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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昏迷的時候,逃生梯彈出,幸存的乘客擠到門口,他們的神經電輻射,引來了附近的軍用機器人,在每分鐘2000發射速的內嵌機槍下,逃都逃不掉,尸體厚厚地堆在地上,鮮血蜿蜒一地。
軍用機器人的AI程序遠比商用機器人敏銳,檢測到駕駛艙還有幸存者的神經電信號,并判斷飛機即將爆炸,于是機器人撤離了危險區。
融寒額頭流血,意識也是暈眩的,但地上濃烈的血腥味沖到鼻端時,她忽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情緒。她會想起警報尖鳴時的副機長,想起自己在她遺言下前所未有的堅定瘋狂,但她們竭盡所能把乘客送回地面……這些努力卻像泡沫一樣,被戳破了。
這種情緒大概可以叫做,仇恨。
機艙內的倒計時聲還在響,離三分鐘爆炸真空只剩二十秒,她把憤怒咽回去,雙手抱在腦后,很快滑下了黃色逃生梯,落地便朝著高架橋的橋墩后撲去——
四周一下亮了,耳中忽然嗡鳴。從身后來的熱浪似乎裹著她扔出去了,有片很大的黑影擦過頭頂。
意識陷入黑暗那一刻她知道,飛機爆炸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有人搬動她的身子,似乎還有兩個人在用英文交談。
對話隱約飄入她的耳中,是這兩天全球發生的大事——
北約AI導彈系統失控,把全球炸為平地。
但兩大恐怖組織,v-i-o-r的基地,竟然也被炸毀,頭領下落不明。
不過政府也顧不得恐怖組織,他們正忙于同失控的機器人交戰,號召幸存的民眾們躲入自家地下車庫,或公共避難所。
“天啊……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忽然就變成了世界末日?”說著說著,一個人崩潰了。
“說明……這一切不是恐-襲。”融寒的睫毛顫動,輕輕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天空,被夕陽染紅了,彌漫的硝煙使原本的蔚藍變成了灰色。
她用低微的聲音斷續說道:“入侵國防系統,發射常規導彈,控制機器人、各種AI系統的……并非恐怖組織?!?
“全球的恐襲,更像是,它在利用……”她斷斷續續地分析,一邊撐起了身子。
她用的代詞是It,聽者都愣住了。
“利用持久的恐怖襲擊,麻痹人們……突然發射常規導彈,導致人們第一時間失去反制能力,對抗不了機器人。”
她的聲音輕盈好聽,像春天的風撓過人心,但吐出的字句內容,令人不寒而栗。
她面前的兩人,一個短黑卷發穿格紋襯衫的青年,一個穿褐色皮夾克的棕發男人,二人都打了個哆嗦。
融寒坐起來,倚著墻,這才看清了周遭環境。
她正靠在一堵半碎了的花壇后面,黃色殘花還在風中顫抖。不遠處的花磚地上,補丁一樣躺著幾個封閉的古力井蓋。
也許險歷過生死洗禮后,很多瘋狂大膽的想法都會釋放,她指了指井蓋:“我們留在地面上,早晚被機器人發現。你瞞不過它們的識別系統?!?
雖然上海研發出了“強人工智能”斯年,但全世界的AI科技,還遠不到技術迭代,AI依然是根據人類設計的程序,來判斷、執行指令。
商用機器人識別人類,靠的是可見光系統。
光輻射識別——在可見光下,對人體進行外貌識別,輔以紅外光譜判斷,技術很成熟,錯誤率在千分之三以下。造價成本低,是市面上通用的識別系統。
而軍用機器人使用的,是生物電識別,昂貴高級,幾乎沒有人類能在它們的掃描范圍內活著。
所以,只要不在民用機器人的“光識別”掃描范圍內;運氣好別碰上軍用機器人——
理論上,是可以活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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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醒了二人,他們趕忙找來工具,吭哧吭哧地把井蓋撬開。皮夾克男先下去了,踩了踩說可以走,融寒和另一青年相繼跳入下水道。
這段管道沒有污水,但彌漫的氣味,依然是城市的腸道深處,最原始的味道。
青年被熏得不斷咳嗽,下水道內回蕩著他的咳聲,蓋住了遠處機器人的電子嗡鳴,誰也沒聽見。
手電筒光束微弱亮起,卻被深不見底的黑暗吞噬。融寒舉著視訊機,照在管壁上,驚起一片蟑螂。她此時才覺出了方才的提議多么大膽惡心。
前方是污水流管道,為了轉移恐懼和惡心,青年問融寒:“你反應很敏捷,剛才跑的挺快,練過?”
