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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勢不好,各自分開,也不獨是官場上才有的情景,這一點,李廷恩并不意外。
既然李大柱與小曹氏選了這條路,李廷恩當然也不想勉強。至于顧氏,心心念念想要借著分家再想法子弄點產業,最好弄兩個鋪子在手里,又以為如今他們手上的生意已經在商場上站穩腳跟了,想分出去做當家太太,李廷恩更愿意成全。
只是若小曹氏與顧氏打著分出去也是親伯父親叔父的心思,還想讓自己一力承擔起他們的花用,時不時就要回來轉一轉,或是再想讓自己給宅子給銀子,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不過萬般計算,終究抵不過要死不活的李耀祖。
李耀祖咽氣,自己要多守孝一年,李耀祖不咽氣,李火旺就不愿意讓家里輕易分家,唯恐四房最后沒個著落。而且分出去,自己又要離開,只怕三房那里就更沒發約束了,也許并不是利大于弊。
這家到底要不要分,如何分,看樣子還需斟酌一二。
心里打了個繞,李廷恩吩咐從平,“安置到三房的丫鬟,暫且等一等。”
若有的選擇,自己真是不想在家中用這樣的方法,畢竟是有后患的。
他拿起一封京中萬重文寫來的書信,一面分神問道:“朱家可有消息過來?”
從平急忙道:“三姑爺說已經找到花姨娘的行蹤,必然會將人抓回來交給少爺處置。”
李廷恩沒有接話。
李耀祖與王太后聯系上他并不意外,叫他意外的,是李耀祖居然是通過花姨娘和王太后有了牽連。
當年朱瑞恒的事情,朱瑞成最后為了讓自己消氣,或許也有借勢除去他早就不喜歡的庶弟的方法,近乎是逼迫生父朱老爺做出了選擇,舍棄了花姨娘這個愛妾和朱瑞恒這個一貫疼愛的庶子。
花姨娘和朱瑞恒被送到鄉下莊子,被朱家所有人遺忘,中間屢次傳出朱瑞成在鄉下不慣,想要回來的消息,還曾經病過好幾回。不過根據自己所得知的消息,朱家上下將這都當做了花姨娘母子使出的想要翻盤的手段,并未理會,只是隨意請了個大夫過去看。一年以后就傳出朱瑞恒病重不治,花姨娘失去獨子,得了瘋病,最后將自己燒死在屋子里的消息。
除去本就病重的朱老爺因為這件事病上加病,送了性命以外,沒有半個人將花姨娘母子的死放在心上。自己i還記得李草兒回來提起過,說朱夫人背地里狠狠罵了幾場,直說花姨娘坑了朱家。
誰又能想到,當初所有人都以為在大火中化成了飛灰,連尸骨都找不到的花姨娘,竟然會自己放火以此逃出莊子,然后輾轉找到以前在戲班子的姐妹,重新操持了舊業,最后居然與宮里的太監搭上了關系,成為對付自己的一把不起眼卻鋒利無比的利刃。
可惜了,自己留在家里的人本事到底不濟,只能順著李耀祖摸出這么一個人,曾氏動手的又早了些,李耀祖如今如同活死人一般,不能說話不能動彈,只能睜著眼睛憤恨的看著所有出現在面前的人。
這樣的李耀祖,叫自己就是有萬般手段,也無從掏出一句實話。
不過既然知道了花姨娘,李廷恩也不著急,他看過付華麟的信,眼里有了絲凝重。
沒想到近半年的時光,朝廷居然會有如此大變。
宮中陳貴妃早產生下二皇子自己早就知道,不知道的是陳貴妃竟然有如此手腕,將宋容華逼到了別宮去住,陳貴妃的同胞兄弟取代杜玉樓,成為右衛軍都督。昭帝在兩個月之內,連斬七名王太后一系的官員,王家人跪在永寧宮外哭訴,王太后卻閉宮不出,仿佛成了一尊真正的泥菩薩。
可王太后,是一個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之人。
當初自己的老師,身為三朝元老,就為了給自己不留后患的拖延一點時機,抓住了一點先帝時說過的只言片語,在朝堂上提出要將早逝的慧文太子妃追封為先帝之元后,王太后便勃然大怒,要在金鑾殿上一頭撞死,結果她未死,自己的老師被逼自盡以示清白。也正是因為老師的死,才讓上官睿等人心生愧疚,暫且放過了自己,最后將自己奪情的奏折全部壓了下去,更為自己爭取到了在京中轉圜的一二分人情。
老師的恩德無以為報,可王太后在老師撞柱自盡后還叫太醫在傷藥上做手腳的深仇大恨,自己片刻都不會忘記。
這樣一個睚眥必報的女人,會就如此安然養老度日,任憑一個貴妃爬到頭頂之上?
