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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客自不敢收，李容淵卻擺了擺手，讓他無須在意。

重活一世，此前在趙王府處處捉襟見肘，阿素終于懂得生計艱難，李容淵這般一擲千金，她悶聲咬著餅，頗覺得肉痛。

見她這模樣，李容淵刮了她挺翹的鼻尖一下，笑道：“怎么如此小氣，難道短了你的吃用不成。”隨后又嘆道：“待日后持家，日子可怎么過。”

李容淵語氣自然，阿素心中一頓，卻不敢深究他言中之意。轉(zhuǎn)頭見康客握著玉佩喜悅的樣子，又覺得這樣也好，這樣老丈以后便不用這么辛苦起早貪黑。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金吾衛(wèi)府衙之外的高墻上，一列黑影悄然前行，最前一人身姿矯健如豹，腰間配著銀色的彎刀，絲麻兜帽之下正是一雙清澈的藍眸。

第37章 神子  兜帽下的臉十分年輕，肌膚勝雪，……

金吾衛(wèi)府外高墻距院內(nèi)最近一處懸山頂不過丈余, 黑影一行九人，皆步伐輕捷訓(xùn)練有素，接連躍過間隙, 悄無聲息落在屋頂嶙嶙灰瓦之上。此時宵禁未解，巡夜衛(wèi)隊未歸，留在衙內(nèi)值守的武衛(wèi)一刻后才會巡至此處，屋頂上之人在首領(lǐng)的指揮之下迅速掀開十?dāng)?shù)片灰瓦, 順著破開的洞沿著房梁魚貫滑入屋內(nèi)。

此間是一處庫房, 滿滿當(dāng)當(dāng)停著數(shù)十輛雙轅車，正是金吾衛(wèi)前日尋回的鄭家被劫壽禮，以及今夜扣下的送往城外朔方軍駐地的糧草。九人中的一人上前探查一番，轉(zhuǎn)身向首領(lǐng)復(fù)命，此時若有人在一旁偷聽, 便會驚訝這些不速之客用的竟是自己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他們自然不是漢人, 也不是來長安做生意的胡商，而是來自千里之外最精銳的武士, 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刀尖嗜血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故事。方才上前探查的那人喚作穆沙, 他以突厥語向首領(lǐng)低聲道：“吾王, 查驗無誤，這正是前日我們劫下的車隊。”

那位首領(lǐng)無聲凝視著他，兜帽下的臉十分年輕，肌膚勝雪，唇若涂朱, 容貌甚至比最美的女人還艷麗一分, 然而被那雙湛藍的眸子掃過，其余八人皆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穆沙有些疑惑，為何他們要劫這車隊, 劫下車隊后為何卻又要作潰敗的樣子，將其拱手送還給前來剿匪的官兵，而如今，又為何冒險夜闖金吾衛(wèi)府。然雖心中疑惑，服從命令卻是他的本職，更何況……穆沙抬頭打量眼前之人，他是無上的神子，他的命令便是神的旨意，需要不惜一切代價去完成。

被穆沙虔誠地注視著，那首領(lǐng)低聲道：“開箱。”穆沙聞言上前，將鄭家的車上藏在壽禮壽幡下的一只檀木黑箱用銀匕首撬開，里面赫然是上好的彩絹與奪目的黃金。

在場武士皆是一驚，原來這車隊竟是借送壽禮之名悄悄轉(zhuǎn)移錢帛。首領(lǐng)沉聲道：“這個姓鄭的漢人大官，收了賄賂，要暗中殺死另一位漢人大官。”

一位喚作修巴的武士遲疑道：“吾王，這是他們漢人之間的斗爭，我們不能違背教義，取走這些不屬于我們的錢帛。”

首領(lǐng)望著修巴道：“他要殺死的是朔方軍節(jié)度使，也是我們最危險敵人。”

他的聲音低沉，卻足夠穿透人心：“我們的對手是一位英雄，理應(yīng)被殺死在戰(zhàn)場上，以他的頭顱祭獻光明之神，如今他卻要死在骯臟的牢獄里，被這錢帛的主人玷污獻祭的純潔。”

修巴睜大了眼睛，握緊雙手道：“我們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那首領(lǐng)道：“取走這些不義之財，才能洗凈他的罪惡。”

聞言其余八人即刻單膝跪在他面前道：“偉大的光明之神在上，一切聽從神之子的安排。”

首領(lǐng)滿意點了點頭，轉(zhuǎn)向另一面道：“那些，是神使應(yīng)許我們的糧食。”

穆沙走向另一列車隊，用匕首劃開最上面的麻袋一角，金色的黍粒滾落了下來。其余人皆睜大眼睛，比見到那些錢帛更加振奮。畢竟，大旱之后，糧食是比黃金更加珍貴的資源，更何況，他們的族人正在忍饑挨餓。

此時再沒有任何質(zhì)疑，八位武士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服從。首領(lǐng)眸色深深，輕聲道：“去吧，將這兩列車上的箱子置換一番，待朝陽升起之時，我們將帶走屬于我們的東西。”

那些武士上前，才發(fā)覺原來糧車上的黍粒之下竟也藏著數(shù)十個箍鐵的箱子，他們麻利地將那些箍鐵箱與另一列車上壽禮壽幡下的黑檀箱換了位置，將一切痕跡都消除干凈，待天衣無縫，一隊人才順著房梁重新回到屋頂，將灰瓦按原樣仔細蓋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金吾衛(wèi)府。

