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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真是瘋了。”
白執離在沙地中東倒西歪地晃悠著,白袍斗笠,裹得嚴嚴實實,黑發盡數束綰在了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來。
腳下的沙子松軟炙熱,仿佛是在熱鍋上烤著螞蟻一般灼弄著靴底。
烈陽當空,空氣中彌漫著滋滋作響的熱意,這萬里飛沙中,竟是百賴俱寂,半點生氣都瞧不見。
謝青梧依舊是一身玉冠青衣,唇畔含笑著淺闔了眸子,整個人清爽如風,厚實安寧地讓白執離懷疑他現在身處著鳥語花香的林宇間一般。
白執離踉踉蹌蹌地走著,苦惱道:“我為什么要答應那個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兒的新娘子千里迢迢來這荒蕪的沙漠里來幫她找情郎啊…”
“人家可是救了你的命。”謝青梧扶穩他,從袖中取出一方巾帕來替她擦拭著額頭的汗珠,溫聲細語地哄道,“乖,便當游山玩水好了。”
白執離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又想起什么似的,舉起戴著白貓眼石手串的皓腕來,若有所思地喃喃自問道:“這具身體受到高溫會不會腐爛地更快啊?”
這話嚇得謝青梧揚起襲冰絲披風一把把她從頭到腳地裹了起來。
白執離把臉從披風里仰出來,道:“百越啟,這名字有點耳熟。”
“確實。”謝青梧笑著附和她。
白執離瞥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路,謝青梧依舊笑瞇瞇地跟在她的身后。
謝青梧抬頭望了眼沒有絲毫減落意識的太陽,方問道:“我們要去哪兒?”
“九曲廊。”白執離腳步不停,“東荒的墳墓。”
東荒戰事更年不休,尤其是嗜戰的百越族。
而這九曲廊本是一方戈壁,其地形環繞,風沙連綿不絕,卻地處沙漠,火山,密林的中心,成為了東荒三族的三角地帶。
這千百年來發生在九曲廊的戰爭數不勝數,被風沙掩埋的尸體更是計以千萬,因無人領回而曝尸烈陽,終有一天,無法歸去的亡靈積累千年的怨氣使九曲廊凹陷,白骨荒魂,風沙腐尸,便成了一座萬人尸坑。
這些怨靈執念未消,永遠都無法離開這座沙坑。
東荒拋棄了這里。
毒蟲猛獸鎮守著入口,阻止著一切生人的進入,白骨腐尸堆積著出口,斷絕著一切怨靈的歸去。
這里被稱為東荒的墳墓。
“如果他們知道他們的國家和族人都拋棄了他們,還將他們永遠困在這里。”白執離邊說著邊踢開沙地里突然竄出來的一條赤尾毒蛇,邊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巨大的沙盆堡壘,眸子清淺,“他們會傷心嗎?”
世間人千萬,唯有兵者,最為忠,最為義,最為誠,為國為生,為民而活,為戰而亡。
“唯一的入口被堆滿白骨。”白執離扶上謝青梧的肩膀,指了指上頭,笑道,“我們得從上面進去。”
“好的。”謝青梧頜首應了,自足下憑空生長著萬千藤蔓,扶好白執離,由那綠意托著他們倆向上延伸,“站穩。”
炙燒的熱意帶著腐爛的朽氣,環繞在這座巨堡的上方,黑土紅痕,黃沙白骨,放眼望去駭人驚聞。
仿佛像是熬煮了多時的肉湯,融化成滿目濃郁厚重的粘稠色彩,亮堂堂地擱在烈陽之下暴曬,裸露出來的骨頭慘白,早已經變質了。
白執離咽了口口水。
謝青梧轉頭望她:“餓了?”
白執離:“……”
有時候謝青梧這個木頭疙瘩的諢名真的不是虛的。
“我們下去吧。”白執離虛虛扶了一把子謝青梧的肩,闔眸向下墜去,萬千藤蔓自她周身蔓延而去,穩穩當當地為她鋪成一道憑空枝葉的天梯來。
干涸的巖壁上鋪滿著細碎的沙石,惹人打滑,輕而易舉地磨損著細軟的靴底。
“果然中原跟東荒不能比啊。”白執離踉蹌了一下,對剛剛降落在她身邊的謝青梧提議道,“我們得換身衣服。”
“的確。”謝青梧點頭,又道,“但我并沒有帶多余的衣服。”
白執離嘖了一聲,擺擺手嘆道:“說實在的,你就不能用法術幫我隨便變身衣服出來。”
謝青梧實誠地搖了搖頭,道:“可惜并沒有這么方便的法術。”
“讓碧姬和畢椏織點鮫綃,隨便做點好了。”白執離晃了晃手串,囑咐了一句,便反身在巖壁上坐下來。
謝青梧疑惑不解道:“不進去嗎?”
白執離悠哉悠哉地從行囊中拿出一個烤制好的圓饃干糧來,當著謝青梧的面啃了一口,吧唧吧唧道:“不,先吃飯。”
白執離望著飛沙連天,趕在謝青梧之前說道:“我怕我到時候進去就沒胃口了。”
“明白了。”謝青梧點點頭,坐到她的身邊去。
“你這又是什么意思呢?”片刻的沉默后,白執離笑著嘆了口氣,“我一介大錯特錯,還妄想逆天的凡人,怎勞駕神君與我同行?”
謝青梧被她的話哽了一下,只喚道:“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