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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嵩行事皆冠以降旨之名,這么將他攔了便是枉顧天威,羅長史頗有些猶豫。李容淵望向安泰道:“姑母不可,如此行事反倒落人口實。”
安泰卻是不理,反向羅長史沉聲道:“還不快去。”羅長史遲疑片刻,終咬牙領命。
他剛一離開,安泰便望向李容淵道:“今日你們來,沒有被人發覺罷。”
李容淵聞言,似知她所想,不由蹙眉道:“姑母……”
安泰依舊不理,徑直牽起阿素向外走,只眼神示意李容淵跟上。待步入自己的寢居,命人層層守在外面,又將數道門扉緊閉,安泰方沉沉道:“定是出事了。”
阿素心中一沉,卻聽安泰低聲道:“元郎留下部曲大多隨鯉奴去了寧州,留守的百人即便與高嵩在府外對峙,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事不宜遲,你們走罷。”
說罷,膚白如藕的手臂從廣袖中探出,安泰緩緩旋動博古架上的玉瓶,足下的蓮升磚依次陷落,竟出現一條暗道來。
阿素極驚,她從小便知府中有暗道通向外面,卻從未尋到過,更沒想到會在阿娘房中。安泰望著那塵封已久黑漆漆的入口,悵然道:“王府落成時,我與元郎方成親不久,他告訴我這處暗道,我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用上。”
說罷,安泰握起阿素的手,望著李容淵,輕聲道:“帶她走罷。“
李容淵驀然望向安泰,只見她神色鄭重。阿素此時也明白過來,立刻撲在她懷中,顫聲道:“阿娘一起走。”安泰則輕輕撫著她的背,眼眶微熱道:“傻孩子,阿娘怎么能走。”
海棠嵌寶窗的薄紗外隱約可以看見沖天火光,一陣這嘈雜的人聲馬嘶突兀地傳了過來,想必驍騎已沖入府中,很快便會尋到這里。安泰不由急道:“趁現下無人發覺,你們快走。”
李容淵薄唇緊抿,似難以抉擇,然與安泰目光交匯的一瞬,他終于拿定主意。阿素猶自抱住親娘的腰不肯撒手,哽咽道:“不,我不走,我要和阿娘在一起。”安泰聞言,含淚道:“眼下你耶兄皆不在,阿娘只怕護不住你。”
說罷,安泰狠下心推開她道:“走罷。”
阿素只覺身子被李容淵牢牢箍在懷里,他行事極果斷,阿素不及最后望一眼阿娘便被挾著向暗道走去,她流著淚掙扎,低頭在勒住自己腰的手腕上狠狠撕咬,李容淵卻沒有一點松手的意思。淚水模糊了阿素雙眼,地道入口闔上的那刻,她只聽阿娘聲嘶力竭道:“你定要……護她周全!”
黑暗在四周合攏,再聽不見阿娘的聲音,阿素伏在李容淵肩上,淚水洇濕了身下薄衫。今日高嵩來勢洶洶,在暗自然比在明更有利,她雖知李容淵的選擇冷靜而理智,然心中卻像堵著一塊巨石,眼淚如何也止不住。
脊背被輕柔地撫著,李容淵的步伐沉穩,幽靜的衣香漫了上來,阿素哽咽著平靜下來,努力拭干眼淚。
此時她才發覺他們已沿著暗道走出很遠,李容淵單手托著她,另一手取下腰間蹀躞帶上的火折引燃,在前照亮。跳躍的火光下,他手腕上兩列齒痕極深,方結了血痂,微微一動,又有鮮血流了出來。
阿素心中一顫,伏在他肩上輕聲道:“還疼么。”
李容淵微微嘆了口氣,只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驍騎破府門而入之時,高嵩正見安泰端莊而立,居高臨下望著他。事到如今,她竟還擺這樣的架子,不由在心中冷笑。
他打量安泰片刻,將手中的朱紅敕書在她面前一抖,沉聲道:“奉旨抄家,長公主身份尊貴,還是不要阻攔的好。”
說完,便有四位金甲武士上前,前后左右將安泰禁錮,然而她卻似并無驚異,只望著高嵩淡淡道:“那敢問將軍,我究竟犯了何律?”
高嵩不答,只從懷中拈出一張帛紙,冷道:“有人告發,前日元子期送回王府一封信,里面敘述了他以平叛之名,與會稽王相約在吳地起事,這便是你們元家謀反的證據。”
安泰不接那帛紙,只望著高嵩身后的那個身影道:“我自問并沒有薄待你,你為何要如此,他們許了你什么,高官厚祿,還是富貴榮華?”
鄭司馬從那片陰影中走出,深深望著她,輕聲道:“仆并非貪圖富貴之人,只求行事無愧于心。”
安泰冷道:“好一個無愧于心,這便是你偽造書信的理由?”