李廷恩不信,他也不會讓自己的那些盟友掉以輕心。
他提筆寫了一封信,告訴萬重文轉告付華麟對永寧宮的動向絕不可放松之后,示意從平送出去,又把趙安叫了進來。
自從石定生死后,趙安就酗了很長時日的酒,最近才慢慢好些,整個人又削瘦了許多。他本就身子有些蜷縮,如今看上去越發像是一具沒有活氣的骷髏,李廷恩見了不免心中有些微難受。
李廷恩也是才知道,趙安竟然是石定生的侄兒,不過是一個外室所出。永溪石氏身為傳承千年的大族,是絕不容許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的,趙安生母太過卑賤,族中派人要將趙安母子溺死,石定生得知消息后,因顧念與胞弟的情誼,受不住趙安生父的哭求,派人將趙安母子悄悄救下,送到江南道的一個縣城養大。趙安生母病故,趙安不愿意再受石定生恩惠,悄悄跑去從了軍,成為一個舍生忘死,在刀尖打滾的夜不收。然后石定生一直沒有放棄尋找趙安,在趙安一次探哨受了重傷回來,上官為了搶功意欲趁機要他性命的時候,他被石定生找到。石定生上下疏通,為他除去軍籍,帶到身邊更名換姓,以為心腹。
得知這一情形后,李廷恩也就能明白趙安對石定生的孺慕之情了。
可趙安這樣下去,并不是辦法。
不過有些事情,需要時間來沖淡,李廷恩不打算這會兒就要趙安將事情拋下,連他自己都尚未放下仇恨,又如何勸說別人。他只作不見趙安的模樣,隨手指了個位置讓趙安坐下,和趙安說起了襄陽的事情。
“按照京里的動向,再過兩月,朝廷必會興兵討伐永王。”李廷恩將手上抄錄下來的一封邸報遞給趙安看,“永王占據三道,朝廷卻遲遲不曾派人清剿。隨著天時轉好,朝廷派各地官府賑災,各地流民已然漸少,然而從匪易,從良卻難。這些流匪,原是流民,一日染血,手中的刀便放不下去了。按各地邸報來看,各道各府都有流竄不愿回歸家鄉種地的流匪化作盜匪,占山為王,肆意滋擾百姓。下一步若我沒料錯,朝廷必會抽調駐邊大將帶同關中精銳前去討伐永王,令一薄有名聲的京中禁衛將官率同衛所軍清理匪患。朝廷大軍一動,藩王只怕會有動蕩。”
趙安看過邸報,隨后將之一合壓在案上,冷笑道:“朝堂上這些大人,想一出是一出。各地軍備廢弛早已有之,這些衛所軍,世代軍戶,許多早就成了兵油子。他們成日鉆研的,就是如何躲過射來的箭,怎樣卡著管朝廷要更多的軍餉。許多人只怕連如何養護自己的鎧甲長槍都忘記了,朝廷當初還將這些衛所軍都調往京畿附近,指望這些人能護著京城安危,簡直是妄想。”
李廷恩端了茶喝,淡淡一笑道:“他們也知衛所軍不堪大用,所以只會讓他們清剿流匪。”
作者有話要說:先更點,待會還有一章短的,我一定更完一萬字再去睡,喝點咖啡的,大家看完先睡,明早再看吧
☆、第114章 內情
“他們不是流匪的對手。”趙安很肯定的搖頭,他道:“少爺,您沒去過軍營,不知道衛所軍如今的情景。”
“哦……”李廷恩做出副感興趣的神情,將手中的茶盅放下,笑道:“那趙叔就與我說一說罷。”
