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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小娘子并無懼意,反而聲音清脆道:“將軍即便是要抄府,也要有憑有據(jù),否則除非從我身上踏過去,休想邁入府門一步。”
高嵩倨傲地望了她一眼,將那卷黃帛遞與她,見她展開細細看了半晌不語,不由催促道:“看清楚了罷,若是現(xiàn)在讓開,還能饒你一命,否則一律按亂臣賊子處置?!?
見她聞言依舊不動,高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意味深長道:“貴主身體嬌貴,恐怕受不住重刑?!卑崖勓詤s并無懼意,將那黃帛卷擲回他懷中,淡淡道:“將軍莫欺我年齡小,假傳旨意欺瞞于我?!?
她聲音雖不大,話說的卻擲地有聲,假傳圣旨是殺頭的重罪,在場之人聞言皆是一驚,高嵩更是面色深沉道:“休得胡言。”
阿櫻望著他身邊陳、張二位道:“兩位統(tǒng)領在此,我自不敢胡言,方才高將軍與我看那封敕書雖有朱印與中書省的簽押,門下省那處卻是缺省,這分明是一道未成文的敕書,如何做的了數(shù)?”
陳、張二位聞言一驚,這敕書本該由中書省官員起草,之后發(fā)門下審批,待審核無誤之后再由陛下親自蓋上朱印,發(fā)往具體執(zhí)行之所。方才他們見到上面有中書省的簽押與陛下的朱印,便以為已經走完了流程正式下發(fā),卻忽略了門下省那處缺省,即便再潦草倉促,這敕書也應有門下侍中的簽章,若是沒有,十有八九便是偽造。
想到此處,陳、張二人皆驚疑望向高嵩,高嵩萬萬沒想到一個十來歲小姑娘竟然能看得出這處破綻來,心中極怒,卻不得不沉下氣道:“即便少了一處簽字又如何,上面的朱印總不會有假?!?
私動御印是死罪,陳、張二人并不相信高嵩竟如此大膽,所以又有些猶豫起來,見二人神色松動,高嵩擔心夜長夢多,再不與阿櫻廢話,即刻命身后武衛(wèi)破門,頃刻間萬騎的金甲武士如流水般涌入王府之內。
靖北王府中原有百名朔方軍的兵士,然而高嵩帶了兩千人來,此時若是硬拼反而沒有好結果。羅長史嘆了口氣,命人護住阿櫻,眼神示意身后家人讓開一條道路,任萬騎的武士長驅直入。
見他如此識趣,高嵩志得意滿踏入王府,待陳、張二人走遠后,不忘向阿櫻輕聲道:“即便是假的又如何呢,胳膊又怎么拗得過大腿?!?
阿櫻睜大眼睛瞪他,卻被羅長使護自身后,高嵩冷笑一聲大步邁入王府,然而方走了兩步,便有另一人迎上來,高嵩仔細打量他一眼,發(fā)覺是王府的鄭司馬,而他之所以覺得此人眼熟,是因為他原先是殿中省的一位直長,是竇太后撥給安泰長公主的隨嫁。
雖被萬騎兩千人將王府圍得水瀉不通,但鄭司馬身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慌張,沉穩(wěn)異常請高嵩到府中客室落座,高嵩心中猶疑,隱隱覺得今日之事不會太順利。但他對能在王府中搜查出私藏的兵甲有絕對的把握,只是為了避嫌,這事自然不能由他去做。
想到此處,高嵩即刻喚過陳、張兩人,囑咐他們在王府中仔細搜尋,尤其不能放過前日里方起了火的那處馬房,自己則帶人向另一處搜去。
聽聞高嵩特意提及馬房,陳、張二人心中有些怪異,但還是按照他的吩咐,將那里一點不漏地搜索了一番。高嵩兀自在王府后院搜索一遍,自然毫無所獲。
靖北王府于興道坊獨占半坊,即便百人鋪開,還是花費了許久的時間才大致搜完一遍。
高嵩在客室中一面飲著鄭司馬奉上的顧渚紫筍,一面思緒一會得了證據(jù)抄家的步驟。未等到陳、張二人前來回報,卻等來了元劍雪。
解決了那十車糧草之事,元劍雪自長安城郊一路狂奔,終于在午前趕回興道坊,卻發(fā)現(xiàn)自家已然被萬騎團團圍住。果然,他暗暗沉下氣,大步邁上石階。守在府外的金甲武士見他居然自投羅網,特地為他清開一條道路,半請半脅迫地護送他入了府。
去往客室的路上,羅長史自將他不在時之時簡練講與他聽,嘆道若不是小縣主臨危不懼,據(jù)理力爭,恐怕情勢會更糟些。元劍雪嘆了口氣,囑咐他看護好阿櫻,只身一人去見高嵩。他邁入客室的時候正見萬騎兩位統(tǒng)領回報,已將王府仔細搜索一番,并無所獲。
元劍雪聞言頓時放下心來,微笑望著高嵩道:“恐怕這其中,有什么誤會。”高嵩的表情并不十分好看,沉聲道:“那處馬房可仔細搜過?”
