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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軍戶,世世代代都是軍戶。軍戶成年的男丁必須要上戰場,刀劍無眼,很容易就會送掉性命。除非日子過不下去,很少有良民自愿成為軍戶。
這也正是當初下柳村的人嘲笑馮家莊的人加入軍戶投靠大將軍府的原因。安穩過活不好么,和必要去過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然而此時,下柳村的人卻都后悔不迭了。
“大將軍,您瞧這……”馮大牛屢次三番接著背后馮吉祥的示意,不得不再次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李廷恩目光在周圍開裂的土地上一一掃過,再看看不遠處那口大湖邊上露出來的大片大片即將干死的青苔,淡淡道:“都起來罷。”
下柳村的人拿不準這話是什么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將目光落在前頭的柳豐收身上。
柳豐收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沖著馮吉祥哀求道:“吉祥,咱們可是從小一道長大的兄弟。”
馮吉祥為難的偏過了頭。
要把馮家莊的水給下柳村的人自然是不行,可祖祖輩輩都挨著住的,彼此都是親戚,要眼睜睜看著下柳村的人或是餓死,或是賣兒賣女的家破人亡,當然也做不到。最好的辦法,就是能幫上下柳村,又不用讓馮家莊來擔這個包袱。
數來數去,西北連帶西疆這一塊兒地界上,還有比大將軍府更有這能力的?
只是眼下大將軍人就在面前,真叫自己出面去幫下柳村說話,萬一把大將軍給惹惱了……
馮吉祥心里翻了個個兒,看了看莊子里的人,此時眼中流露出的希望,還是站到了馮大牛邊上,低聲道:“大牛,你看這事兒……”
馮大牛只能苦笑。
這些人真當自己在大將軍面前是個人物呢!說句不好聽的,他是愿意為族里人掏心掏肺,不過真要他選,他是不會不識眼色去得罪大將軍的,大不了頂個罵名,一家子搬到縣城里頭去住,總比惹怒了大將軍的好。
他這么想著,人就不肯動,不妨一直規規矩矩站在后頭的馮保國跟個猴子一樣竄出來,跪到了李廷恩面前大聲道:“大將軍,您幫幫我姨姥姥他們罷!”
“保國!”
看到馮保國竄出來,馮大牛兩口子急的跳腳。馮大牛上去就給了大兒子后腦勺一巴掌,罵道:“兔崽子,滾下去!”
“我不!”馮保國梗著脖子甩開馮大牛的手,大聲道:“大將軍,您幫幫我姨姥姥他們罷!”
“你這孩子!”馮大牛眼見李廷恩沒吭聲,急的直跺腳,生怕大兒子闖禍,索性也跪到了李廷恩面前磕頭,“大將軍,孩子不懂事,您……”
“都起來。”李廷恩截斷他的話,輕描淡寫的道了一句。
這已經是李廷恩第二回開口讓面前的人起身了。
跪著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先動彈。涂天刀不耐煩了,在馬脖子上敲了敲,過去粗聲粗氣道:“都起來,咱們大將軍發話讓你們起來,你們就都起來!再不起來,老子把你們一個個拴在馬屁股后頭,讓你們跪個夠!”
這一句話一出,所有人就都戰戰兢兢互相攙扶著起來了。
李廷恩目光一掃,對馮保國道:“你們村可有祠堂?”
馮保國一頭一臉的灰,趕緊回話,“回大將軍的話,咱們莊里的祠堂還是年前才建的,新的很。”
“帶路罷。”李廷恩說完這一句,又道:“找幾個能主事人過來。”
馮保國應了一聲,像猴子一樣走在了前頭,馮吉祥愣在那兒還有點回不過來神,下意識去看馮大牛的眼色。
馮大牛在他背后低聲道:“您還不跟上,大將軍這是要幫咱們解決事兒呢。”
馮保國哦了一聲,這才醒轉過來,趕緊三步并作兩步的跟了上去。
馮家莊的祠堂的確是才建沒多久,不說別的,光是新上的紅漆,就透出一股與生活困窘的村子格外不同的意味來。柳豐收帶著幾個村里的老人,看著馮家莊的新祠堂,心里都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兒。明明以前兩個村子的日子過得差不多,否則也不能世世代代都做親戚,可如今再看看,自己這邊快要餓死了,別人還能給祖宗修氣派的祠堂。差距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到如今這樣大的?這個問題,此時已經由不得下柳村的人再去回避了。
祠堂里早有眼明手快的人上了茶。
馮吉祥沖著李廷恩賠笑,“大將軍,咱們這鄉下地方,只有這些粗茶,您……”
“無妨。”李廷恩喝了一口飄著碎茶沫的茶水道:“此乃小事。”
馮吉祥就不敢說話了。
涂天刀眼珠子左右轉了轉,過去把馮保國抓起來提在手上大聲道:“大將軍,咱只會打蠻子,不懂這些事兒,咱帶著這小子出去轉轉去。”
李廷恩點點頭,看了朱瑞剛一眼。
朱瑞剛會意,跟著站出來笑道:“涂兄弟,我與你一道。”
涂天刀摸了兩下下巴,粗聲粗氣的道:“成,咱以前也是鄉下種地的人,今天也跟你這個城里人講講種地的事情。”
朱瑞剛知道涂天刀這些李廷恩來了西北后才收復的莽漢是一貫看不起自己這些從李廷恩親族里挑選出來的人,認為都是‘外戚’,沒有真本事。他們平時是不會計較這些,不過到了真刀真槍搶功勞的時候,一切可就說不定了。
馮保國被涂天刀夾在胳肢窩下,還兀自竄個不停,喊了幾聲看涂天刀就是不放開他,也沒法子,只好領著兩人去閑逛。
他們走了,李廷恩就和馮家莊與下柳村選出來的幾個人說正事。
柳豐收他們先哭窮。
“大將軍,不是草民這些人要鬧事,實在是這天老爺不開眼,要再沒水,咱們全村上下兩百多口子就都要活活餓死了啊。”
馮吉祥聽著就上火,怒道:“哦,你們要餓死了,就來搶咱們的水,祖祖輩輩都是親戚,你們就干這種缺德的事兒?”
下柳村一個村老站出來到:“馮吉祥,你咋說話的,你也說都是親戚,你們就能眼看著咱們這些長輩連帶著娃娃們餓死在眼皮底下?”
“話不是這么說的!”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就開爭論起來。
李廷恩眼神卻落在面前漂浮著褐色碎茶末的茶碗上,一直沒有說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