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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界看來,原本一切按部就班進行得順利,卻沒成想還未到壽誕那日,五娘與安泰長公主的親女永寧縣主一同坐的馬車卻墜進了東苑的冰湖里。元家的那位小縣主救上來時沒了氣息,五娘雖撿回一條命,回來之后也病了一場,許多以前事也記不得了。王妃請了太醫署的張醫正來瞧,說高燒失憶原也是有的,吃了藥好生養一段便會好了。
只是可惜元氏那位小縣主,原是安泰長公主與靖北王的獨女,若非遭此一劫,往后人生應是極順遂的,待過幾年及笄,便要擇一位極貴的夫婿。即便爺娘有心不與天家結親,也是在禁婚家中擇最出挑的青年才俊,韶華白首。待其子加冠,興許會再娶一位公主,從此榮華滿堂。
然而她才剛滿十歲,便不幸夭折,親娘哀慟至極。今上素來愛護幼妹,派去興道坊探望的使者往來一波又一波,更遑論聞訊慰望的世勛官宦家人。只是除了陛下的使者,其余都被攔在府外。七日之后府中抬出一具小棺,慈圣寺中則多了一座新起的佛塔,因她是溺水夭折,耶娘為她請一百僧人誦經四十九晝夜超度。
而另一廂沈家卻愁云密布,因這對沉浸喪女之痛的耶娘,一位是自先帝時便榮寵已極的公主,而另一位則出身開國時便位列三王的元氏。這樣的人家,是真正的天潢貴胄,門前趨附之人要從朱雀門一直排到明德門,無論如何得罪不起,更何況沈家原是元氏舊臣。當日沈家主中饋的夫人藍氏親去探望,同樣被攔在府外,回來后家中便氣氛沉沉,若被這對權勢滔天的夫婦因喪女之痛而遷怒,不知該如何是好。
于是相比得罪元家這件事,幾服藥吃下去病情也不見好轉的五娘便無甚緊要了,沈家也沒派一人來王府探望。
但阿素自己卻松了口氣,因她既不是五娘,又沒有五娘的一點記憶,任憑多少靈丹妙藥吃下去自也一點不管用,來了人反倒尷尬。而且嫁的再好又能如何?譬如自己,只因阿娘的眼光太好,十五歲時嫁了那人,懵懵懂懂便做了皇后,最后還不是被一碗甜羹要了性命。
韶華之齡玉隕,阿素卻覺得慶幸,想來她死之時,父系凋零,母族無依,幸得未做大周第一位廢后,元家雖已敗落,卻也不能在她這里辱沒了門風。唯一遺憾,無從得知是誰想要她的性命,也猜不出那人會為她選什么謚號,更不知曉,史書會如何記錄興平二年那充滿陰謀與血腥的一筆。
只是她久病不愈,這些天趙王府中便有流言議論她莫不是染了什么晦氣,前日府外忽然來了一個游方道士,府上長史稟告了王妃,便請他進來祛邪。
那道士自稱王仙人,須發皆白,背一柄劍,持一柄拂塵,身姿若云出岫,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他只看了一眼便篤定小娘子是落水時被水鬼魘住了,捋著長須搖頭晃腦唱頌了一番,便拿出一張硬黃紙,用朱砂在上面畫了一個誰也看不懂的符,掏出火折子取三昧真火燒之,將灰接在太上老君煉丹爐里燒出的缺了口的粗胎白瓷碗里,最后用元始天尊的寶葫蘆里裝過的仙水沖了那符灰。
阿素本有些好奇難道他真的看出自己并非五娘,后來來見他越演越起勁,便興致缺缺地打了個哈欠,倒是乖乖地接過那仙水,一口氣灌了下去,被一股灰煙味嗆得淚水直流。王仙人見她把符水都喝了,拍著胸脯打著包票道這便好了,以后斷不會有什么后遺癥,之后便施施然拿了謝錢,飄然而去。
阿素對著王仙人走得急匆匆的背影扮了個鬼臉,這錢也太好掙了些。幸好這些時日她已向琥珀旁敲側擊將五娘身世了解得差不多,沉下心來,做起這個平素無人上心的小娘子倒也應付得來。
于是經一番法事,阿素的病果真的好了許多,然而只有她的貼身婢女琥珀與珊瑚知道,夜里她依舊睡不安穩,時常半夜驚醒,不知夢到了什么,沒人的時候還常抱著那只自獵苑撿回來的白狐貍發呆。
