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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色雪白的珍珠自水間浮浮沉沉而起。
環佩聲響清越,嬌小的少女搬了把軟金絲的凳子,撩開一襲鉑金羅裙,珍珠靴踏上凳子,發間金翠搖曳間沙沙作響,頰側發梢稍卷,各綴著兩顆金燦燦的纏金繞銀連環玉珠。
秀麗五官雖還未舒展而開,卻也是輪廓分明,杏眸月唇,眉心墜著一串金鈴,望去盛氣凌人,卻又不減嬌蠻可愛,她先是望了望水中沉睡的鮫人,方卷袖伸手,小心翼翼地撈了一把那水中的珍珠。
將那數顆流光溢彩的珍珠攏于一手,淅淅瀝瀝的水珠起伏而來,手間光華卻是晶瑩剔透,玲瓏如玉。
少女下了凳子,又晃蕩著坐到另一張軟銀絲的金邊錦椅上,手中隨意地一把清脆的珠落玉桌,在這空曠靜寥之地實在是頗為渾厚,她頭也不抬地撥弄手下細細碎碎的玉珠子,問道:“我知道鮫人落淚成珠,但這些珍珠有什么用?”
“朝華殿下,你作為鴻安的王女,是不該來這種地方的,您的父兄會擔心的。”另一畔正在把惑心花花種向水下扔的少女回頭輕皺秀眉,著一襲月白金紗的素衣羅裳,衣襟間壓一枚碧澄歸心金鑲環玉玉佩,面容素雅溫婉,柔和杏眸水波不興,其下胭脂唇瓣如被風細碎切割而開的牡丹花瓣一般。
“我可是擔心你啊清漪。”十安朝華俏皮地歪了一下頭,隨手拈了枚珍珠彈指扔回琉璃棺中,金紗銀袖下一玉皓腕上的金鐲銀鈴鐺啷作響,那枚珍珠卻是入水無聲,波紋頓生之后緩緩沉沒,停駐在碧姬空無一物的冰藍耳鰭上,“那花真的那么神奇?”
金清漪素手撫過水面上一瓣雪白細膩的花瓣,絮絮而語道:“這惑心花,源于仙島蓬萊,入水生香,枯萎成紅,與我們凡間的罌粟有著相似之處。”
十安朝華輕叩指尖珍珠,笑著接道:“迷幻心智的□□。”
“自我□□父當年開創金鈴船,到現如今由我母親接掌家業亦不過區區數載。”金清漪依舊是垂首溫聲,眸間卻是流轉自然的光亮凌厲,“自然是需要的。”
十安朝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指了指玻璃棺問道:“這只是從深海捕來的嗎?”
“也不算,這只可是鮫人中血統絕對純正的一只,這種藍被我們稱為月白弦。”金清漪執了個花綻金盆,一粒一粒細碎地拾著已浮到水面上的珍珠,“我□□父曾在幼時見到過她,她可是…我□□父至死不休的一個執念。”
“哦?”
十安朝華饒有興致地支起頭,一派天真爛漫之恣。
金清漪望著她嘆了口氣,方啟唇而語。
“我□□父生于鴻安以南的一個名為臨水的小漁村。”
金盆當啷一聲叩在玻璃棺的邊緣,月白湖藍的水波千層疊開,漫延流轉。
海邊的漁村滿地狼藉,尸骨成堆,腐敗的惡臭交織著濃郁的血腥,一同于這碧海咸濕中浮浮沉沉,霜華盡空。
彼時她年幼的□□父躲藏在凌亂的麻繩與干草之后,破碎的瓷片之外映照著晴空碧海。
鮫人的雙手白骨森森,血跡斑斑,拖著月白長尾如魂靈一般游蕩在已經天翻地覆的尸村中。
她還是極美的,如傳說中那般。
孩童曾給她送過花與海螺,她即將回饋于這年輕的生命死亡。
鮫人女子潔白如霜般輕薄絲亮的鮫綃染著鮮血污濁,其下那條碧藍鱗片的魚尾倒是行不沾泥,依舊熠熠生輝,光華流轉,微卷的銀發極長且蒼白地曳落而下,耳鰭上晶珠環繞,月白雙眸死暗灰敗,落淚成珠。
顆顆珍珠落地輕越,濺聲響亮,卻是逐漸遠去。
遠方隱約模糊地傳來幽幽裊裊,朦朧凄美的螺聲。
最后的生者終于泣不成聲。
那只鮫人,殺了整個漁村。
十安朝華皺眉點頭,問道:“你確定還是它?”
“因為這個。”金清漪閃動脆間一串寶石珠鏈,正中系著一枚圓潤的三角形魚鱗,已過多年,依舊閃爍瑩光,“這是我□□父拾到的,也是她屠村之后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
“十二神器之中,末之紫檀香,流落世間萬年,寓意著生離死別,卻也代表著回憶與愛。”金清漪揉揉十安朝華的頭,笑道,“只需一末,便可尋舊時之物,帶來今日之人。”
“我可不懂什么十二神器,反正我只知道你們金鈴船就是什么都有。”十安朝華撅起嘴,在金清漪手中像只嬌小玲瓏的貓兒一般蹭了蹭,“不過你還沒告訴我,它屠村的理由。”
金清漪略有一時的停頓,方復將雙手合于十安朝華的頰側,冷笑道:“因為,它是獸。”
少女眼神迷茫。
金清漪笑意消散,只余眼神復雜地微微嘆道“你今天的問題太多了。”
十安朝華抬眸望她,靜默無聲隱隱約約間只能聽見若有若無的齒輪聲。
估計又是金鈴船的驅動裝置在響吧。
有一粒珍珠從桌上緩緩滾落而下,悄然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