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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七夕夜。
大周國力強盛,百姓安樂,但逢年節,必是盛況空前,點綴升平。
都人時俗,多于七夕夜灑掃庭除,置幾宴于露天之下,設時令花果、美酒珍饈,再布散香粉于席間,以祀河鼓、織女。
上京一百零九坊,七夕時各坊皆張燈結飾于高樓,復以新鮮百花作綴,謂之為彩樓。
女郎們于此夜呼朋結伴,同登彩樓,觀星乞巧,再于月下望月穿針,望有幸得神女賜巧。
至朱雀門、北門外街,則更有各色店鋪鱗次櫛比,匯四海珍奇于市易,各色雜賣,油面糖蜜,花瓜果食,應有盡有。
若論及繁華,西橋那處才是真正的花市燈如晝,人如潮水馬如龍,只是元承晚也無意去湊這般熱鬧。
她先前也應下裴時行,只于人流稍少的崇仁坊登過彩樓便罷。
方才三女便趁著人稀之際登上崇仁坊的彩樓。
謝韞于高樓臺閣之上遠眺皇都,衣帶迎風,在月色清輝之下清冷無匹,幾乎欲要乘風歸去。
辛盈袖也撩起帷帽一角,滿目笑意地望向人流稠密處,那是燈火輝煌若游龍盤旋的西門長街:
“當真是極美!”
謝韞聞言淡笑,亦難得顯出些活潑氣,默默張開五指,闔眸感受清風正恣意穿流過指間。
她抬眸望了望天邊月色:“月娘出來了,我們快穿針乞巧吧?!?
這話一出,倒叫一旁的兩個小娘子苦了臉色,這二位都是不擅女紅,于此一道有些粗笨的小娘子。
“皇嫂你知曉的,我不擅女紅。我們拜過月娘,許個愿就好。”
辛盈袖亦附和道:“對呀對呀?!?
謝韞柔了面色,無奈地搖頭笑嘆:“好,那便如你們所說?!?
三女默而疊手,倚立闌干拜月。
謝韞雙目輕闔,應是神態端靜之時,眉心卻微微隆起,不知是太過虔誠還是因了旁事。
待出樓下階之時,辛盈袖笑嘆:“盼望月娘當真能知我心意,令我此生著完醫典,真正在書紙落上辛盈袖的名號。”
謝韞打趣:“盈袖便只這么一個心愿嗎?”
辛盈袖笑容坦蕩:
“五年前梁縣水災漫漶,全家唯我一人得以死里逃生。我一路奔逃至上京。自那時起,我生平便只有兩愿,一愿順利考入太醫署,最好能拜入宋御醫門下;二愿此生能憑我心力,真正編著出一部醫典,不必藏私,唯求傳世救人?!?
元承晚怕她又想起舊年傷感:
“日后辛家盈袖名揚青史,可千萬勿要忘記在書中多添一筆,便道說當時的晉陽長公主乃盈袖摯友,于此書功成助力頗多?!?
謝韞輕笑一聲。
元承晚觀辛盈袖面上笑意如舊,仿佛心下并無掛礙,稍稍放心。
復逗趣道:“登過彩樓,那此刻便邀二位姐姐同去買花戴可好?”
“去景風門?”
長公主搖頭:“且先去旁的地方走走,待戌時正再回景風門便是。”
其余二人笑應下來,三人有說有笑出了崇仁坊。
正欲同至安康坊的同心橋上賞燈,變故卻在這一刻陡生。
一瘦小的灰衣男子忽自坊中的鹿家巷曲里奔襲而出,一路橫沖直撞呼嘯而過。
她們三人險險躲過,不待定口氣,后首卻又有一隊壯年男子追隨而至,口中連喝“賊子爾敢!”
看起來似乎駐腳在坊中腳店的商隊,或許是遭了賊人劫掠。
前方的瘦小男子身形極為靈活,害怕被追上,一路劈手掀翻道旁攤架,扒翻過行人肩膀,狂奔離去。
坊市中正是一片喧喝咒罵翻涌,滿地瓜果鮮花亂滾,忽有一道聲音驚叫痛號,竟是有人被那灰衣男子手中匕首刺中。
“他手中有刀!”
這句哭喊一出,原本驚怒交加的人潮驟然被推向更加混亂的不可控境地,人奔馬徙,哭喊嘶罵,又仿佛是有人被推跌在地,下一刻卻被后頭涌上的人踏過。
一切都已無法停止。
元承晚好不容易站住腳,只勉強護住肚腹連連退避。
她方才見此驚變便擔心出現眼下狀況,于是挽著謝韞和辛盈袖,三人一路在皇城衛的掩護下往河對岸的巷曲避去。
那處燈火稀疏,并不設市,幾乎不見人煙,可仍是被橋上涌來的人群沖散。
只是,待她自這潮水一般的人潮里卷過,雙目暈眩未定,卻發現自己身旁只剩了謝韞。
辛盈袖已于方才的驚變中不見蹤影。
元承晚生平第一遭感受到一顆心往無底黑暗中不住下墜的恐慌和絕望是何滋味。
可此刻情狀已由不得她猶豫,長公主當機立斷把住了謝韞手臂,回首揚聲吩咐了五個皇城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