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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內侍即刻伏首道:“貴主莫在意,老奴姓楊名英,原是凌綺殿的宮人,后來在內府當差。”
安泰頓時怔道:“凌綺殿……宸妃,你是小九身邊的人?”
楊英默然點了點頭,輕聲道:“正是。”
說罷他抬眸望著遠處,沉聲道:“九殿下已派人來接貴主,請您隨他們去罷。”話音未落,安泰便聽見駿馬疾馳的聲音,隱隱可見十幾位武士從遠處奔馳而來,領頭的牽著一匹空馬,勒馬在她身前,深深望著她道:“請長公主上馬,九殿下命末將護送您去興道坊。”
安泰借著月光依稀可以辨別出那人是萬騎的陳統領,來不及思索更多,她努力跨上那匹駿馬,眸色深深道:“不,我不去豐樂坊,你們隨我去大理寺獄。”
陳統領一怔,低聲道:“長公主不可,殿下有令,要末將護送長公主到豐樂坊……”
然而他話音未落,便見安泰一騎絕塵,向著皇城南面疾馳而去,陳統領心中大驚,急忙帶人策馬直追。
此時夜深,大理寺外僅有金吾衛與寺監值守,望見安泰御馬直沖,皆驚得面色慘白,不敢阻攔,兵刃紛紛脫手。陳統領暗道不好,卻見安泰已持不知從何處撿起的長刀架在驚惶而出的典獄的頸上。
雖心中氣苦,陳統領卻不得不佩服長公主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膽量。安泰已長刀威逼那典獄,令他打開天牢,陳統領這才知安泰竟是要截獄,臨行九殿下命他務必護衛長公主安全,如今騎虎難下,他也只能見機行事,持劍跟著安泰一步步邁入獄道。
昏暗的燭火下,陰冷潮濕的獄道兩側如同有成百上千厲鬼在哀嚎,即便連陳統領這種將生死置之度外之人也不由心驚,再看安泰雖臉色蒼白,卻步伐不亂。
待到那典獄戰戰兢兢將沉重的獄門打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冰涼的泥淖之中,安泰摸索著疾步入內,隱約望見元子期正倚靠在草堆之上,此時也正抬眸望她。
見他神色尚好,安泰心中一松,一下撲入他懷中。身側是淡淡的龍涎氣息,沖淡了天牢中的腐朽氣息,鐵鏈的窸窣聲響起,元子期單手將她攬著,安泰終于放下一直以來懸著心。
她雖行事果決,但在元子期面前卻永遠有少女般的羞澀,或者說還帶著天真。安泰靜靜抱著他,輕聲道:“幸好夫君無恙,倘若夫君有什么意外,我絕不獨活。”
元子期揉著她的發頂,輕嘆道:“說什么傻話,即便我有什么事,如何能教我們孩子同時沒了耶娘。”
安泰心中一緊,將臉貼在他胸膛上,怔怔道:“夫君走罷,無論天南海北,離開西京,再不要回來了。以前是我硬將你束縛在身邊,如今我卻想的明白,只要你活著,便比什么都好,皇兄那里,要殺要剮,由我一力承擔。”
元子期聞言面色一沉,厲色道:“在你心中,我便是如此怯懦之人,為求生竟會舍棄至親骨肉。倘我一走了之,你將如何,阿素將如何,鯉奴又將如何,你究竟有沒有想過?”
安泰卻執拗地望著他,輕聲道:“如今我方知,皇兄是不會放過你,放過我們元家……”片刻她終于下定了決心道:“有一件我要告訴你,鯉奴……是成親前便有的孩子,皇兄也知道此事,不會對他如何。”安泰忽泣不成聲,她哽咽著抬起頭道:“你罵我吧,打也行,就是……別不要我。”
元子期深深望著她,輕聲道:“我知道。”
安泰很吃驚地望著他,斷斷續續道:“當時距離婚期只有一個月,我卻發覺有了孩子,怕得很,想要打掉,又怕被發覺,耽誤了和你的婚事,渾渾噩噩嫁了,月份越大越瞞不住,偷偷喝了幾次藥也沒用。”
元子期冷道:“狠心的娘親,做錯了事,就要扼殺無辜的孩子。”
安泰瑟縮了一下,喃喃道:“原來你都知道,后來尚藥局的醫官來診出了喜訊,我只覺得絕望,卻沒想到夫君那樣高興,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原來你也是喜歡這個孩子的。后來我很想為你生一個孩子,所以便有了阿素……你喜歡阿素嗎?她真的是我們的孩子,瞧她長得多像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像獻寶一樣,眼睛亮晶晶的,想到阿素的經歷,安泰眼睛里那瞬光黯淡了下去,低聲道:“是我沒有照顧好她。”
元子期嘆了口氣道:“那時你真的太小了。”
安泰怔怔倚靠在元子期懷中,聽著他的沉穩的心跳,忽然頓悟道:“當時……當時那些墮胎的藥是你換掉的,是不是?”
