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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容淵深深望著她,起身接過長襦,輕輕拍了拍她的腰,蹙眉令道:“回去?!卑⑺仡D時想起自己如今披發赤足,實在不適合見客,但她又不想走,余光掃見他身前放著油果子和茶粥,想必是朱雀送來當夜宵的,即刻走過去,拈起一塊,黝黑的眸子可憐兮兮望著他道:“我可以吃一塊么?”
畢竟相處這么久,阿素對李容淵的性格還是有些了解,知道他向來吃軟不吃硬,果然被自己這么含著霧氣望著,他頎長的身形忽然一滯,片刻后低嘆一聲,用那長襦將她裹好,要她坐在自己身體另一側,將那盤油果子和茶都放在她面前。
從這個方向李容淵剛好能將她完全擋住,阿素雖然望不見另一側的姜遠之,卻能聽他繼續被打斷的談話。阿素一面捧著油果子小心啃著,一面仔細傾聽。然而越聽越心驚,她未想到會稽王居然已從吳地起事,還占領了揚州都督府。
其實這事前世并不是沒有發生過,只是當時是與元家的謀反案牽涉在一起,阿素原以為幾年前元家躲過了那場謀反案,裴家這事也不了了之了,卻沒想到這一世還是發生了同樣的事,只是不知道這次的事和自家是否有什么關系
阿素悄然放下油果子,正低頭思索,卻忽然聽姜遠之眸色深深道:“……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十分好奇?!?
阿素抬眸,余光掃見李容淵正望著他,淡淡道:“何事?”
姜遠之翹起唇角道:“為何,你聽到此事一點不驚訝,倒似……”他故意停頓了,望著李容淵。
阿素聞言暗道,這有什么可驚訝,不僅李容淵,她也一點不驚訝,姜遠之這個大新聞在她這,早已是舊聞了。
然而想到某一處,阿素的身體忽然頓住了,為何李容淵也一點不驚訝?他斷然不該如此。
想到這里,阿素不由悄悄抬眸望向李容淵,卻聽姜遠之繼續方才的話,篤定道:“倒似你早已知曉一般。
阿素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李容淵,想從他沉靜的表情中尋出一絲端倪來,然而越是得不到答案,越有更多的疑問涌了上來,這一世的李容淵,與她記憶相比似乎確有一絲不同,更成熟沉穩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阿素忽然有些惶恐起來,為何他待自己,竟如此不同?
第91章 猜測  定要有個結果,才能安心赴吳……
李容淵蹙眉望著姜遠之, 倒像是他問了個極傻的問題一般。姜遠之也挑眉回望,阿素只一瞬不轉盯著李容淵,聽他淡淡道:“裴家終究要反, 不過早一日晚一日罷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如何值得稱道?”
阿素聞言頓時赧然,自己竟想到何處去了, 難道李容淵還能同自己一般, 是再歷人世不成。她悄悄抬起眸子,果然見李容淵沉靜自若,而方才的事不過如深井投石,連漣漪也未激起。
然而她另一側的姜遠之卻知,李容淵雖神色如常, 望著自己的眸子中卻帶著止意。他不禁望著阿素沉吟, 只有在她面前李容淵才會如此反常,這人究竟有什么特別?姜遠之承認, 她確實生得極美, 美得動人心魄, 然這天下美人千千萬,入得了李容淵的眼,定不止于此。方才他不過是試探,見李容淵不悅,姜遠之便轉了話題道:“如今靖北王已自請去吳地平叛, 殿下以為情勢如何?”