鄭司馬再拜,淡淡道:“書信是否偽造,想必長公主比我更清楚,當日還是霍校尉親自送信回來,府中不止我一人知此事,如今將軍面前,不要再強行狡辯。”
這番顛倒黑白混淆真假的話他說得極坦然,若是旁人簡直要信以為真。霍東青確實送回一封信,然而信的內容卻不是他說的那般。安泰怒極,不明白究竟何至于走到這步,要開口質問,卻被高嵩驀然打斷。
他望著安泰,施施然道:“長公主勿急,此事另有人證,待我搜出物證,到陛下面前再對質罷。”
之后高嵩望著向驍騎的兩位校尉,向鄭司馬道:“帶著他們給我搜,王府中一處也不許遺漏。陛下的旨意,除長公主外,府中之人無論男女,一律押解刑部獄。”
鄭司馬躬身領命,那四位金甲武士則押著安泰向外走,路過鄭司馬身邊時,安泰睜大眼睛,打量這個十幾年如一日在自己身邊恭恭敬敬侍候的男人,仿佛從來未認識他一般,從那失了表情的面目上也看不出一絲端倪。
這局,恐怕是早就布下了,高嵩說另有人證,那會是誰?最重要的,元郎在吳地究竟如何?無數疑問令安泰如墜寒窟,她唯一慶幸的是,一刻前已將阿素送了出去。
直到第二日,阿素才得了確切消息,靖北王元子期與裴氏密謀在吳地起事,被人告發,元家被抄,長公主禁足宮中,靖北王世子成了在榜緝拿的要犯,昭告文書已經八百里加急向各州縣散發出去。
因是靖北王夫婦義女,阿素自難逃干系,也在待收押緝拿的名單之上,只是相比與遠在寧州,手握部曲的阿兄,她所受得關注要小得多,即便如此,也有金吾衛在長安城內挨家挨戶搜查了三遍,不找到她便不罷休。
現下自然沒有人敢到李容淵府中來搜,即便如此,府中的守衛卻森嚴至極,阿素更是被禁足,不許出府門一步。
第109章 對峙  若是現下還要分你我,也太生分了……
自被禁足于西苑, 阿素鮮少得知耶娘與阿兄消息,任外界雨打風吹,豐樂坊矗立的粉墻黛瓦圈出一處清幽寧靜。阿素尋了個機會, 悄悄溜出西苑,只聽外間浣衣的婢女談論道:“沒想到元家竟然謀逆,長公主也因此失了圣眷,諾大的靖北王府倒如樹倒猢猻散, 門庭冷落, 連府外的兩列十四戟也被禮部裁撤。”另一人小聲道:“原先我們府中那位五娘,被元家認作義女,此番可好,不僅受了牽連不說,連沈家也與她斷絕了關系。”
阿素只聽了個大概, 便被朱雀尋見, 那兩個婢子回身望見她,臉色煞白。朱雀面色沉沉命人將她們拖下去, 狠狠責罰, 卻不再與她透露半分。阿素心中惶急, 原來竟出了這樣的大事,她是萬萬不敢信耶娘會謀反,定然是旁人陷害,恐怕與高家脫不了關系。
只待日暮時分,李容淵回府, 阿素惶惶然迎上去, 怯怯打量著他,急切想從他的表情中尋到些進展。然而任她火急火燎,李容淵只靜靜將她攬著, 仔細查問了衣食起居,卻不提一句外界之事。阿素無法,橫下心抱著他的腰央求他別走,李容淵倒從善如流。晚上在臥榻之間,阿素窩在他懷中,再次找了個理由開口,卻被一人的來訪打斷。
這位不素之客自然是姜遠之。這幾日李容淵回來得一日比一日晚,夜半時分還要與悄悄入府的姜遠之議事。阿素不知道他們在商量什么,只知道定然非同尋常。
近日來她白日嗜睡,深夜時則難以入眠,李容淵離去后她輾轉反側,終耐不住披衣起身,向著外間光亮處去。
望見阿素推門而入,李容淵與姜遠之的談話驀然而止。不知為何,每次見到她時姜遠之都要逗弄一番,似挑釁一般,他望著李容淵淡淡道:“既如此,發往吳地的那些船還是早日追回來罷。”
阿素心中一驚,頓時望向李容淵。元家出了這樣的事,旁人避之不及,又哪愿意牽涉其中。此前她向李容淵求了那些船糧向吳地送與阿耶,若是走漏了風聲,他便是同謀,要擔極大的風險。
阿素怔怔望著李容淵想,若是此時他反悔,自己也決不能說什么。李容淵則望著她,蹙眉道:“怎么不睡。”見她緊緊攥住銀絲滾的袖邊欲言又止的樣子,李容淵微微嘆了口氣,走上前俯身在她耳畔道:“已這般久了,怎么還如此不信我。”
阿素微紅眼眶,低聲道:“九哥哥,我……”,李容淵輕輕將她攬著,嘆道:“若是現下還要分你我,也太生分了。”
話音未落不由分說將她打橫抱起,徑直走回內間。將阿素在榻上安頓好,見她只是懨懨的樣子,李容淵她的額頭試了試,關切道:“可是不舒服。”
阿素微微搖了搖頭,抓著他的袍角哀求道:“九哥哥,你告訴我,我耶娘阿兄究竟如何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