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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琳瑯鄭重點了點頭,便走到樹前背過身道:“我數(shù)到一百便去找你。”
阿素道了聲好,心里想的卻是,這次對不住你了,以后阿姑給你買糖吃。這邊想著便悄悄退了兩步,見沒人就飛快地跑開了。
她此番的目的地是慈圣寺后山的憫波池,此前她和十三公主斗草,比著往池子傾倒了十斛明珠,兩匣子寶石,算起來正是不久之前,若是沒被人撈完,總能給她剩下一兩顆來吧?此去沒準能撿出幾顆江湖救急。
從觀音殿去往后山的路只有一條,阿素憑著記憶匆匆邁著步子,生怕被那幾位嬤嬤發(fā)覺自己亂闖。幸好慈圣寺香火極旺,今日又是望日,香客摩肩接踵,她戴著冪蘺混在人群中倒并不十分起眼。
走過三道正殿,香客已稀,阿素遠遠望見一片碑林,知道離后山不遠,便加快了腳步,只是剛走入碑林卻見一片漫天黃帷白幡,猩紅的彩絹鋪了一地,空中飛舞著紙錢。不遠處聳立起一座新起的佛塔,塔下坐著百位僧人,閉目默頌經(jīng)文,是極浩大的陣仗。
似心有所感一般,阿素悄悄走近些仔細看,果然見那佛塔上前的碑文上似刻著“亡女……嫣……”幾個字。
阿素此時方想起,自她落水已過去了快半月,今日可不正是她的二七。原來這竟是耶娘為她立的碑,也不知這些時日耶娘阿兄有多傷心。
阿素怔怔地望著自己的碑,想著那下面也應(yīng)正埋著個小小的自己,活了兩世,她竟不知究竟哪一世是真實哪一世是夢境,正迷茫間隱隱望見一個身影,阿素頓時渾身一緊,整個人都發(fā)起抖來。
自那日在東苑聽到他與太子說話,阿素便再沒見到過李容淵,沒想到今日竟在這佛塔旁又再見。如此真切地打量著他貴矜的身姿,阿素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思索今日他為何會來這里,難不成還真的顧念他們曾有的那點情誼?只是這一世她死之時,他們還遠未有什么交集,恐怕過不了幾日,便會被拋之腦后了。
而另一件令她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是,那日他明明發(fā)覺自己醒著,將太子的話都聽了去,卻為何沒有拆穿自己?依他的性格,定不能放如此隱患在外面,必然還要處置自己,然而她提心吊膽了這些日,卻一點下文也無,怎么也不能讓人放心。
想到此處阿素頓時覺得此地不宜久留,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佛塔,低著頭,便轉(zhuǎn)身從一旁的小徑繞路去后山。
到了后山的憫波池畔,阿素才發(fā)覺因前些時日下了場雪,池水中結(jié)了薄薄的一層冰,將池畔的枯草斷莖都凍了起來。望著那幽藍的池水,阿素有些猶豫,但想起家中琥珀哀哀的眼神,還是狠了狠心,蹬掉了翹頭履,一腳深一腳淺拎著裙角往冰水里去。
她憑借模糊記憶找到傾倒明珠的那處,踩在泥濘里俯身尋找,只是這冰水實在太冷了些,她凍得哆哆嗦嗦,雙腳也似失去了知覺,每一步都挪得沉重。
果然前世欠下的債今世要來償,阿素凍得嘴唇蒼白。又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在水中摸索了片刻便摸到一個圓圓的硬物,濯洗干凈,竟真是一顆渾圓的明珠,在她掌心發(fā)出柔和的光芒。
阿素簡直熱淚盈眶,頓時有了干勁,她堅持不懈地摸索,很快又找到一塊綠玉髓。許是來了精神,臉頰上也泛起一層粉色。她左右環(huán)顧,四下無人,索性卷起襦裙一角,將方才撿到的戰(zhàn)利品兜起來。
然而正當阿素忙得不亦樂乎,額上也沁出一層薄薄的細汗,卻忽然感到有片頎長的陰影落在自己頭頂,阿素猛然抬頭,正見李容淵立在岸上。她不易察覺地僵住,李容淵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圈,表情頗有些莫測。
只有阿素自己知道現(xiàn)在她的樣子有多見不得人,頭上挽好的雙環(huán)散了不說,襦裙也濕了一半,薄薄一層貼在身上,而沒濕的那一半則被掀起來攥在手里,兩只白生生的小腿陷進泥濘里,又被冰水里凍得通紅,簡直可以用狼狽來形容。
果然李容淵的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腿上,像潭水似的深不見底。
第12章 猜心  李容淵用從身上解下的鶴氅將她從……
阿素脊背發(fā)麻,小心翼翼地放下裙角,將明珠玉髓攥在手里,慢慢向岸上挪。李容淵望著她,翹起唇角道:“怎么,不認人了?”
阿素頓時僵住,心里想的是,他們合該認識么?思索片刻才意識到他說的應(yīng)是在獵苑那次相遇,福身喚了聲“九殿下”,便低頭從另一邊走。
李容淵長腿一邁向她踱了兩步,阿素一驚,一步又踏進水里。李容淵的目光落在她緊緊攥著的右手上,細白的指間隱隱透出一團熒光。他淡淡道:“難道王妃平日里短了你的份例?”