阿素聞言差一點打碎面前的茶盞, 阿耶竟要去吳地平叛,這事怎么聽怎么危險。她睜大眼睛望著李容淵,只見他眸色深深道:“既請命, 明日便會有旨意,軍機不可以遺殆,最遲后日靖北王便要離京,這是險中求生之策,若成,益處不可勝數,若敗……”阿素攥緊了衣角,聽他淡淡道:“自然再無回天之力。”
阿素心如亂麻,這個時候阿耶竟是要賭一場成敗。為人女,她自不愿他冒一點風險,卻知這是唯一的選擇,又恐如高后之流恐怕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只盼因此一事雍王受到斥責,這娘倆都能消停些。
之后姜遠之又談起吳地復雜的地勢水路及行軍策略,阿素一概未聽進心里,面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李容淵,腦海中是鮮活又遙遠的阿耶,前世今生交織,她幾乎分不清什么才是現實。
天空微微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姜遠之方告辭離去,阿素此前早已蜷縮在李容淵懷里,裝作熟睡的樣子。李容淵淡淡起身,阿素則緊緊閉著眼,感到李容淵將她抱起向內室走去。
雖通宵未眠,然冷靜下來,阿素卻清明許多,再看李容淵便察覺出不同來。方才與姜遠之在一起時,他不經意流露的上位者的氣勢讓她暗暗心驚,若非經過風雨,不可能如此天成。
她熟悉李容淵為帝王時的樣子,卻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那本該是幾年后的事。如此,再被李容淵環入懷中之時,阿素忽然有些懼意,她悄悄絞著手指想,倘若李容淵當真也是同她一般的經歷,他是否還記得她,是否能認出她,而現下這般情形,她當如何自處?
想到此處,阿素不由小小地打了一個哆嗦,卻被擁得更緊了些。被圈入身后之人懷中,阿素只感覺他俯下身來,低醇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可是冷了?”
下一瞬便有帶著暖意的接觸傳了過來,腰骨被捏住,纖手被握住,包裹自己的掌溫比常人高些,然而自己的手卻是冰涼的,阿素默默抽回手,翻過身蜷縮起來,背對著他道:“殿下……也早些休息罷?!?
幸好第二日是朝日,李容淵早早便入宮了,阿素昏昏沉沉睡了半晌才猛然驚醒,匆匆洗漱后便去了弘文館。
吳地起了叛亂的消息果然不脛而走,阿素在館中聽聞,景云帝赦令兵部尚書崔泯征調東南兵力平叛,靖北王元子期與左羽林將軍高衍領左右兩軍,分別由水路與陸路赴吳。
這樣的安排十分微妙,平叛軍設兩位主帥本為用兵之忌,況且元子期為左高衍為右,看似平級,實則高衍高出掌軍權的元子期半階,且元子期走水路,高衍走路陸,負責后勤及糧草轉運,看似接應元子期,其實為督軍,一旦有變,能隨時切斷糧草,到那時與會稽王正面相對的元子期便如同被扼住了喉嚨,腹背受敵。
更可況,高衍本為高皇后仲兄,此事本因高后之子雍王而起,然雍王不過受斥被罰禁足,而高后的娘家反而受到重用。
阿素聽聞這消息的時候自然十分吃驚,連她也察覺出其中大大的不妥來,難道景云帝竟不知?顯然是有意為之。身邊的同門皆議論紛紛,他們皆是大周未來的棟梁,自然也心存疑慮。阿素向永仙旁敲側擊打聽了一番,才知道景云帝確已下旨,似乎并不把裴家的叛亂當作一回事,而這樣安排,也再無回轉的余地。
不知阿耶將如何應對,阿素甚至聽聞,他竟是自請去吳地,想到此處,不由萬分憂心,她想悄悄詢問阿兄,卻發覺今日元劍雪也未來弘文館中,心中更加忐忑。
直到下了學,回到豐樂坊的王府之中,見到朱雀時,阿素才聽聞景云帝已歸還了元家一部分部曲,而阿耶領兵出征的時辰便定在明日。
竟如此匆忙!也不知是戰機不可延誤,還是要催他去赴死。
阿素知道,受君命領兵出征的將領,出長安皆走開明門,她在心中下了個決定,既見不到阿兄,她便要想個辦法提醒阿耶,幕后之人居心叵測,要他小心謹慎。打定這主意阿素這才安下心來,此時另有一件要事浮上她心間。
在王府正廳議完了事,阿素與朱雀一同向西苑走的時候,她終于找個個機會,向著朱雀,若不經意道:“說起來,女史是什么時候到殿下身邊的?”