此時阿素悵然回神,抬起頭,卻見琥珀正立面前,見她坐在床上不說話只是出神,目光中狐疑更甚。
方才出了會神,竟忘了琥珀還在面前。阿素輕輕咳了一聲,啟唇欲言,卻即刻察覺這帳中還有白檀蘇合的香氣未散。
這味道驀然令她想起那人。
白檀極貴,蘇合卻尋常,此時的富貴人家只用蘇合油以浸其他貴重香料,并不會將它單獨熏燃。卻無人料想,十年之后因那人的殊愛,單燃法卻在宮廷中悄然流行起來,勛貴人家更以此為時尚。
她向來不會曲意逢迎,從前在長秋殿中也只燃沉水,而蓬萊閣中卻總喜歡燃這暖香,長平送來的面脂澡豆中也總會添一味白檀,現在想來,自是極用心的。
阿素自知依處境而論,五娘應生活不易,在這王府之中更是身份尷尬,無可倚仗。卻沒想到她竟過得那樣簡樸,尋遍箱奩,除了一匣子陳年的檀香,便只有些梔子丹桂之類極尋常的香餅,氣息濃且烈,還認真將衣物也仔仔細細地熏過了。
無怪曾聽琥珀抱怨王府的下人背地里笑她們渾身透著一股子小門小戶的矯揉造作。阿素心疼五娘,便央求琥珀將翻出來僅有的幾箱舊衣服都重新送去洗了,只是先收集了院墻畔老梅樹的落花,搗碎了縫進布包,浸在浣衣的水里,漿洗出來的衣物在日光下一晾便清新了許多。
阿素向來隨性,既如此索性連帳中香也省了,平日只取園子里的茶花蒸了,與青竹燼混在一處,略微熏一熏,是清淡的草木香氣。
然而今日她帳中卻忽然熏了這壓箱底的白檀,還是用蘇合油浸過的,馥郁悄然入夢,一番前塵過往又涌上心間。
阿素嘆了口氣,睜大眼睛望著琥珀道:“怎么燃了這香?”
琥珀流利應道:“婢子見三娘房中也是這么用的,覺得好,便拿來給娘子一試。”說完又換了話題道:“壽誕的正日子也快到了,這幾日府上賓客多,明日還要到王妃那里抄經,娘子早些休息。”
阿素聽的出她言語中的避重就輕,執著道:“太貴重了些,還是換上先前的那清淡的吧。”
琥珀聞言一頓,站著不動,倒支吾起來。
第9章 來訪  阿素頓時一驚,阿兄怎么這時來了……
琥珀心道,五娘自打病了一場,再好起來之后就添了些奇怪的習性,每日總是抱著白狐貍發呆不說,倒多了些蒔花弄草的愛好來,以前還好糊弄,如今偏有了自己的講究,又是采花又是伐竹,還要將這兩味上灶蒸燒,用蒸出的花水沖了那竹灰再上薰籠。這做法真是聞所未聞,若不是氤氳出的香氣真有些說不出好聞,琥珀還真要疑心她是故意折騰自己。
見琥珀神色極不自然,阿素心下了然,知她定是做了幾天事便嫌瑣碎,干脆懶省事,取了成香充數。
她所料不錯,琥珀采了幾日茶花便有些不耐,想起還存著些碎丁香,便直接拿來一用,只這幾日因家中之事愁得白日恍惚,添香的時候竟拿了白檀,待煙上來了才察覺不對。五娘向來珍惜箱底那二兩白檀,不輕易取用。琥珀想要調個方子遮一遮,卻怕調錯了味道,只得悄悄向三娘處的金枝問詢。
三娘子是夫人幺女,從小親自教養,芙蓉錦繡堆出來的,是真正的大家閨秀,知書識禮,行事得體,放眼勛貴林立的西京也是極出挑的,更是諸姊妹效仿的典范。她的婢女受此熏陶,自然也比旁人懂得更多些。琥珀將來意說了,金枝笑道:“這有何難,你且往香灰中放半勺蘇合,燃起來便是滿帳春意,冬日正合這暖香,五娘若問起,便說三娘也是這么用的,包她歡欣。”
得知五娘房中并無蘇合,金枝還做主取了一勺盛在青瓷小罐里讓她帶走,琥珀千恩萬謝,抱著罐子便放心地回去了。琥珀走后,金枝身邊的小婢子嘟著嘴道:“雖然這蘇合油也不怎么貴重,但就這么讓她拿去了,平白糟蹋了好東西。”路過廂房的銀寶聽到了,走進房中指著金枝調笑道:“拿娘子東西去做人情,這下可被我捉到了。”
金枝銀寶都是家生的奴婢,從小一起長大,此番一起隨三娘到趙王府小住,調笑慣了,金枝打開銀寶的手,唾了她一口,笑道:“不過是見她們可憐,沒見過世面,一點油膏罷了,娘子使也使不過來,值當什么。”