元子期淡淡“嗯”了一聲。
安泰小聲道:“為什么,為什么你都知道了,還要留下這個孩子。”
元子期不答,只是嚴肅地望著她道:“為什么,你要去找那些少年。”
安泰抓住他的手慌道:“那都是在遇到你之前。”她想解釋,卻無從辯白。元子期越是沉默地望著她,安泰越是不安,她攥著錦帕道:“我不知道,亭暮對我說,那是世上最快活的事情,為什么不試一試,我覺得也沒什么,她便為我找了那些少年來……”
那時真的什么不懂,她是天之驕女,想做什么不可以,然而遇到了真心喜歡的,便要為自己的做過的荒唐事負責。
安泰低聲道:“為什么我沒有早一點遇到你。”
元子期靜靜聽完,嘆了口氣她道:“不,是你不記得了。”
安泰驚訝地抬頭,望了他許久,元子期取下發帶,蒙住她的眼睛道:“這樣想起來了么。”
安泰猛然扯下發帶,喘著氣道:“那次,那個戴面具的人是你。”
元子期并沒有否認。
安泰退在一旁,捂著胸口道:“那鯉奴,鯉奴是……”
元子期淡淡道:“自然是我的孩子。”
安泰怔怔望著他,元子期捏起她的下頜,拇指撫摸她的面頰,有些疼,她卻忘了叫痛。
元子期道:“我怎么會允許你為別人生孩子。”
安泰掙開他的手,淚水卻流了下來,這么多年壓在她心上,令她惶惶不可終日,一想起就愧疚的秘密,如同一塊巨石,此時被搬開了,卻隱隱作痛。
她劇烈地喘息道:“你為什么……將這些瞞下了。”
元子期望了她一會,安泰以為自己得不到答案,才聽他壓抑著聲音道:“因為我也會嫉妒,也會憤怒,也會憂心。”
“嫉妒常人可以輕易得獲得所愛,我與你卻永遠跨不過身份的鴻溝,憤怒為什么你不知道自愛,為什么不記得我,憂心你的皇兄欲望無止境,不會允許元家有一絲血脈留存。”
所以我永遠無法告訴你,我愛你,早在你愛我之前,因為那樣無法成就我們的姻緣。也無法告訴你,我愛我們的孩子,因為我希望他能平安長大。
安泰無聲地流淚,元子期緊緊將她攬在懷中,輕聲道:“阿儀,是我對不起你。”
淚水止不住滾落面頰,茫然間安泰只見陳統領沖了進來,沉聲道:“請長公主與駙馬快些隨末將離開罷,外面忽然來了一隊驍騎,再不走便來不及了。”
安泰一驚,未料到自己這么快便被發覺了,她下意識攥著元子期的手,然而望見他俊美的面容,卻怔怔說不出話來。
陳統領以長劍砍斫元子期手鏈腳鏈,卻如何也砍不斷,他心急如焚,元子期卻從容不迫,只深深望著安泰,淡淡道:“先君在世,時時教導我勿忘元氏百年基業,然我其實并不在意天下由誰主宰,惟愿骨肉至親安好,而這些年我卻漸漸明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權欲是無止境的,不會因為一時的退讓而收斂,國破何以為家,不能保全妻子,何以為人。”
安泰茫然望著他,卻見元子期手中握著兩根柴草,輕輕一折,其中一根應聲而斷,他將那斷莖隨意扔在地上,輕聲道:此生我再不愿你、阿素與鯉奴,永遠活在死亡的陰影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