阿素知道李容淵身上定藏著一樁秘密,而朱雀跟隨他已久,想必是個突破口。朱雀聞言笑道:“娘子為何對這事好奇?”阿素低下頭,作有些害羞的樣子,拽著裙頭的垂絳道:“就是……想多聽些殿下的事?!?
說完,她忐忑地望著朱雀,朱雀則一副了然的樣子,沉吟片刻,悵惋道:“說起來,也快十年了。”
阿素不禁心驚,原來竟如此久了。
耳畔朱雀的聲音充滿回憶與感激,阿素只聽她低聲道:“那時,我不過是綾綺殿的宮人,因沖撞了淑妃身邊的嬤嬤,被責廷杖,后押入掖庭暴室,奄奄一息時,幸得殿下被賜宮外居住,于是求了個恩典,將我從宮里帶出來,還讓我做了身邊的女官?!?
阿素了然,無怪乎之前她未見過朱雀,原來她是深宮之中的宮人。她自知凌綺殿是李容淵阿娘宸妃居住的宮室,想必朱雀此前曾在宸妃身邊伺候,而李容淵是極念舊的人,自然不能看她枉死。朱雀提到的淑妃,便是如今的高皇后,只怕朱雀所謂沖撞,也不過是被她發落的借口。
阿素隱約聽聞,李容淵的阿娘在入宮時雖初封昭容,但是極得寵,又得一子,陛下甚愛,位至宸妃,居諸妃之首,想必早是當時為淑妃的高氏之眼中刺。而在李容淵幼年之時,宸妃被打入冷宮,香消玉殞,李容淵仍圣眷不絕,直至他十四歲出閣那年,不知因何觸怒了景云帝,竟未封王,只賜宮外居住,這是李容淵人生的極大轉折點,此時他還依舊念著阿娘殿中的宮人,無怪朱雀對他如此忠心。
而且若阿素未記錯,那時跟在李容淵身邊的是宦官楊英,伴他出宮的卻只有朱雀,可見景云帝之涼薄,竟只許他帶一位宮人離宮。
阿素怔怔出神,卻聽朱雀在身邊喚道:“娘子?”阿素猛然回神,望著朱雀輕聲道:“那女史可知,殿下初開府那年,是出了何事,以至于觸怒了陛下?”
這是纏繞在她心中許久的疑惑,然而聞言,朱雀的表情卻即刻嚴肅起來,未答話,反而沉聲道:“娘子可是在外邊聽了些什么言語?”
阿素趕忙搖頭擺手 道:“沒有沒有,不過是好奇而已?!?
朱雀沉聲道:“娘子需謹記,殿下行事自有自己的理由,無論旁人怎么說,在我們心里,他的一切皆是準則?!?
阿素不禁在心中扮了鬼臉,若論忠心,朱雀可是說一不二,然見她神情鄭重,阿素便越發好奇當年到底發生什么事,只是朱雀卻不肯再多言了。
今日朱雀要帶她去查賬,與幾位主薄清點了王府的府庫之后,阿素跟著朱雀走進南苑的廂房,繞了幾個彎,下了地道,卻是到了守衛森嚴的一面高大的鐵門之前,門上紋飾精細,阿素不禁猜測,難道這便是府中的金庫,果然見朱雀掏出一枚細長的鑰匙,開了三道鎖,方才領著她走進去。
望見眼前的情景,饒是生在人間極境,視珠玉金帛為阿堵,阿素還是不由心驚。只因面前堆積如山,傾瀉而下的并不是宮中的賜金,而是一枚枚波斯金幣,而散落的珊瑚樹、夜明珠、脂琥珀、綠玉髓和碧璽珠等寶石皆數不勝數,另有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珍奇之物。只是其中最珍貴的并不是這些,反倒是最內黑漆漆架子上的一本本古籍,與它們比起來,這些珠玉金箔不過是陪襯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