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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蘭芝帝姬頜首輕點了下頭,理理衣袖,向外閣趨步而去。
堂前檀香濃郁,法符黃巾,正中置一美人圖,圖上女子著一襲金鳳玄紋的正紅點墨莊重朝服,頭戴八寶玲瓏纏玉金冠與垂晶琉璃鳳冠,耳佩東珠,正襟危坐于畫中,柳葉眉,丹鳳眼,瓊鼻玉脂,抿唇而笑,秀雅俏麗。
堂下設案,案上芙蓉如玉琉璃香爐,兩側垂珠串玉扣,細細碎碎,淅淅瀝瀝,時而不時輕越碰撞,盈盈輕響。
另設一檀木牌位,自上而下豎寫著:先母純仁文昌皇后。
“母后。”
蘭芝帝姬端跪于地,負手揖禮,雙手順勢放在鋪放平整的邊角衣擺上,眉眼笑意盈盈,奶聲奶氣道。
“今日的南都,依舊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一旁的紅玉攙扶起幼小的帝姬,蘭芝帝姬取過一支細麻灰煙桿,作揖拜過,小心翼翼地把它插進案上那一方芙蓉如玉琉璃香爐中,青煙繚繞,香氣郁然。
有急促的腳步聲慌亂失措地跌跌撞撞而來,長廊的墜玉鐺啷作響,危危而險。
赤袍少年自長廊一路失了皇家儀態地跑來,閃身進了外閣,反手關緊閣門,氣喘吁吁,一襲勾金赤服稍有凌亂,金冠黑發,有幾縷垂下的發絲汗濕地粘在頰側,神情緊張復雜,一雙黑白分明的曈目與蘭芝帝姬相似無一。
蘭芝帝姬詫異道:“晗哥哥?”
一旁的宮女忙不迭下跪,恭敬行禮道:“太子殿下。”
溫晗揪緊身側一角赤色衣擺,冷汗似乎是從心里嚴寒而開的一般,連平時嚴肅糾正蘭芝帝姬要喊王兄的習慣都忘記了,只猛得抬頭,沖上去俯身抱緊蘭芝帝姬。
“怎么了?”蘭芝帝姬小小的手努力勾緊溫晗的肩頭,柔聲喚道,“晗哥哥。”
溫晗卻是啞聲吩咐道:“你們都先下去吧。”
宮女們齊齊應了,由蘭芝帝姬的貼身宮女紅玉領著一眾服侍的宮女去了,末了還仔細扣好了門。
夏日濃烈的陽光細細碎碎從格窗中打落進來,鋪墊成不規則的形狀。
蘭芝帝姬只感覺有水珠自她的肩頭滴落。
“晗哥哥?”
九漓南都十三洲,王都玖洲的現任帝王,仁正帝溫燁,一生立一后,育一兒一女,當屬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譽。
悲惜可嘆的是,這位仁正帝的皇后雖與仁正帝青梅竹馬,花好月圓,育一兒一女后,因病香消玉殞,蘭摧玉折,實為天公不作美。
仁正帝心痛不已,追號純仁文昌皇后,大肆興辦葬事,舉國同喪七日,便不再立后,只悉心照料著膝下與純仁文昌皇后留下的唯一一對年幼的子女。
太子溫晗,與帝姬蘭芝。
溫晗淚珠溫熱,滾落在蘭芝帝姬肩頭,微微打濕一片波光瀲滟的湖藍鍛面上精細雅致的素心蘭刺繡。
“妖怪…”
溫晗喃喃念道,手下用力抱緊自己血脈相連的妹妹。
蘭芝帝姬睜開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天真無邪地問道:“妖怪?”
“在梧月幽居……”溫晗緩了口氣,松開蘭芝帝姬,步伐踉蹌,抵到身后的一方案角上,回首便望見了堂中的純仁文昌皇后畫像,駭然一驚,跌坐于地。
“和母后,一模一樣的妖怪…”
溫晗冷汗輕顫,望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心喃喃道,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所見的場景。
溫晗躲在棲月幽居的外閣之中,手中緊握著一對翠藍素心蘭的耳墜,屏氣息聲。
他本來為蘭芝帝姬尋了一對珍寶坊新做的耳墜,趁著一大早就眼巴巴地朝自己妹妹那去跑,好忙不迭地獻寶。
不料行至御花園,卻瞥見了自己的父皇與一名黑袍的怪人一前一后地進入了棲月幽居。
這棲月幽居曾是他母后純仁文昌皇后在未與父皇成婚時所居住的地方,本沒什么奇怪,怪就怪在那父皇身后黑袍的怪人。
溫晗畢竟少年心性,好奇心重,在棲月幽居的門口猶豫了片刻,便也悄悄地進去了。
他透過外閣與內堂格窗的間望去,溫晗凝神望見他的父皇與那黑衣人談了許久,從始至終,父皇的情緒一波三折,而那黑衣人卻是平靜無波,最后那黑衣人拿出了一幅畫卷,父皇才平下來。
那黑衣人把畫卷掛到堂上,溫晗只隱隱約約望見那似乎是一張美人圖,看起來平平無奇。
難不成是給父皇推薦美人?
溫晗在心底冷笑了一聲,嘴角卻是勾起了少年頑劣聰穎的淺笑。
誰不知道自己的父皇和母后,是當今九漓人人羨之,美而贊之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只可惜……
溫晗垂下眼瞼,復又抬頭嗤笑一聲,接著往下看。
那黑衣人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紙包,微微扯開,一股醉人奇異的香氣便已經能傳到溫晗身畔,那黑衣人把紙包中的粉末毫不留情地全部揮灑進案下一盞纏銀連枝海棠的玲瓏香爐中,然后執著一把短匕,似望向對面的帝王。
對面的帝王將信將疑,在溫晗詫異驚駭的目光,劃/開了手腕。
晶瑩剔透的殷紅血珠汩汩流落,滴到爐中,頓時,不過片刻,香氣便郁然而生。
溫晗大驚失色,死死地握緊手,耳墜上尖利棱角不知不覺刺破手心,方沒喊出聲來。
帝王在黑衣人的指示下取了一支毛筆,于畫上繪了幾步后又拿起另一支毛筆,久久停佇于畫前,癡癡而望了一會,方持筆而去。
畫中的美人,亦破云頓霧,從畫中一寸一地抽身而出。
煙霧繚繞,芳影彌漫,剔透水露,宛若一位遺入塵世的神妃仙娥,九重光束綻放。
溫晗不禁后退了一步。
他望見自己的父皇溫柔地扶住那畫中美人的雙手,帶著她緩緩步入塵世。
從畫中繞云纏霧而出的女子未/著/寸/縷的胴/體潔/白/曼/妙,極長的黑發絲絲縷縷地垂落,悠悠綿綿地勾繞,露出的一小截子雪白的碧光/肩/頭如珠圓玉潤一般無端扣人心弦。
溫晗看見她轉過身來。
耳墜的一角承受不住而鋒利地扣入手心,少年終于忍耐不住地落荒而逃。
柳葉眉,丹鳳眼,瓊鼻玉脂,抿唇而笑,秀雅俏麗,殊璃玉顏。
那是一張與他們母后一模一樣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