元劍雪在心中冷笑,這便是了,他原本不過猜測此事與宮中那位有關,而高嵩這么一開口倒真的坐實他的猜測。陳、張二人雖不知他為何又提起那馬房,但還是鄭重道:“都仔細搜過了,并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
高嵩心中怒極,這二人真是笨得可以,看來還需他親自出馬,于是也不與元劍雪多言,徑自帶人向著那后院的馬房而去。
然而即便高嵩命人掘地三尺,將被焚毀的焦土挖出一個深坑,依然尋不出任何東西,只隱約可見一些新近鑿挖的痕跡。高嵩望著一旁好整以暇元劍雪,忽然明白,恐怕那些兵甲昨夜已被移了出去。而方才元劍雪消失了那么久,正是去做那件事。
元劍雪懶洋洋倚靠在一旁的樹上,望著他有些狼狽的身影,故作疑惑道:“將軍究竟要找什么?”他散漫的態(tài)度激怒了高嵩,高嵩猛人抬起頭,暴喝道:“是你,將私藏的兵甲運走了?!?
元劍雪無辜道:“將軍之話是何意,我卻聽不懂了?!?
高嵩陰沉著臉道:“若不是如此,方才你身在何處?”
元劍雪想了想道:“昨夜在九殿下府中赴宴,回來的晚了些,卻不知這倒是犯了哪條王法,惹將軍大怒?”
說完這句話,元劍雪轉頭望著一旁有些茫然的萬騎左右統(tǒng)領道:“昨夜二位也在,是不是能與我做個證?”
陳、張二人昨日確實見元劍雪也去赴宴,但賓客嘈雜,又哪里記得住他是什么時候離的席,下意識點頭:“世子所言不錯?!?
高嵩聞言認定三人沆瀣一氣,頓時氣得渾身發(fā)起抖來。
第41章 同眠  阿素很聽話地真把眼睛閉上了……
高嵩面色陰沉不定, 目光在那三人身上逡巡,元劍雪翹起唇角,兩人目光交接時皆眸色深沉, 彼此都已心下了然。
這本是一場做好的局,誰料局中子竟未入戲。高嵩回想起來昨夜之事, 方覺一切都不是巧合,本是布局人, 卻成局中子。他嘆了口氣, 自愧弗如, 然而也發(fā)現(xiàn)了一切的關鍵,李容淵定是故意邀陳、張二人去赴宴,從而給了元劍雪可乘之機, 既讓他有機會將那些兵甲送出去, 又為他做了不在場之證, 只是……高嵩想不通,李容淵究竟是發(fā)現(xiàn)那些兵甲, 又是如何將其運送出府, 而現(xiàn)在又藏之何處?
