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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子期心中一沉,悄悄走過去,見愛女面頰帶粉,纖長的睫毛垂著,呼吸倒均勻,雖看似沒有異樣,他心中忽然有些發沉,指尖憐惜地撫上愛女的面頰,卻聽身后安泰笑道:“說是要你管管她,怎么兩個人都不見影?”
元子期轉身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安泰輕輕走到他身旁,一同望著阿素,安泰低聲疑道:“怎么?”
元子期替阿素掩好薄衾,半晌方道:“去請鮮于醫正來看看,冬日雖易困,但也不至如此疲累,這般氣虛,即便無病也需好好調養。”
安泰聞言也唬了一跳,即刻吩咐身邊縈黛入宮去。然而她另有一事相告,輕聲道:“方才宮中遞了帖子來,說午后德妃要來府中探望。”她總疑心這事與元子期今日心事重重有關,試探道:“夫君可知道?”
元子期微微頷首。
安泰話音方落,阿素扇子似的睫毛便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其實方才阿娘入內的時候她已經轉醒,卻想聽耶娘再多說幾句,此時聽聞德妃要來,一顆心不由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德妃是李容淵養母,平視深居簡出,輕易不出宮,今日竟親自來了,難道……想到此處,阿素下意識攥住薄衾的一角,掌心冒汗。
仿佛要印證她的想法一般,阿素只聽安泰道:“夫君可是憂慮,德妃今日來自是為了寶兒和小九的婚事,探一探我們的口風?”
聞聽此言,阿素的一顆心跳得越發劇烈。
第123章 123  心中還是期望能與他再成姻緣……
阿素緊緊閉著眼睛, 努力側耳傾聽,想知道阿耶究竟如何答話,然而她屏息凝神了一會卻再沒有聲響。
茫然睜開雙目, 阿素才發覺香室中已空無一人,想來是耶娘怕擾到她安眠,已經離開此間。
推開薄衾坐,阿素坐起身喚過外間的琥珀, 得知耶娘果然俱已離去, 她輕聲吩咐道:“你略微留些心,若是今日有客上門,便仔細探聽。”
琥珀應聲而去,阿素伸了個懶腰,小小打了個哈欠, 這才起身。此時方用過午膳, 她卻覺得略微有些發餓,端起案上的茶水痛飲了一通, 抱起白團子做手抄, 向外尋食。這幾日她胃口倒好, 只是口味與以往有些不同。
走出香室之時一陣寒意撲面,阿素才發覺外面的雪倒是下的越發大了。青窈將一件猩紅的裘衣披在她身上,亭亭如如白雪間的一簇紅蕊,越發嬌艷。
回到閨閣之中,阿素方拈起一塊咸酥燒, 便聽琥珀回報道:“府外停了一輛宮車并兩列儀仗, 聽說是德妃鳳駕至府。
阿素頓時一驚,雪下得這般大,德妃竟真來了, 難不成真是要議婚不成?想到此處,她心下忽然有些發慌,想找人商量,卻發現除了待客的耶娘,連阿兄也不在身邊,竟無人可吐露心事,不由望著海棠窗外白茫茫一片發起呆來。
阿素所料不錯,德妃今日來實是心中壓著一樁大事。先前她曾為李容淵的婚事憂心,恰逢楊家有意,便做主定下一門親事,卻被李容淵拒絕的干脆。此前她還曾為養子駁了她的面子不快,宮變之后卻驚出一身冷汗,方了解這位與她并不親近的養子雷霆手腕。
后宮之中謹小慎微數年,因養子一朝得勢,德妃心中越發惴惴,竭力想彌補以前的不和睦來。內侍監華鶴數次若有若無在她身邊暗示,九殿下待元家那位小縣主頗為不同,德妃在心中并不以為然,待后來李容淵竟親自到她殿中問安,德妃才品出這其中的不同來。
她原先并不知道安泰膝下何以多出個女兒來,待細細打聽,方知竟是沈家那位五娘,這位五娘她是曉得的,在李容淵身邊也有數年。此時德妃心中方了然,果然正如華鶴所言,李容淵的一片心原來竟系在這小娘子身上,可嘆她原先南轅北轍忙錯了方向。
此次德妃來,自然是抱著說下這門親事的目的,其時元家雖風頭正盛,但李容淵求娶,絕不是高攀。更何況這位小娘子雖封縣主,但終歸非長公主與駙馬親女,此前又已養在李容淵身邊數年,要另謀一樁婚事也難。所以德妃此次來,自認為十拿九穩,甚至若不是這小娘子認了長公主與駙馬做耶娘,她還嫌出身低了些。
所以談話間德妃倒端著架子,而當她將來意隱約透露了,安泰卻但笑不語,未如她所料,順著她的話接下去。
與安泰分坐,見她不接話,德妃只能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依我看……”安泰卻打斷她道:“若我未記錯,先前阿嫂也曾為小九說下一門親事,連生辰八字都換過了。”
聽她提起楊家,德妃有些尷尬,輕聲道:“做不得數的,不過楊家有意,連定也未下,已然回絕了。
見安素依舊不接話,德妃索性把話挑明,笑道:“我覺得如今兩個孩子情投意合,又正是般配的,不如便……”
“做一樁親事”五字還未出口,德妃便見一人颯踏入內,玉冠瀾袍,身姿翩然,竟是駙馬。
德妃一怔,已抵不住攻勢的安泰如釋重負,用求助的眼神望著元子期,意思要他決斷。
元子期已在內間聽片刻,德妃言語中的優越輕視自然也聽得分明。此時立在安泰身旁,雖微微一笑,但笑意卻未到眼底,淡淡道:“此言雖有理,卻于禮不合。”
德妃未想到元子期竟回絕,驀然抬眸,聽他沉聲道:“永仙與鯉奴曾有婚約,若將阿素也許舅家,兄妹同娶同嫁,便悖禮。
德妃未料到他竟提永仙,臉色不由發沉。李姓皇族本有些鮮卑血統,弟繼兄嫂,子娶父妻之事尚且不計,更可況如今高氏獲罪,永仙失寵,元家卻如日中天,這婚事如何做得數?
