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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量甚高,似是悶了許久, 此時方舒展, 長身玉立,徑自理了理瀾袍玉帶,竟是李容淵。絳真子臉色蒼白, 端著燈退了一步,怯生生道:“九殿下。”
她倒不在意方才與李延秀行事被聽到,只擔心他與那些東瀛人所謀之事被李容淵發覺。
李容淵似知她所想,望著她淡淡笑了笑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你應比我更明白。”
絳真子惶急地點了點頭,李容淵轉身而出,阿素只得小步跟上。她知道,絳真子業已發覺他們偷聽,即便不去向李延秀告密,留著也總是個隱患。李容淵萬般縝密,如何會留下這樣的漏洞。果然他們走了幾步,到了方才那間宴廳,李容淵的親衛已迎了上來。此時夜已深,賓客們早已散場,那列森嚴的武衛看起來便格外凌厲。
李容淵對身邊親衛之長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望了一眼他身后的絳真子,握住刀柄便向她走去。自見了李容淵,絳真子就心中忐忑,一路凄惶跟在他身后,此時見他果然不愿留自己活命,花容失色。
阿素心有不忍,絳真子雖是坊中女妓,然而卻并沒有做錯什么,不過是無辜之人,卻要受此牽連,喪命于此處。想到此處,她輕輕拉住李容淵的手。
李容淵沉沉的目光望來,阿素猶豫了片刻才輕聲道:“能不能,饒她一命?”
李容淵神色并無訝異,像是知道她會如此說一般,卻也沒有應她。絳真子見有活命的機會,哀哀地望著阿素。阿素想了想,硬著頭皮補充道:“想來六王對她也不是真心,我覺得這位阿姊是聰明人,也不會為他博上自己性命。”
絳真子聞言螓首輕點,泣淚道:“妾身只當今日什么也未發生過,什么也不知道,即便六王問起,妾身也一個字都不會吐露。”
李容淵似并不在意她所言,俯身在阿素耳畔道:“你既求我,又如何不應,只是……”
他的尾音頗有些意味深長,阿素緊張地看著他,李容淵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亂的衣襟,才翹起唇角道:“你也要應我一件事。”
他并未說是什么事,阿素有些警惕地望著他,然而李容淵已命親衛退在一旁,牽起她的手徑自向外走去。絳真子發覺撿了條命回來,軟倒在地上。阿素最后回望一眼,正見她感激地望著自己,伏地向自己的身影叩首。
然而他們剛走到大門處,阿素曾見過的那位假母便迎了上來,將他們攔住,她年輕之時也是位美人,此時躬身向著李容淵福了一福,柔聲道:“殿下緩行。”
阿素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疑惑難道還要討錢不成。那假母的目光在阿素身上轉了一轉,見她鬢發散亂,雙頰緋紅的樣子,知她原來不是位小郎君,而是位小娘子。又見李容淵牽著她的手,心道無怪每次九殿下來都不需人陪,府中藏著這樣的美人,旁人比之豈不若云泥?
雖如此,有些話她卻不得不說,今日眾目睽睽之下,她從那粟特商隊手中買來的艷姬落入了李容淵懷中,若是此時不討個好價錢,只怕以后再換人也難要得出高價。
想到此處,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潔白的花串捧在李容淵面前,退了一步,柔聲道:“薩莉亞還在等殿下。”
阿素仔細望了眼那假母,見她纖手中捧著的是一串沙棘花。這花生在沙漠之中,能保存許久,傳到長安便及其珍惜,大約是那位胡姬帶在身邊的,此時自然是借花傳情,而假母的意思也不言而喻。
原來那胡姬名叫薩莉亞,應是被那些粟特商人自小擄來訓練歌舞賣到長安來。這樣的事原本常見,是絲路上各類人口|交易中的一部分,然而特殊就特殊在,那位胡姬生得極其貌美,想必假母必然花了大價錢。
望見那假母一臉期待的神色,阿素不禁好笑,她既然選中李容淵做恩客,只怕假母之前花的那些金子都要打水漂了。然而她原以為李容淵會拒絕,卻沒想到他只閑閑接過那串沙棘花,望著假母微笑道:“過幾日我來接人。”
那假母知道這便是應下了,喜不自勝,恭恭敬敬送他們離去。阿素睜大了眼睛望著李容淵,然而他神態自然,沒有一絲異樣,見阿素站在那里不動,反而牽起她的手淡淡道:“走了。”
回去的時候李容淵命人騎著阿素那匹棗紅馬,而令她與自己一同坐車。寬大舒適的車廂內,阿素見李容淵表情凝重似在沉思,手中卻猶自把玩著那串沙棘花,不由轉過臉去,望向窗外不去理他。
然而沒過一會,纖手便被捉住,阿素低頭,正見李容淵將那串玲瓏可愛的沙棘花套在她的手腕上,見她望來,微微翹起唇角。從未見過如此厚顏之人,阿素將花串捋下來,擲回他懷里。花瓣紛紛,再不成形。
阿素抬起濕漉漉的黑眸望著李容淵,卻忽然被扣住腰身拖入懷中,她想掙扎,卻被牢牢禁錮。李容淵俯在她耳畔低嘆道:“可惜了這花中奇珍,這么遠送來,你卻不喜歡。”
阿素不明其意,然而那馬車卻已停了下來,正在豐樂坊之外。朱雀披著流云帔子站在府門外翹首,見阿素與李容淵一同回來才松下口氣,然而待他們邁入府中,還是望著阿素嗔道:“派去尋娘子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現在方可喚他們回來。娘子下次可不能如此這般任性。”
阿素知道她定是為自己擔心半夜,不由悄悄拉住她的手道:“女史莫氣,下次再不這般了。”
見她嬌美的小臉一臉懇切,便是有再大的怒氣也消弭了,朱雀一面伺候李容淵入寢,一面吩咐人送阿素回西苑。
回到自己的寢居時夜已深沉,琥珀備好了熱水要伺候她洗漱,阿素卻撥開她的手徑自走到內間,將金絲楠木柜中的一方嵌螺鈿紫檀盒取了出來。白團子也親昵地跳入她懷中,夏日炎熱,它身上長毛厚重,熱得狠了,頗有些懨懨。
阿素一面擼著白團子脊背上的白鬣,聽它舒服地打著小呼嚕,一面望著琥珀道:“你可知我們存下了多少銀錢?”