李廷恩是文臣,對衛所軍突然如此感興趣,趙安覺得有點意外。然而他很快又想到方才李廷恩提起過剿匪和討伐永王的事情,想到付華麟和沈聞香,甚至還有杜玉樓都是軍中之人,就有些了然了,他很仔細的對李廷恩分說起來。
“大燕軍制,以各州府分為衛所,各縣城又設百戶率領軍戶駐扎,軍戶世襲,家中凡有男丁,子又生孫,皆世襲軍戶。數代相傳下來,孽生無數,大燕承平日久,尤其是中原之地,不復邊疆之危,這些軍戶享用朝廷俸祿,世代被朝廷供養,長久在一地繁衍生息,早已耽于享樂,疏于武備。按太祖舊例,朝廷將鎧甲的兵器下發軍戶手中,每年發一兩養護銀,由軍戶自行將破損的鎧甲兵器打磨修補,這原是太祖仁政。一是為軍戶們平日在家中也能練練身手,即便是上山行獵,也有趁手的兵器可以打來獵物貼補家用,同時還起到練兵的作用。再有前朝將軍備之物交予工部下屬司倉管轄,司倉不將軍備武器放在心上,開庫之后除去面上榮光,內里早已腐朽,以致前朝兵士拿起武器穿上鎧甲上了戰場,卻發現長槍易斷,鎧甲已破。太祖為了預防此弊端,故而將軍備之物下發軍戶,只發養護銀。太祖以為,上了戰場,是要拿性命去搏殺,這些軍戶們,為了自己的性命,必然會將鎧甲武器都養護良好。”
李廷恩對大燕的官職和朝廷動向頗有了解,對這些東西,卻是十分生疏的。這種底層的內幕,不是學問,而是一種世情經驗的練達,無法從書本上學到。
他聽到這里,是真的動了心思。以他的智慧,已經從趙安的話中猜到了一些東西,他不動聲色的嘆息道:“想必大燕的承平,讓這些軍戶們以為自己已無性命之憂了罷。”
“正是。”趙安嗤了一聲,“當年西疆告急,朝廷曾抽調了關西道兩萬衛所軍過來,關西道挨著京畿,衛所軍尚算精銳,小的看他們拿出的兵器發亮,鎧甲能照出人影。倒以為軍中一些言傳是誤解了他們。誰知等上了戰場,那兩萬衛所軍的鎧甲,經竟有一多半被那些蠻子們拿著一桿削尖的木槍就戳穿了。剩下的一小半,一見了血,就在個千牛衛的帶領下轉身就跑,寧肯事后受軍紀懲處,也不肯再上戰場,小的這才知道,他們的鎧甲那是因養護的好才會發亮,而是因關西道挨著京城,他們唯恐朝廷派人抽檢,因而使了心眼,時常將鎧甲交到那些作坊里,讓那些人刷一種特制的油。這種油是廢油,人不能吃,刷到鎧甲兵器上卻有極好的效用。衛所軍里的軍戶成群結對將自己的軍備之物交給商戶,給上幾十文就行。這些商戶們,順手還會將兵器鎧甲上的鐵抽一二出來從中牟利。”
李廷恩聽完就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實在沒想到,大燕表面看起來威風赫赫的衛所軍,竟然已糜爛至此。
鹽鐵等物在這個時空是朝廷管制之物,價錢昂貴。而大燕下發到軍戶手中的軍備之物,自然是上等的鐵,而且分量十足。
然而這些商人竟然敢在軍備之物上動手腳。果然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就能所有人不顧一切么?
關西道靠著京畿,衛所軍平時還算監管得當。若關西道的衛所軍都如此,其他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