不過是個失了圣眷的皇子, 竟明里暗里與他們高家作對,高嵩望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左右統(tǒng)領,心中憤恨不已,這二人原是自己的屬下,卻對李容淵奉若神明。也只有他, 竟不顧皇子身份, 愿意與這些粗魯?shù)奈淙私Y交。高嵩在心中頗為不屑, 但卻無法,他知道自己若說一句李容淵的不好, 只怕更難服眾。
今日既一無所獲,自然不能治元家的罪,大約是要無功而返了。望著元劍雪好整以暇的身影,高嵩心道,今日且放你一馬,日后……想到此處,他微微露出些笑意,恐怕眼前之人還并不知道日后等著他們元家的是什么樣風波。
望著如流水般退卻的金甲武士,元劍雪捏得發(fā)白的手指終于松開了劍柄,高嵩雖鎩羽而歸,他心中卻一點都不輕松,如今阿耶還在刑部天牢,生死未卜,今日不過暫且躲過一劫,要想徹底洗清元家的冤屈,將阿耶救出來,還自有一番曲折。
元劍雪知道,如今應去找九殿下商議,他說不定還有辦法,然而他也知道,今日徹底與高嵩撕破了臉,這時候那么多雙眼睛,絕不能再去堂而皇之去找李容淵,否則若被有心人彈劾他結黨營私,經營朋黨,恐怕局面更為不利。
細細回憶今日之事,元劍雪一面思索金吾衛(wèi)將軍楊安提到刑部尚書鄭任與那位八品小吏余現(xiàn)究竟是何意,一面又好奇昨夜從府中運出那些兵甲現(xiàn)在究竟何處。出神間,有人緊緊撲進他懷里,元劍雪茫然低頭,才發(fā)覺是阿櫻。
無論此前她多果敢,此時在自己身邊方露出受了驚嚇之后的委屈來。見她與自己親近,元劍雪心中頓生一陣憐惜,輕輕撫著她的背道:“莫怕,一切有阿兄,你只管安心讀書。”
阿櫻攥著他腰間的玉帶道:“是不是耶娘都回不來了?”
此前安泰親自料理完愛女的身后事,憂思難眠,幸有阿櫻這朵解語之花在身邊,才微微有了些笑模樣,因此阿娘有意將失了耶娘的甥女認作親女時元劍雪并未反對,只是想起早夭的阿妹,心中還是一陣痛。勉強壓抑下心神,元劍雪望著阿櫻有些憔悴的小臉,在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定要加倍地疼惜她。
想到此處,元劍雪并未接阿櫻之話,只是細細問過她這幾日的飲食起居,聽聞一切皆好才放下心來,又喚過鄭司馬,讓他好好照管娘子,一切用度比照永寧在時的規(guī)格。
見元劍雪避重就輕,阿櫻下了個決心,在他懷中抬起頭道:“阿兄勿瞞我,如今這樣的時節(jié),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希望,我年紀雖小,卻也盼著為阿兄分憂?!?
元劍雪未想到她竟如此懂事,剛欲開口,卻聽阿櫻道:“如今只有先見到阿娘,才能做下一步的打算?!?
見元劍雪蹙眉,她沉聲道:“我即刻便入宮覲見太后。”
元劍雪一怔,思索片刻便覺得她所言無錯,阿娘被陛下禁足于宮中,恐怕也只有太后出面才能解此之局。竇太后雖是他的外祖母,但他畢竟是外男,自不能隨意入宮,但阿櫻卻不同,身為外命婦,出入宮禁自然比他要方便許多,并且不容易引起注意。
元劍雪嘆了口氣,沒想到阿櫻比天真爛漫的阿妹尚小一歲,便有如此心智,望著她的目光頗有些不同。片刻后,他打定了注意道:“你且試一試,若是能見到太后,定要陳情力爭?!?
阿櫻鄭重點頭,元劍雪吩咐羅長史為她備一輛青牛車,點了兩位得力的女史與她同去。
香車沿馳道飛馳,遠遠望見建福門闕樓,阿櫻便命車停了下來,只帶著兩位女史緩步行至門樓之下。值守的翊衛(wèi)聽聞她應詔入宮覲見太后,并未心生懷疑,查驗了身份便許她入內,然而入宮后她卻并不向太后所居的清思殿而去,身邊的一位女史好奇道:“娘子這是何意?”
阿櫻道:“方才謊稱應詔,騙一騙翊衛(wèi)還成,若真到了清思殿,難眠不被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