琥珀未想到她會問這個,走出去將那紫檀盒打開,里面滿是些金稞子。琥珀掰著指頭數道:“這些是每年過年時節娘子得的歲錢,大約有三十兩。”
“然后還有每月的份例,西苑沒有要用錢的地方,一分也未花出去,我替娘子存著,這些年來大約還有百兩。”
“剩下的,便是每年宮里賞下來的珠釵首飾,都是些無價之寶,許是要找和鋪子請行家看一看次才知道。”
阿素不禁咂舌,即便紙貴如長安,置一棟差不多宅子,也不過百金,沒想到兩年來她竟攢下了這么多錢來。說實話,在吃穿用度上李容淵一點未虧待她,比起前世在家中竟也是不差。只是她知道元氏富有一州之地,阿娘也有三千的食邑,以前在家中侍女皆衣羅綺,佩珠玉,雖不能說富可敵國,那也是鮮有人能比。
然而此時李容淵并未封王,沒有封地,職田和祿米不過也是按照五品來定,他如何養得起這么一大家子的開支。說起來若按前世,不久之后還有一筆西征的軍費也是他自行籌措,他的這些錢究竟是哪里來的?
阿素是真心好奇,然而努力回溯記憶才發覺,對他少年時的經歷,她幾乎一無所知,似乎她有印象之時,他便已經現在的樣子了。
想到此處阿素不禁嘆了口氣,原來她對他的了解,也不過如此。阿素一手摟著白團子,一手合上了那紫檀匣子,望著琥珀道:“你去將這些錢都取來,明日隨我去個地方。”
琥珀睜大眼睛望著她,雖不明其意,但還是依言行事。
第二日是朝日,天未亮李容淵便已入朝。阿素應永仙之邀本應今日入宮,然而她打發了來接她的青牛車,命琥珀去東市另雇了一輛馬車來,又請了四個工客充作家仆跟在后面,兩人低調上了車,竟是向平康坊而去。
到了坊門之外,琥珀從未來過這般地方,望著兩盞業已熄滅的紅燈籠十分好奇。白日里坊內各曲的妓館自閉門謝客,阿素命馬車停在南曲,便有一個小童打著哈欠前來,望見從車上下來兩位女客,不禁遲疑道:“娘子們這是?”
那四個高大的家仆在身后站了一排,接客的小童便有些怯怯,心道這莫不是要來砸場子,阿素扶著琥珀下了車,望著他道:“去請你們假母來。”
那假母昨夜迎客到半夜,此時被擾了好夢,蹙著眉頗不情愿地走出來,見到阿素心中便是一凜,雖打扮不同,但如此殊眾的容貌讓她一眼便認出眼前之人就是昨日李容淵身邊的那位小娘子。
那假母望了望阿素,又望了望琥珀,心道連著身邊的婢女也是錦衣華服,想必是主人更是金尊玉貴,應是府中極受寵愛的,今日來難道是為了那薩利亞?
雖心中踟躇,然九殿下身邊的人她又如何得罪的起,只得賠著笑迎上去,果然見那小娘子帶著婢女踱入室內,點名便要薩利亞出來相見。
那假母見自己所料無錯,心下了然,又怎肯放薩利亞出來相見,眸色一轉便想找個借口將此事圓過去。阿素見她無動于衷,望了眼琥珀,琥珀即刻上前道:“為她贖身要多少銀錢?這人我們買下了。”
假母在心中笑了笑,說得倒輕巧,這是她花了百匹蜀錦才換回的艷姬,豈是說買便買得了得。
然而琥珀并不欲與她多言,只命那四位家仆抬出一個箱子來,其中一人將箱蓋打開,那假母頓時倒抽一口冷氣。那金匡寶鈿箱中滿滿碼放正金稞與未剪的金餅,粗粗看上去竟有百兩之多。這已遠遠高于當初她買下薩利亞時的價格,不禁怦然心動。
然而她挽著帔子望了阿素一會,心中又有些猶豫,這人是九殿下定下了,若是她私自叫人領走了,到時候無法交代,于是向著琥珀勉強笑道:“娘子說笑了,薩利亞雖是買來的,可妾身卻當女兒疼,總要為她找一個好歸宿。”
琥珀大大翻了個白眼,誰不知道這些假母心狠,所謂女兒不過是她壓榨掙錢財的工具,她不應,不知心中又打了什么主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