阿素沒料到他會說起這話,然而仔細一想,冷汗便順著脊背流下來,原來他不僅認得自己,甚至連自己的家世背景也了解的一清二楚。阿素下意識將右手藏在身后,望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此時她剛從淺水里走出來,北風一吹,身下冷颼颼的,只能悄悄將左腳踩在右腳背上取暖,泛著櫻粉的腳趾曲張又蜷縮。
而李容淵比她高許多,頎長的身體俯下,便有一片陰影壓過來,再起身時他手中正握著她方才踢掉的那對翹頭履,望著她嘆道:“過來。”
阿素面上一熱,也顧不上他語氣中的不悅,趕緊走上一步去接他手中的鞋履,然而她剛伸出手,便被捏住手腕,整個人被挾著腰拎到岸邊一塊巨石上坐著。
從小被教導(dǎo)不能當著外人垂足坐,阿素掙扎著要下地,卻被捏著膝蓋禁錮住,她趁機搶過鞋履抱在自己懷里,往后縮了縮,李容淵忽然就松了手。
阿素如釋重負,松開手里握著的珍珠玉髓,低著頭默默穿鞋。
“他究竟是來做什么的。”阿素反復(fù)在心里思考這個問題。然而還沒想通,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原來你在這。”
阿素一抬頭,便見元劍雪踏步而來。此時阿素才想起三娘子應(yīng)與他送了信,告知他到寺中來尋自己。
阿素穿上鞋履下了地,元劍雪見李容淵也在,心中詫異,喚了聲九表兄,李容淵微微頷首。元劍雪按捺住疑問,目光又落在阿素身上,見她半身濕衣,身邊山石上還放著一堆瑩瑩之物,想起來什么似的,他上前拈起一顆圓潤的明珠,果然眉頭皺得更深。
將那明珠握在掌心里,元劍雪望著她沉聲道:“哪來的?”
阿素想起來當初那十斛明珠還是阿兄幫她挑的,她說只要最圓最大的珠子,一定要將十三公主比下去的,阿兄便安靜地坐了半日,一顆顆認真挑揀,最后那上百顆的明珠竟是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圓潤。
是他過了手的,果然一下便被認了出來。怕他要將珠子收回去,阿素猶豫了一瞬,小聲道:“撿的。”
元劍雪冷道:“恐怕不是撿的,而是偷的。”
阿素何曾被他責過這樣的重話,她將剩下的幾顆明珠都攥在手里,瞪著他道:“就是撿的。”
在元劍雪看來這辯白實在蒼白無力,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問,不愿與她多做糾纏,徑直道:“如今沒有外人在,總可以說了罷,那日你們究竟是怎么落的水。”
阿素聞言頓時抬頭望了一眼李容淵,他長身玉立,正好整以暇地望著自己,似乎對她將要出口的話語也有興趣。阿素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知道自己一句話也不能說錯,只能小聲道:“是那兩匹馬受了驚,自己越進湖里去了。”
元劍雪深深望進她的眼睛道:“真如此簡單?”
阿素趕緊點了點頭,元劍雪的表情依舊帶著疑慮,李容淵卻忽然道:“鯉奴,莫為難她了。”
元劍雪垂在身側(cè)的手緊緊攥著,李容淵淡淡道:“那幾匹馬撈上來,你不也看過,除了折了腿別無異樣。”
阿素猛然睜大了眼睛,怎么會呢,她明明看見馬頸被胡蜂蟄的腫了起來,那馬才發(fā)了狂,為何會全無痕跡,難道是有人將沉湖的馬尸首換過了,就在這幾日之內(nèi)……她不由抬頭望了一眼李容淵,正見他眸色深沉。
阿素心中一頓,立刻低下頭。元劍雪焦躁地走了幾步,一拳打在岸邊那棵枝干遒勁的古槐上,枯枝殘葉簌簌而下。他知道有地方不對,可是他摸不到頭緒,鮮血從他的指縫里流下來。
阿素嚇呆了,遠處一陣喧嘩,她遠遠見著李琳瑯身后跟著一隊婢子與嬤嬤急匆匆而來,是趙王府的人。
李容淵拍了拍元劍雪的肩,在他耳畔道:“先回去罷。”元劍雪望著趕過來的大部隊,猶豫了一瞬,望了眼阿素,還是依言從另一條小徑離開。
阿素松了口氣,然而李容淵卻并沒有一同離開,反踱到她身前,阿素忽然想,他定然知道自己看出他為太子做事,為防自己向阿兄告密,會不會就此要將她滅口。
他處置起無關(guān)緊要的人向來是不留情面的,阿素嘴唇有些發(fā)抖,低聲道:“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殿下若是……若是……我就報官去。”
李容淵單手解開領(lǐng)口,阿素倒退一步,他輕嘆道:“連威脅人也不會。”又輕笑道:“你說官家是聽你的還是聽我,嗯?你應(yīng)該說,要去太子那里告發(fā)我,對他陽奉陰違,處處給自己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