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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英心里立時一個咯噔,“殿下,您真打算要走這一步。”一旦走了這一步,可就再也沒有反悔的余地。
與紅英相反,瑞安大長公主神色紋絲不動,“放心罷,我叮囑紅蕊去做這事兒,就是倘或事不成,這國公府上下的安危。我不能對不起國公爺,可我也不能對不起父皇。這江山,是宣家的,這天下,是大燕的天下!”語畢,她忽睜開眼,緊緊攥住紅英的手腕,恨聲道:“只怪王氏這賤人,還有先帝,若不是我當年顧忌頗多,如何能讓王氏敗壞大燕基業至此!還有玉華那孩子……”說到此處,一股濁氣阻到喉頭,瑞安大長公主猛然一陣咳嗽。
紅英忙取了痰盂來服侍瑞安大長公主將那口濃痰吐出,“您不要太憂心,這局勢,未必就像您想的那樣糜爛。”
瑞安大長公主無力的倚了回去,擺了擺手,目色中透出無法言喻的蒼涼。
周遭仍是富貴,京都依舊太平,可這富貴太平,還能繼續多久。父皇,當年您為我賜封號瑞安,寓意皇室祥瑞,大燕安寧,奈何安寧不再,祥瑞不存了……
瑞安大長公主一片為大燕殫盡竭慮的心思,為了多留些時日出來,甚至不惜用日日飽嘗苦楚,用烈藥延緩臨死之期,每日倒到肚子里的大補靈藥在她血肉里組成一道道脆弱由堅固的城墻,將她因病痛而即將崩潰的身體支撐起來。可所有太醫乃至瑞安大長公主自己都知曉,這道看似牢固的墻只消找到那么一個點,輕輕一碰,便會轟然倒塌。然而瑞安大長公主沒有選擇,受命與昭帝無論如何要延長瑞安大長公主性命的太醫們更沒有選擇,只得憑借宮中源源不斷送出的靈藥熬下去。
直到七日后京中爆出一個轟動的大消息傳到瑞安大長公主耳中,苦苦壓抑已久的病痛陡然爆發,正如火山傾瀉,一切前功,立時盡棄。
瑞安大長公主吐血暈倒,岑國公等人卻并未知曉消息,只因要去通稟的下人都被紅英攔住了。
數名太醫滿頭大汗的圍著瑞安大長公主救治了小半個時辰,渾身解數都使了出來,終于使瑞安大長公主恢復神智。
瑞安大長公主情形過來的頭一件事,便是屏退太醫,獨留紅英一人。她攥緊紅英的手,瘦的只剩一張皮包在骨頭上的臉龐上不滿了不正常的紅暈,她一字一句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八百里加急告訴紅蕊,立時從晉城出發,晝夜兼程,務必要完成我交待她的事。拿了我的鳳頭杖交給綠霞,讓她去奉天城,令熊源調遣護陵十軍立時回京都戍衛京師。半月之后若西北再無回音,就讓我早前安排好的人手去將玉華接回來,告訴他們,無論發生何事,一定要保住玉華的性命!”
看瑞安大長公主一氣兒說完這段話后紅暈消散,面如金紙,紅英淚落如雨,連聲道:“記住了,記住了,奴婢都記住了,您歇一歇,歇一歇。”
瑞安大長公主此時猶如一根燃到底的蠟燭,蠟油沒了,燈芯也只剩那么一小截,甚至她此時能再度清醒開口,憑借的都不是太醫們醫術與靈藥,更多的是靠著那一口心氣兒,她自知若再倒下想要睜開眼便不知是何時,興許永遠都醒不過來,如何肯聽紅英的勸阻。一面飛速想著,一面一股腦兒將能想起來能安排的事情都倒了個干凈,“我的事,誰都不要告訴。若我去了,你親自換裝入宮稟告皇上,將我留在翡翠匣中的信面呈。翡翠匣中還有一封信是給岑家兒孫的,待熊源領兵入京后,你再將我去了的消息告訴他們,叫他們為我發喪。還有你記得叮囑他們,若天下局勢顛覆,務必依我信中所言而行,否則便不堪為岑家后人!”
聽得前面還好,聽到后面的話,隱隱知道第二封信中內容的紅英痛哭流涕,伏在床榻前哀聲道:“殿下,殿下,您怎能如此,怎能如此,老國公爺泉下有知,如何能瞑目啊。”
“岑名啊……”瑞安大長公主努力在腦海中回想起當年初見時那個虎背熊腰威風凜凜的男人,本以為刻骨銘心,到了此時才發覺,分離的太久,竟然連面目都有些模糊了,記得最清楚的,唯有那個男人的一雙眼睛,透著桀驁,透著肅殺,還有看向自己時那么一絲絲的憐愛。她心里涌上了一層層蜜,卻被更多的澀覆蓋住了,以致牽腸掛肚中竟不知到底是甜還是苦,,末了只得一聲嘆息,“是我對不住他。”
雖說對不住,自己卻依舊不后悔,那封信中所留下的東西,算是自己的彌補。就是不知黃泉之下,見了自己,他還愿不愿意喚一聲卿卿。
滿腹悵惘中,瑞安大長公主緩緩合上了眼簾。
“殿下!”紅英發覺不對,猛的向前一撲,抖著手在瑞安大長公主脖間一探,繼而縱聲痛哭!