而與此同時，阿素剛剛在街邊吃完了手中的胡餅，趁李容淵不注意戀戀不舍地舔了舔指尖，將最后一粒帶著香氣的胡麻也吞下去，才跟在他身后向著高高臺階上的府門走去。

朱雀已在門口等了他們許久，府內(nèi)北苑的宴席還在繼續(xù)。歌舞升平，夜宴樂享至天明，主人卻中途無故消失，朱雀花了許多心力才將這事遮掩下去，此時見李容淵回府終于松了口氣。

帶著阿素邁入府門，李容淵淡淡道：“如何？”

朱雀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萬騎的陳、張兩位統(tǒng)領(lǐng)，抿唇笑道：“有佳人相伴，自然樂不思蜀，一時半刻怕是想不起南衙那位等著他們?nèi)コ副蓖醺挠鹆謱④妬怼！?

阿素心下一松，想必這也是李容淵提前安排好的，今日多虧了他。抬頭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她心中歡喜又悵然，忽然有一種道不明的情緒。

李容淵離席已久，此時自然是要回去，阿素小小打了個哈欠，李容淵令她去休息。若是以前，阿素自然樂得回去，今日卻不知為何，心里有些空落。她想同李容淵一起去北苑，只是這次卻被拒絕的徹底。

此前李容淵在無關(guān)緊要的事上都依著她，而現(xiàn)在卻要撇開她，阿素思來想去，未免心中不平。又忽然想起朱雀方才那句“佳人相伴”，夜宴之上的伶人舞伎都姿色非凡，心道定然沒有什么好事。

她心中不豫，咬著唇瞪著李容淵，然而這次李容淵卻沒有再縱容她，淡然命朱雀領(lǐng)她回去。

朱雀望著阿素，柔聲道：“娘子累了，休息罷。”阿素情緒低落，卻也無法，只得與朱雀一同回了東苑。

朱雀本領(lǐng)她向著那間為她專門辟出的靜室去，然而行至李容淵寢居之外，阿素卻猶豫了一瞬，小聲道：“我想……等著他。”朱雀想了想倒也由著她。

再次踏入李容淵的寢居，阿素坐在自己慣睡的那方矮榻上，和衣裹著被衾，睜著眼睛數(shù)著頭頂藻井中纏枝花，然而她等了許久也不見李容淵回來，倒挨著松軟靠枕，漸漸沉入了夢境。

第38章 瞞天  元家的封地在寧州，坐擁一州沃土……

晨光熹微, 承天門方落下三道更鼓，金吾衛(wèi)府外布滿銅乳釘?shù)闹炱岽箝T已赫然洞開，昨日扣下的十輛輜重車在重重看護下被重新套上馬匹, 蜿蜒向著長安外郭正南的明德門行去。

距離明德門不過十丈的一處已聚起了人群，那里是監(jiān)門衛(wèi)專設(shè)下崗?fù)ぁＷ源炭碗[匿城中， 凡要出城人貨車馬均需在此接受檢查，待拿到官府發(fā)放的過所, 才能穿過城門下甬道離開固若金湯的長安。

那位金吾衛(wèi)中郎將押著糧草到達崗?fù)r見元劍雪竟已帶著人在外等候, 不由迎上一步道：“世子何須親來？”

元劍雪微笑道：“不敢勞煩將軍。”說罷身邊的一位武士上前接管了糧車。見此情景， 那位金吾衛(wèi)中郎將也不好阻攔，與走上前的那位監(jiān)門校尉做了交接，便向元劍雪告了辭。金吾衛(wèi)只管長安外郭與禁中的治安， 進出城門自有監(jiān)門衛(wèi)查驗, 于是將扣下的糧車移交已是完成任務(wù), 自然不用多留。

那監(jiān)門校尉不過是八品官，身著青色瀾袍, 見了元劍雪自然恭恭敬敬道：“世子見諒, 我們也是例行公事。”說完身后一隊玄衣的衛(wèi)兵便上前要卸下糧草檢查。

然而他們剛一動手, 便被元劍雪身邊的武士攔下。那監(jiān)門校尉面色一沉，望著元劍雪道：“世子這是何意？”

元劍雪身邊的那位武士正是朔方軍的折沖校尉霍東青，他將手緊緊握在刀柄上，對卸貨的衛(wèi)兵怒目而視，兩方人馬一片劍拔弩張, 元劍雪忽然按住他的手, 淡淡道：“子敬， 無妨。”子敬是霍東青的表字，聽元劍雪如此言道, 他只能退下一步，然而依舊緊張非凡，直直盯著車上的那些糧袋。

監(jiān)門校尉一面命手下搬糧袋，一面調(diào)侃道：“霍校尉緊張什么。”

元劍雪小道：“武將出身，未免謹慎些。”他雖帶著微笑，但笑意未到眼底，終究忐忑。

說來也奇，此次不過搬下十幾袋糧食，便露出了下面挨挨擠擠的一排檀木箱。霍東青頓時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那些黑漆漆方正正的物事，昨夜放在車上的是明明箍鐵箱，怎么一夜間竟變成了這黑檀箱？他悄悄又望了望不遠處的另外幾輛車，全然是一樣的情景。

元劍雪似乎也極驚訝，但他并沒有將這份驚訝表現(xiàn)在面上，只有他身邊之人微微能感知到他此刻的不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