“一點散打?!比诤疀]走心地回應,防著不讓臟水碰到傷口。
他道:“你的冷靜真讓人佩服。”
融寒心想,她剛開過差點失事的飛機,人生都刷新了,換個人開完飛機活下來,現在也淡定。
另外的皮夾克男人應該是來旅游的,更關心路線:“往哪走?我建議找這附近的公共避難所。”
“別想了伙計,那兒遠著呢,不等你走過去,就被下水道臭氣熏得你上天堂了?!?
融寒也提醒他:“一群人躲在一起,熱輻射明顯,目標很大。一個導彈就送你上天堂了?!?
“……”棕發男人罵道:“該死,軍隊呢?”
青年聲音苦兮兮的:“碰上軍用機器人,他們大概比馬奇諾防線還不堪一擊?!?
當然這話也不夠公平,畢竟軍用機器人是為戰爭而研發,綜合戰斗力是人類的指數倍。這技術早在2047年就成熟了——小型履帶、嵌入式加特林、人體生物電識別系統、狙擊鏡自動瞄準……它最先是被恐怖分子用于恐襲的,到2060年左右,各國軍隊也全部裁軍,更換了戰斗機器人。
它瞄準人體心臟和腦干,命中率高達100%,移動時也在68%,再勇猛的人類英雄,在它們面前都不堪一擊。
青年比較信任融寒,轉頭詢問她的意見:“你打算怎么辦?”
融寒正在想事情,下意識道:“我想回國?!?
“……”青年驚嘆于她的敢想:“現在根本不會有航班起降了!你該慶幸,你們的飛機還能完整迫降,不知道多少飛機已經墜毀在海里,或者空中解體了!”
融寒也知道自己的想法荒謬,可難道認命死在這里嗎?國內還有牽掛的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會找她。
也許是該放棄,但那個副機長的聲音,又總是縈繞在耳側——曾鼓勵她創造了奇跡的聲音。
她腳下踢到了什么,軟軟的,像人。
青年:“——什么聲音?!”
她迅速關閉手電光,下水道陷入一片漆黑。
幾乎同時,連成一片的槍響在近處炸開,在漆黑中掃射出一串火光!
彈殼四處蹦,落在淹過膝蓋的黑水中,濺起成片水花,驚得墻壁上的蟑螂亂飛。
“啊!”夾克男似乎中槍了,黑暗中只聽得到他呻-吟痛叫,一個隱約的恐怖影子,在不遠處閃著紅光。
“為什么這里會有警用機器人!”
融寒倉促道:“得分散開!”
青年一邊慌不擇路,邊喊道:“我們得想法反擊!”
融寒崩潰想,手無寸鐵拿什么反擊,墻上的蟑螂嗎!
槍聲很快蓋過了他們的聲音,三人分散,融寒向著黑暗盡頭奔跑。
手電光關了,她在黑暗里跌跌撞撞,不知道在水中跋涉了多久,后來污水也沒了,轉了幾個管道。槍聲似乎已經落在了遠遠的地方,沒有聽見另兩個人的聲音了。
但這并不意味著安全——如今看來,下水道也沒辦法藏身。
慌不擇路地與二人失散,不知過了多久,她站在漆黑的下水道里,發現了一個問題。
她,在迷宮一樣的下水道中迷路了。
在異國他鄉迷路,沒問題,可以開導航。
但在異國他鄉的下水道迷路……這算什么??熏死在下水道里,這種死法也太獵奇了?
在這里化作膨脹的巨人觀,然后變成白骨,最后隨著水流沖到濾網,和各種垃圾、老鼠尸體攪在一起?
后面有警用機器人在巡邏,前方不知該走向哪里。
下水道中,不能席地而坐,不能靠墻休息,更不知要怎么走。
就像一臺程序BUG太多、無法運行的電腦??扇诉B死機重啟的機會都沒有。
她站在密閉的漆黑中,沒有光也沒有聲。
走投無路的絕境,足以將深陷其中的人逼瘋。
但這種令人窒息的絕望她很熟悉,總是經歷過很多次了,所以身體仿佛生出了機能,洞悉了黑暗,忘卻了污穢,只會麻木往前行走。
漆黑中,眼前浮出幾行娟秀的字,是當顧念決絕地用生命獻祭時,留下的遺書。
她說,人生就是把一段很難走、很絕望的路走完,躍過百丈深淵的懸崖,淌過洶涌湍急的洪水,翻過不可攀爬的山巔。沿途壯麗的風景是對你的回報,而你得學會欣賞,催眠自己這一切是有趣的,才能覺得人生光明。這才是比很難走的路還要殘忍的考驗。
有人沒有找到光明,于是結束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