作者有話要說:盡全力寫這么一章,明天要出門,我盡量早上爬起來寫點,但是大家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總之能寫多少我更多少。
☆、第142章 亂局(中)
“再去找,找不回來望之,老子就把上官家的人全都掛到城門口風干!”昭帝為表恩寵,新賜給裴家的宅院原本是一座親王府。先壽王無子,爵位被除,王府便空了下來。壽王乃太宗幼子,親王府自然建的富貴逼人內中山湖園林,應有盡有,京都許多宗室都打過這做王府的主意,沒想到落到了裴炎卿手中。然而就是這樣一座巨大的府院,在裴炎卿的暴怒聲之下,似乎也在瑟瑟發抖。
凌波院的馬氏聽到隔壁博古齋傳來的動靜,給幼子擦汗的動作頓了頓,看躺在床上的小小嬰孩眉頭不安的動了動,她急忙輕輕拍撫兩下,將嬰孩重又哄睡了。
站在邊上的馬平家的十分不安,動了兩□子低聲勸道:“夫人,您還是去瞧瞧罷,到底是伯爺的子嗣,真要有個什么閃失……”
“我去瞧,我真去瞧了指不定別人這污水兜頭就要朝我頭頂倒上來。”馬氏生著一雙狐貍眼,濃眉卻比尋常男子都更濃更黑,說嫵媚算不上,說英氣勃勃又被那雙天生的眼給攪和了,此時眼底眉梢俱是諷刺寒涼之意,叫人看著無端端的便生出一股敬畏,“當初接人進門的時候沒有告訴我,一應起居飲食都不要我插手,如今是死是活跟我也沒干系。”說著她低下頭柔和的看了小小粉嫩一團的嬰孩,“我往后,守著福兒就是。”
馬平家的就不敢再說了,不過心中到底擔心。正如夫人自個兒所言,闔府都曉得夫人與二少爺不睦,若二少爺真有個長短,這盆臟水,真是洗都洗不掉。最怕的就是伯爺以為夫人膝下添了三少爺,對二少爺就起了壞心眼,那才是倒了血霉。
心里七上八下的,馬平家的趁著馬氏一心照顧孩子,尋機偷偷溜到博古齋那邊打探消息。
誰知她前腳才穿過那道垂花門,正走在小徑上,遠遠的就看到外院大總管裴少帶著一大群人小跑著往這邊過來,就著他們手中連成一排幾乎能照亮半邊天的燈籠,她能看到有四個人手上抬著個滑竿,裴少還不時轉身回去說幾句話,似是在吩咐什么。
自從裴炎卿從外頭帶回個十幾歲的兒子后,裴炎卿與馬氏原就寡淡的夫妻關系更是成了一潭死水。裴炎卿防馬氏如防虎狼,將自己的乳娘之女翠娘叫去照顧兒子裴望之,又吩咐早年的親衛魯大魯二去保護裴望之,一應飲食花銷全都從外院單獨剝出來,全不要馬氏插手。馬氏雖說出身將門,生母卻是出身隴西大族,對裴炎卿不與自個兒商議便帶回一個卑賤的外室子格外不忿,再看裴炎卿后來的行事,覺得裴炎卿這是在她臉上生生善巴掌,正好她厭惡這兒子的出生,就一直冷眼旁觀,見都不愿意見這個孩子一面。
裴炎卿與馬氏如此,下頭的人自然心中也添了幾分禁忌。別人不在馬氏的人面前提二少爺,馬氏的人但凡遇到裴望之的事情不消別人提醒就先行避開。這會兒風聲鶴唳,馬平家的覺得這抬著的人說不定就是裴望之,原本想走開,奈何又實在想曉得點消息,就站在了道旁一叢桂花樹后。
裴少心中焦急,腳下幾乎生了風,一貫警覺的他全然沒察覺到府中會有人敢躲在樹后,只是一味催促下人,“快些,再快些,伯爺還等著消息。”
下人們心中叫苦,伯爺以前鎮守寧遠城還好些,自打調任京都,規矩一日比一日中,封了爵位后更是如此。他們已經恨不得生出八條腿,不過再慌再急,叫他們在府里飛奔,他們還沒這個擔子。
一行人匆匆自馬平家的面前而過,滑竿路過的時候馬平家的壯著膽子,伸出半個腦袋朝上面被抬著的人望了一眼。她眼里還好,又有那么多燈籠,影影綽綽中這飛快的一眼也叫她看了個模模糊糊,叫她失望吃驚的是上頭的人并不是裴望之,而是一名氣若游絲,領口大開的女子。
見是個女人,她當即在心里就啐了一口,回凌波院的路上自個兒還在嘟嘟囔囔,“呸,還以為伯爺多疼這野種,沒想這時候倒還有心思找外頭的狐貍精。”說著說著,她忽的一頓,“這人看著倒有些面善。”她停了步子就站在凌波院的門口翻來覆去的想,半晌一拍巴掌,提了裙角便往正房飛奔。