然李姓皇族入主長安,受到關中士族的影響,注重禮法,元子期所言無錯,德妃來前也曾想過這件事,原以為安泰恨極高后,自然會避諱,不提這樁婚事,卻沒想到元子期竟直言不諱,倒像是依舊要履行婚約一般,一時訕訕,竟無話可說。
安泰見氣氛僵住,忙打了個圓場,將話題岔開。德妃卻心中惶惶,一時間找不著更好的說辭,也只能任由安泰又扯了幾句閑話,起身送她回宮。
待德妃走后,安泰才收了笑容,望著元子期沉聲道:“夫君方才那般說,是不愿阿素出嫁的托詞,還是真要鯉奴娶永仙?”
見元子期神情嚴肅,不像玩笑,安泰怔怔道:“夫君一向痛恨高家,為何……”
元子期沉聲道:“你也知我痛恨高家,為何當初不與我商議便攬下這婚事?”
安泰頓時無言,許久都說不出話來。元子期輕嘆道:“我知道你是且做權宜,為了元家能有一絲喘息的機會才要結親,并不是責你,只是君子一諾,當初既定下這婚事,如今自然要履行承諾。”
安泰深深望著元子期,忽然明白他并不是隨口一說,以他為人,即便如今高氏獲罪,也絕不會因此反悔,況且無論高氏如何,永仙總是無辜,然想到愛子,卻不由低聲道:“夫君說的無錯,可鯉奴……”
元子期低嘆道:“其實這話是今天鯉奴說與我的,他說既有婚約,無論如今情勢如何,皆會負起責任。君子重諾,確是我的兒子。”
聽聞此言,想到兒子,安泰既欣慰又心疼,然想到女兒,更是心痛憐惜。
此時皇城南面大理寺獄,因牽涉高氏一黨謀逆之事,永仙也自冷宮被帶入此處訊問。身后的金吾衛說是護送,其實是押送,自出生以來,永仙何曾受過這樣的怠慢,只是如今的她再不像從前那般跋扈,只慘白著一張小臉,連宮人也未帶,神情憔悴接受訊問。
母兄皆身死,原本疼愛她的景云帝再也不愿見她一面,永仙覺得自己已流不出淚來,因為她的淚水都已流干。刑室逼仄而陰暗,然而主審的官員卻對她尚且客氣。追查逆黨之事是由元家一力承擔,以元家對自己母兄的痛恨程度,若是要折磨自己,只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如今這般順利,她倒有些疑心,有人從中打點。
然而這人又會是誰?
從刑室中低著頭走出來,永仙抬眸,卻驀然望見一旁的元劍雪,望著他熟悉的身影,永仙一時間不可相信,怔怔落下淚來。
金吾衛她領進一旁的靜室,元劍雪也隨之走了進來。門扉闔上,眼淚止不住流下來,修長的指挾著一方帕子遞在她面前,永仙倉皇地抓過擦干眼淚,許久后方聽元劍雪低聲道:“不用怕,往后一切該如何便如何。”
此前他與她說過的話加起來一共也不及今日多,明白他言中之意,永仙哽咽難當,忽然升起一股勇氣,她用力扯下臂上的金釧,狠狠擲在元劍雪身上,揚起面孔,冷聲道:“你走罷,不需要你同情我。”
見她還如以前蠻橫,元劍雪冷下面孔,轉身便走,只在邁出房門時停住,沉聲道:“待你冷靜些,我再來。”
望著他的背影,永仙的眼淚洶涌而出,在他面前她從來都是驕傲的,何曾如此狼狽過,如今她已是這般情形,自然更要趕他走,不能拖累他,誤他一生。若終要一人悔婚,那便她來了斷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