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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元承繹要宣見他。
他跟著李德海行過宮道, 沿途風雪漫卷,朱砂宮墻與御史的袍裾幾乎融為一色,卻又淹沒于飄霰之中。
直至到了立政殿前,大內官饒有分寸地止了步,躬身抬腕, 是請裴時行單獨入殿的意思。
殿內一早便燃起了地龍, 溫暖的空氣充盈滿殿,將人周身都烘的暖融融的。
只是帝王沉如水的面色并未因為這暖意而融化幾分。
元承繹倚在龍座上, 仍在不住地掐按著眉心。
裴時行瞥去一眼, 并不先開口,只拱了個禮沉默以待。
皇帝的確覺得頭痛, 但這痛意不在于方才故作的震怒姿態, 一大半俱都來自謝韞。
他實在不知皇后如今心內所想, 甚至夜眠之時, 哪怕兩個人睡在一處他亦不得安心。
“含光, ”終究是皇帝先開了口,“今日的隴上之事,朕屬意你去解決。”
“臣領旨。”
裴時行話聲簡潔便受下旨意, 復又抬起明銳的眸:
“只是陛下, 臣斗膽一問, 這動亂是陛下的手筆, 對否?”
皇帝目中果然流露出濃厚的欣賞之色:“果不愧是含光,料事如神。”
這的確是元承繹授意了皇城衛,偽裝作當地百姓鬧出來的動亂。
裴時行垂了睫。
前次隴上賬簿之事不過潦草結案,那批在七夕夜偽作宣闐人的刺客也至死都審不出什么有用的訊息。
為首之人是不肯開口,其余人倒或許是當真不知。
只是這群人已然受不住刑,一個個死去了。
“隴上之事既已終結,朝廷再無理由明目派遣臣使前去探查詢疑。”
所以先在表面上接受地方自查的結果,然后再動用自己的手在隴上掀出亂局。
這下地方治理不力,擾害百姓,朝廷便有了不得不再查下去的由頭,派遣京官聲勢浩大地入地方巡查接管亦有了絕佳的借口。
并且可以因為官府有取利肥己之嫌,由朝廷去一舉調用全道兵員人馬之力,隴上官員還得順從,為的是自證清白。
“陛下深謀遠慮,臣等自愧不已。”
元承繹素來不愛聽裴時行同他講這些虛話,擺手道:
“含光,朕能相信倚重的人沒幾個,但最為親近的人,一定是你。”
“陛下要臣何時啟程?”
裴時行亦對此早有準備,只是元承繹此番動作太急,倒比他預料的時機早了許多,故而他少不得要再問一聲。
“后日。”
元承繹薄唇清晰吐出這兩個字。
復又漸漸笑開道:
“含光,隴上的鹽鐵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朕要你查的清清楚楚。如今已是年尾,一月后便是元旦大朝了,朕那兩個好兄弟也要入京。
“能不能放他們回去,就看你了。”
裴時行知曉了皇帝的意圖。
先帝的兩個庶子先后受封吳王、趙王,而后為了顯示新帝的優容,也為了安撫老臣,元承繹甫一登基便將他們遣入了各自的屬地就封。
算一算年紀,他們竟也是和小公主差不多年歲的,如今也是將要及笄的大人了。
“臣聽命。”
裴時行結束和皇帝的密談方才去上值,待天晚歸家之時,長公主午睡方起。
都賴他昨夜的粗魯無度,她今日一整日都是暈暈沉沉的,好不容易強撐著用了饗食,便又獨自一人窩在被衾里。
此刻再睜眼,殿中已漸次點燃燈火,四角的金雀平足燈架沉默地捧出柔軟溫暖的光暈,輝光映亮一室。
裴時行在火邊烘干了一身寒意,入得殿中時,恰見元承晚獨自一人坐在榻邊,如瀑青絲未挽,密密傾瀉了滿背,遮至腰際。
她側對著他,玉指握著一個瓷瓶,正小心地自其中挖了膏子,用藥匙一點點在膝上攤抹勻開,清潤的眸子一眨不眨。
還不時嬌氣地撅起嘴,輕輕吹氣。
這副模樣實在可憐動人,裴時行霎時被定身原地,心頭當真是心疼又好笑。
明明昨夜并沒跪多久,且她膝下是至柔軟不過的絲被。
偏偏夜闌之時,小公主淚汪汪罵了他千百遍,示與他看的一雙玉臂正疼的打顫,腕子更是在昨夜便撐的要折了,連膝頭細白的肌膚也被磨紅。
可這終究是他做下的孽,怪不得她嬌氣。
裴時行三兩下挽起袖子,上前柔聲哄道:“貍貍,莫生氣,我來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