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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倫凱聽到最后一句嘴角抽搐, 許是沒料到這位仁兄這么自戀, 倒是原容神色不改, 還是笑瞇瞇的模樣:“好的呀,你給我簽名兒, 我等幾年后值錢了再賣。”
蔣秋生哈哈大笑:“你倒有意思, 想賺錢光要簽名有什么用兒, 直接巴結我,把我哄高興了, 上億的項目都能給你, 還在乎賣簽名那一兩個錢兒?”
對上那雙笑意濃郁, 卻堪堪浮于表面的視線,原容輕輕抬起卷翹的睫毛:“簽名是給陌生人的, 止于此步就夠了。上億的項目呢,我自知吞不下, 就算吞得下, 也是蔣少爺的東西, 會毒壞肚子的。”
他露出一排小白牙:“三少爺既然不喜歡打領帶,倒不如領口的扣子也解開,不覺得勒嗎?”
蔣秋生神色一動。
休息間燈光昏黃, 照在原容略稚嫩的輪廓上曖昧無比, 只是這漂亮少年完全不似皮囊般無害,他的嗓音偏柔, 說起話來語氣也淡淡的, 好似睡夢最深處潛藏著的惡魔的低語, 直直說出人內心最陰暗最不堪的想法。
蔣秋生今天確實沒打領帶。偏休閑的西裝,內里是暗織銀線的米色襯衣,扣子緊緊扣到喉嚨,像只若有若無的手扼住了人體最脆弱的關卡,讓他脖頸上的嘴只能吐出社會想聽的鬼話。
“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他怔怔地伸出手,鬼迷心竅般輕撫上原容白凈細膩的纖細脖子,仿佛那里應該有什么東西一樣。
原容神色閃爍,卻不躲不閃:“你是在搭訕嗎?”
二人間的氣氛太詭異了,徐倫凱看的雨里霧里,正要說什么打破,就聽門被禮貌的敲了三下,那個沉穩的聲線遙遠穿來:“三少爺,還有一分鐘。”
蔣秋生這才一副從夢境中驚醒的模樣,狼狽的喘了口氣。
他沖二人抱歉的勾一下嘴角,又從口袋抽出一張象牙白棉麻紙名片,正面用銀漆明體印刷了“蔣秋生”三個大字,字體勁痩有力,像他無法遮掩的戾氣。
“晚上我聯系你,小朋友,”他大步走向門口,語氣像通知不似商討,“你趁這兩小時想想吃什么。”
原容低聲笑起來:“三少爺難不成是天秤座,還有選擇恐懼癥?”
男人背影一頓,一言不發的走了,那瀟灑的走姿卻好似有些狼狽,像被戳中了心事。
正主走了,留下兩位不明就里的人面面相覷,徐倫凱神色激動:“小兄弟厲害啊,你和他認識?”
不不不,你從哪個細節看出我們認識的?
原容搖頭:“完全不。真被你嚇到了,來后臺太魯莽了。”
徐倫凱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剛才就,可能人太多了,又熱又悶,頭腦一熱就拉你過來了。不過哎,他人還不錯,挺好相處的哈!”
不不不,你從哪個細節看出他挺好相處的?
原容懶得和單細胞生物扯了,轉移話題:“你去赴約嗎?”
“去呀,為什么不去?”徐倫凱一臉驚訝,“人家都邀請咱們了,不吃白不吃!”
……想和你一起動腦,真是我腦子抽了。
休息室昏沉沉的,上善樓是老一批教學樓,設施和環境都具有年代感,這里的吊燈款式仿佛重回九十年代,是沒燈罩的黃燈管,教人昏昏欲睡。
原容本就休息不好,這兩天大雨要落不落,四處潮濕沉悶,一動腦子便焦躁不安,索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屁股坐下沙發,也學蔣秋生那灑脫模樣陷進去,舒服的瞇起眼。
徐倫凱從書包掏出聽可樂給他:“喝口肥宅快樂水提提神?”
原容謝過,外面試麥聲一陣陣噪雜起來,在這睡顯然不是清凈地,他強撐著起來:“去外面吧,這里太亂了。”
演講已然開始,再進去聽不光不禮貌,位置應該也沒了,二人慢慢散步到長廊。
抬手看一眼手表,指針走到十點十分,比出“勝利”的姿勢,然而窗外天色陰霾昏黑,好似黃昏提前到來,烏壓壓云層籠罩著遼闊校園,樹林隱成一片煙灰色,失去了陽光下生氣勃勃的模樣,叫人心里徒增壓抑。
原容收起視線,緊盯腳尖,這走廊是上善樓通往若水樓和宿舍樓的橫跨捷徑,上大學以來他走過無數遍,可今天不知怎的,看到光潔大理石地面和鏡子穹頂折射出的無窮個自己,便心里發毛。
徐倫凱這個單細胞的,還在那擺pose,想和鏡子里的自己合照,被原容黑著臉一把拉著向前走。
然而在長廊中間,大敞的窗子那,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人在抽著煙透氣。
注意到寂靜長廊內有人走動,那人漫不經心的轉頭,呼出一片煙霧,將他俊朗的容顏朦朧籠罩。
是那個休息間遇到的安保公司的人。
說來也奇怪,明明所有安保都是這身黑手黨一般的西服,這人穿著,就像風神瀟灑的高大總裁,而不是打手小弟。
原容想,興許是他身材偉岸吧。男人似乎當過兵,頭發是極端的板寸,露出毫不遮掩的棱角分明的臉,以及耳后極猙獰的五厘米長刀疤。
在原容思維發散,不禮貌的盯著人家出神的當兒,男人勾起嘴角,沖他們微不可察點下頭,又移開了視線。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濃黑的云翳狠狠包裹著試圖發光的太陽,將抖動的金線掐死在苗頭中。
萬千飛鳥清脆鳴叫著,低空掠過蒼穹,這是暴風雨要來的征兆。
原容和徐倫凱即將路過時,那人突然出聲了:“小兄弟,幫我個忙。”
他掏出手機,有些笨拙的操作智能系統,試圖去照那片陰翳下不滅的金光:“怎么對焦?我不太會用這種高科技玩意兒。”
原容接過來,幫他對好焦,男人攝影功底倒是不錯,等又一片鳥群掠過,抓拍了一張。
他滿意的欣賞了一會兒,笑道:“見笑了。”
原容搖頭:“誰都有不擅長的事兒。你照的很好看。”
男人收起手機,視線又投向窗外,空中,又高又遠的那一點。
“我退役前,一直呆在南美的某個小國。總之,全年有一半時間在下雨,有一半時間在干旱。”
原容想象了一下那種場景,不由得苦笑:“很難適應吧。”
“是啊。新兵蛋子過去,沒兩天哭著想家,想華夏的飯,可沒辦法,回不去了。他們都盼望下雨,一旦下雨,就意味有連著至少五天的假期,雖然趕上雨季,潮濕、蚊蟲肆虐,但休息總比沒有好。”
男人深邃的眼中透露出懷念:“那地兒可沒娛樂設施,別談什么手機電腦,有副撲克牌都得用膠布裹好了,小心翼翼的打,打爛了又得等一個月。駐扎地周圍景色很美,看膩了也總是那樣,最少見的,就是這暴風雨來臨前的一幕。
“我們好幾個弟兄,會圍坐在樹屋邊上,一起等候暴雨降臨。可惜,自然中陰翳依舊,故人不再。”
原容不免動容:“抱歉,請問你的弟兄們……?”
“都犧牲了,”男人垂下眸子,平靜的看向原容顫抖的睫毛,微笑起來,“沒事。他們去了更好的,比這操蛋人間更幸福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