在門口守著的丫鬟看馬平家的回來上前奉承被她一把推開,心中不滿之余還要擠出個笑,就看到馬平家的被門檻絆了一跤卻不用她們這些小丫鬟去攙扶便爬起來,徑自跑進去,接著就聽到里頭傳來一聲馬氏的驚呼。
“真是芷蘭?”馬氏一手倚在桌上,咬緊牙關瞪著馬平家的。
馬平家的苦著一張臉,“夫人,老奴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編了這樣的瞎話來唬您。老奴眼見著,三表姑娘情形不好。不說那身傷,但說這外裳都破了,被這么些奴才一路抬著進來,卻連句駁斥的話都說不出來。老奴只擔心伯爺那兒……”她沒往下說,而是又道:“夫人快想想法子罷,老奴只擔心拖得久了,就是表姑娘給救出來,依著上官大人的規矩,只怕表姑娘也活不成。表姑奶奶可是把表姑娘看成了眼珠子,到時候別說做親戚,那是結仇啊。”
上官夫人跟自家夫人原本是遠房表親,只是上官氏和夫人娘家根基可不一樣,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當初夫人花了多少心思才叫上官夫人松了口認下這門親,不僅是為了自個兒,還為了娘家。這要真叫伯爺對表姑娘下了狠手,那才真是白費了一番心思。再說上官大人位高權重,伯爺就這么把人家閨女綁了來,那兩家還不成死敵?
“裴炎卿!”馬氏怒火燒心,腦子里重的發沉,她深吸幾口氣,來不及多想進去里屋摘下上頭掛著的寶劍就往外走,“他要為個野種拖著全家去死,老娘還不樂意跟他陪葬。你去把我陪房的人全都叫出來,再趕緊去上官家報信。今日他妥妥當當把芷蘭叫出來便罷,要是不肯……”馬氏刷的一聲抽出劍望著上面凜凜寒光森然一笑,“老娘跟他同歸于盡!”
馬平家的駭了一跳,卻也知曉馬氏這是沒了辦法。
伯爺權柄日重,性子越發不容人說話了。這時候因二少爺與表姑娘私奔卻失蹤的事情暴跳如雷,偏生先找到表姑娘,少不得要遷怒的。伯爺與夫人又夫妻情誼全無,也只能如此了……
馬平家的在心里嘀咕了幾句,跑出去照著馬氏的吩咐辦事,她擔心手腳不利落,在外頭就抓了平素有幾分憨傻木訥卻十分聽話的連枝,讓她去外頭叫馬氏陪房來的馬喜去上官家報信,她自個兒去找跟馬氏嫁過來的護衛毛勇。
馬平家的不知曉,平日言辭木訥的連枝這一日口舌格外伶俐,以致她告訴馬喜的話被改的面目全非卻沒有一絲破綻,最終釀成一場滔天大禍,使得是夜京都動蕩,朱雀坊中械斗之聲一夜未決。
作者有話要說:那啥,太累了,陪兩個小孩去游樂園簡直不是人干的活,撐不住了明天多更點吧,大家晚安
☆、第143章 亂局(下)
裴家不遠的一條暗巷中,一名五十來歲,身板瘦削的老者縮著身子靠在墻邊上,他滿頭花白的亂發,穿著一身破破爛爛還泛著餿臭的衣裳,面前擺著個破碗,里面零零星星放著幾文銅錢。巡街的兵士這一兩月都看見過這老頭在附近乞討,還聽過一兩句閑話,說原本是京郊村落的人,家中獨子死了,兒媳婦帶著家中的錢財跟行商私奔,臨走前還欠下一大筆銀子,沒得法子才跑到京城來要飯。因這老頭手腳麻利,時不時還會幫周邊的茶樓酒肆做些粗活,老板們幫忙打點了巡城兵士們,才讓這老頭就是在宵禁的時候也能在這條暗巷中避避風躲躲雨。
此時京都又入宵禁,看這老頭還規矩,幾個巡街的兵士互相看了兩眼,當做回善事并未驅趕,裝作沒看見一樣往前走去。
他們一走,老頭靠著的墻上立時跳下一個黑影,蹲在地上輕輕喚了一聲,“趙叔。”
趙安睜開眼,活動了番手腳,渾身關節發出卡擦卡擦的響聲,站直身子后依舊還是那個干干瘦瘦的模樣,整個人氣勢卻陡然一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