銀寶眸色一轉,望住金枝,對方才說話那小婢子笑道:“聽聽,還未做王爺的人,便已經將自己當作半個女主人了。”金枝聞言咬牙笑著,上前便要掐她的臉,銀寶邊笑邊躲了開去。
她們在房中笑鬧,琥珀卻站在窗外,將這些話都聽了去。傳言元娘久無孕,藍氏一直勸她將身邊人給了王爺做通房,原來是真的。琥珀嘆了口氣,方才得了金枝的點撥,又拿了人家的東西,走在路上覺得此番是受了大恩,便想回去請她得空也來坐一坐,自己自然好好招待,只是去而復返才知道人家眼界高,并不愿和自己攀交情。
緊了緊懷中抱著的青瓷小罐,琥珀悄悄往回走。五娘性子柔弱,自己比她大上幾歲,順理成章強勢了些,越過她拿主意原是常事,五娘也從未駁過她的面子,這調香的方子又是三娘處得來的,想必她定然受用得很。
琥珀原以為自己這番處理妥當得體,如今被阿素正色駁了,倒真不知如何答話。
見琥珀一臉的不服氣,阿素倒是一笑,她不喜為難下人,知需以理服人。于是望著琥珀,糯糯開口道:“熏暖用蘇合無錯,只是蘇合最襯沉水,宜冬日潤燥。而白檀卻須入薔薇花水,最宜春日芬芳。夏日炎熱,帳中只取三兩枝水生花供著便好。而到秋日則取降真浸鵝梨汁,為的是熏出滿室果香。”這些雖是最時興的香方,阿素卻嫌通俗了些,宮中是從來不用的,只是再說得深了,面前之人聞所未聞,倒像是天方夜譚了。
琥珀聽得目瞪口呆,原來五娘也能講出這么多道理來,病了一場倒多了些見識,不枉病中還尋書來看。只是她說的那許多香自己都不曾見過,只一味薔薇花水,她只知道是大食才有的,宮里曾賞下兩瓶來,三娘處也只有一瓶,其他姊妹分一瓶,最后才到了五娘這里,不過只剩了一個瓶底,她還委屈哭了一場,此時長大些倒沉穩了些,講起話來氣度竟不輸三娘,若是以后都如此,自己在旁人面前底氣也足些。
琥珀一掃原本怏怏的神色,見她嘴唇有些干了,便出去端了杯茶回來,阿素倒不懂她為何忽然來了精神,接過茶未飲,只是仔細澆滅了熏爐中的殘香,甜甜一笑:“這般晚了,這里無事,你也歇著去吧。”
琥珀原以為五娘惱了自己,還要再念叨幾句,沒想到此事竟這么揭過了,見她精神尚好,應了聲便退下了,只是走前又問了句:“娘子還要吩咐婢子些什么?”
阿素想了想便央道:“能不能去取盤香瓜來,壓一壓這氣息。”
琥珀此時方知,原來她是真不喜歡這白檀蘇合的味道,卻不知是犯了什么忌諱,只能依言去取。只是這香瓜不是時令鮮果,而是秋天藏在地窖里的,地道深邃,她有些怕黑,便將珊瑚拉起來陪自己。
珊瑚睡得正熟,被擾了好夢,披衣起身時便有了些小性子,嘟囔道:“倒會支使人,還真當自己是正經……”她話音未落便被琥珀捂住了嘴。琥珀瞪了珊瑚一眼,一邊拽著她出去,一邊低聲道:“這話平日里背著人說也就算了,這般沒規矩,被馮嬤嬤聽到,叫人將你領走發賣了,看你怎么哭去。”
珊瑚聞言吐了吐舌頭,外面冷風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她們隨兩位娘子到王府來,臨走前夫人曾訓誡道在王府不比家中,一切都要聽從馮嬤嬤管教,而馮嬤嬤親自帶大了五娘,向來是極護主的,若是真的被她聽到了這樣的話,也是蠻嚇人的。
方才珊瑚聲音雖不大,但阿素在里間倒是聽得清清楚楚。她嘆了口氣,趴在床上掰著指頭數,琥珀說的馮嬤嬤,便是那日她身邊的老婦人,大約是所有人中真心實意疼自己的。從前的五娘是個柔弱的性子,又不會討嫡母歡心,受了委屈只能藏在心里,向來好欺負。所以她身邊婢女也不怎么服管,一向對她糊弄了事。
就譬如琥珀與珊瑚,阿素知道她們之前并不怎么將五娘放在心上,自己在病中,琥珀明面上唯唯諾諾,做事卻漫不經心,珊瑚更甚,時不時便要頂撞幾句。其實琥珀與珊瑚也不過十三四,阿素只覺得好玩,她一向心寬,并不會計較,只心疼五娘之前想必受了不少委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