寧開一副藥。
沒有去碰容鶯, 聞人湙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去將吱呀作響的窗戶關上了。床榻前的燭火被點亮,容鶯仍白著臉縮在床角。
他這才伸手撫上她的臉頰,問道:“做什么夢了?”
他說話間,順手撈起被褥將她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