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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的聲音驚擾,景云帝終于睜開眸子,似終于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曾經炯炯的眸子中泛起白濁與紅絲,他虛弱自語道:“朕終究……是自私的。”
安泰更加用力握住他的手,景云帝卻似她并不存在一般,仿佛浮在虛空之中,他斷續呢喃道:“他阿娘……只愿他平安順遂,并不想……讓他像如朕一般,然而朕卻不得不將基業交給他,終究……要違逆他阿娘的心愿……”
說罷,景云帝劇烈地咳嗽起來,御榻上的錦緞濺上鮮血,安泰卻已懂得了他的意思,他是要李容淵即位,這并非意料之外,淚水卻止不住涌出來,安泰努力壓抑心情,她知道如今并不是哭泣的時候,平復下起伏的胸膛,她為景云帝順著氣,低聲吩咐道:“傳中書門下幾位閣老入內。”
隨侍在一旁的華鶴即刻去了,不多會,中書令、尚書左右仆射與門下侍中等幾位宰相皆入內。
景云帝已說不出話來,安泰將他方才的話意重復了一遍,眾人面上神色各異。安泰知道他們各懷心思,淡淡道:“按陛下的意思,如今應先擬一道敕書,廢去二皇子太子之位,之后再擬一道制書,傳位于魏王。”
此言如一道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響,與李容淵關系緊密的幾位宰相即刻附議,中書令崔泯卻冷顏不動。安泰知道他因得罪過李容淵,自然不希望魏王即位,只是她并不在意,只以眼神示意,一旁的金吾衛將軍忽然上前,斬斷了御案一角。
崔泯面色發白,厲聲道:“長公主這是何意。”
安泰道:“如今我代皇兄行令,若有違抗,有如此案。”
崔泯面色發沉,身后卻涌出兩名金甲武士,將他架起向外拖去。
不消片刻,連聲息也無,殿中諸人皆背后發涼,知道崔泯這一去,恐怕無回,安泰環視一圈道:“還有誰有異議?”
再無人敢言,不滿的極少數疼,也只能在心中腹誹,恐怕因為魏王做了長公主的女婿,才得青眼。
安泰并不理這些誤解,只將景云帝的手收在身側,以錦衾蓋好,拭去眼淚道:“皇兄最后的心愿,阿妹定會代你完成。”
只是景云帝已聽不見她說什么,高熱令他失去神智,只沉浸在夢境之中,垂著頭頸,干裂的唇泛著灰。
安泰不忍再看,命內侍看護好景云帝,她驀然起身,如今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然而就在她離開御榻一瞬,帷幕之內忽然想起渺茫的歌聲來。
安泰不由轉身,卻望見了一個極美的影子。
她一身紅衣,如同浴火而來,景云帝也被歌聲喚醒,回光返照般望著她,呢喃道:“娜紗。”
他努力向她伸出手去,仿佛要留住她,然而永遠只差一個指尖,捕捉不到她的影子。
他的眼角流出渾濁的淚水,在最絕望的時刻,她忽然俯下身,一字一句,輕聲道:“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這仿佛是擊垮他的最后一句話,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整個人蜷縮起來,仿佛心在痙攣抽搐。
安泰手足發涼,卻最終醒悟,她厲聲道:“抓住她。”
金甲的武士頓時涌了進來,將紅衣女子團團圍住。
就在她無路可逃之時,大殿的架梁卻突然垂下一道繩索,勒住她的腰,將她提了上去。
金吾衛將軍帶人追至殿外,卻與一個使彎刀的男人交手失力,卻終被他攜紅衣女子逃脫。
安泰顧不上殿外的情況,用力將兄長扶在懷中。
然而他的表情卻回歸平靜,只是面上泛起死寂的灰白。
安泰用力握住他無力垂下的手,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
大周的第三位皇帝殯天,舊的時代結束,新的時代開始。
太興宮悄無聲息地封閉,西京卻尚在沉睡,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有人得知這一夜發生了什么,直到這座百年都城,再次迎來新的主人。
第159章 159  驚變
阿素喘息著驚醒。
李容淵血淋淋的臉清晰可見, 阿素緊緊攥著薄衾,帳外傳來淅瀝瀝的雨聲,仿佛提醒她剛才不過是一場夢。
白團子還偎依在她身邊在打盹, 阿素輕輕喚了一聲,榻角的琥珀起身打起珊瑚簾,外間侍女魚貫而入,捧著金盆面脂等物, 原是到了伺候她洗漱的時候。
梳妝完畢, 阿素喚過羅長史打聽,方知姜遠之一早便出了門,如今不在府中。
她略微思忖了一番,命陳統領護著自己,再次向城東的粥廠去。
一來昨日的粳米想必已經分完, 要在送去些, 而來她已十幾日沒有李容淵的訊息了,心中不由有些憂慮。粥廠旁是東市, 聚在那的商客最是靈通, 興許有什么消息。
傍晚時刻阿素回轉, 卻發覺姜遠之已在王府之外等著她了。
他面沉如水,阿素心中有些發怯,好在姜遠之未責她,只是轉身徑自邁上石階。
一入正廳,阿素便迫不及待地告訴姜遠之今日她的發現。
前幾日趙王府中常有異邦賓客出入, 而近幾日卻朱門緊閉。
阿素只覺得怪異, 與李靜璽平日張揚的行事風格不符。姜遠之聞言卻沒有太過驚訝,淡淡道:“原來是他。”
阿素不明其意,姜遠之卻未在解釋, 只囑咐她這幾日不許隨意出門。阿素這次倒乖乖應下了,只是忽然想起另一事,她抱過白團子道:“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姜遠之道:“見它在王府外的樹梢撲雀,有些眼熟,便抱下來了。”
阿素未料到姜遠之竟如此細心,還記得白團子是她養的。正思索間,姜遠之繼續道:“這小東西有些靈性,你救過它,想必如今是來報恩的。”
阿素聞言好奇道:“靈性?”
姜遠之挑眉道:“你以為它是什么?”
阿素有些茫然,捏著白團子后頸皮將它拎起來,看它呲牙的樣子,小聲道:“難道竟不是狐貍?”
姜遠之蹙眉道:“它是腓腓。”
像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話一般,姜遠之循著牙簽取下一卷書在阿素面前展開,上面,阿素只見其上載道:“……有獸焉,其狀如貍,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養之可以已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