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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家世代行商,萬重文聽到這里便有些不明白了,“廷恩,賬冊有假,你又怎會斷定銀子有假。”
李廷恩哈哈大笑,“正是因賬冊做得太假,所以我才將心思動到了庫銀頭上。”
他這一句話說的三個人完全不明白了。
就連付華麟都有些隱忍不住的直接問,“你是從賬冊推斷出銀子是假的?”
“王博文本領平平,連賬冊都做得如此之假,又有何本事能在短短數日之內將庫銀找回來?”
“宋林生沒有貪墨軍餉,庫銀本就未丟,自然能找的回來。”萬重文禁不住插了一句。
“是啊,本就未丟。”李廷恩意味深長的笑道:“既然未丟,宋林生一案之時,戶部的賬冊與國庫中的銀子數目卻無論如何對不上,銀子就是被人藏了。上百萬兩銀子,誰有這個本事在短短時日藏起來,藏的在滿朝文武都在找這筆銀子時還找不出來。”
在當時的境況,只有一個人能如此做!
石定生三人心中不約而同冒出一個名字。可他們依舊不明白,既然李廷恩說銀子沒丟,為何又說賬冊做得假的王博文沒本事找回這筆銀子。王博文是王家的人,他找回銀子難道不該是順利成章的事情?這本就是為了陷害宋林生,讓眾人以為宋林生貪墨了這筆餉銀,爾后王博文接管戶部,將這筆銀子找回來了,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這是明明白白的一石二鳥之計,又為何能想到庫銀是假的頭上?
三人心亂如麻,直到聽見李廷恩接下來的一句話。
李廷恩見到他們面上迷茫的神色,淡淡一笑,提起茶壺挨著給他們倒了一杯茶水,“賬冊做得假的人卻能將庫銀找回來,能把庫銀找回來的人偏偏把賬冊做得如此之假,讓人一看便漏洞百出。我反復思量這其中的矛盾之處,后來我才想明白,也許,賬冊如此糊涂,原本就是做給別人看的,也許有人有意要天下人都以為他的目的就是在置宋林生,置宋氏一族與死地之上。這樣一想之后,我便開始摸到了關竅。若在宋氏一案中,還有別的看重的地方,就只剩下那筆餉銀。可餉銀偏偏叫王博文找回來了。我再細想一番,敢藏庫銀以除掉宋林生,為何就不敢在眾目睽睽中調換庫銀?”他見石定生三人都嚇住了,悠然道:“如此一想,再去戶部一查,事情便都清清楚楚。”
見石定生臉色鐵青,手腳顫抖,李廷恩明智的沒有將接下來的話說下去。
事實上,王太后做得這番手腳不僅是一石三鳥,若杜如歸查到的事情是真的,當初宋林生一案,王太后應該是一石四鳥。用貪墨軍餉的罪名滅掉洛水宋氏,除去宋林生,提拔了王博文,并且掩蓋下她勾結苗巫對昭帝下藥的事情,還趁機得到了一筆數目龐大的軍餉。七百萬兩銀子,也許不夠大燕全部兵馬的開銷,可若這筆軍餉用作招兵買馬,可以應付五萬人的兵馬四年的開支。換句話說,足以在亂世時讓一個梟雄逐鹿天下了。
石定生沉默了半晌,忽然暴怒的抬起手邊的茶壺就砸了下去,瓷片四分五裂,將石定生的手腕上割出了一個長長的口子,然而他卻渾不在意,怒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妖婦禍國,妖婦禍國啊!”
萬重文與付華麟兩人都垂著頭,聽見石定生的罵聲后只能沉默。
“老夫一直以為這筆餉銀只怕是經過宋林生一案后一直放在國庫里被人慢慢掏空了,老夫以為自王博文之后戶部根子上爛了一些,是這些人膽大包天,老夫甚至想過宋林生當年并非冤枉,誰想,誰想……”石定生恨恨道:“老夫千想萬猜,獨未想到,這筆銀子,竟然從當年找回來就被換了!”
石定生完全沒有懷疑李廷恩的推測。
事實上,石定生并非愚蠢,只是這個時代的人,哪怕才智再高,總會不自禁的受到許多限制。而李廷恩骨血里刻著的卻是前世利益至上的本性。他在任何時候,從不高看人性,他習慣將人的品性踩到最底去看事情。然而,李廷恩解開了謎底,石定生順著去想也想明白了。
是啊,當年壽章長公主與杜如歸和宋玉梳之間的事情把所有人的眼睛都遮住了。洛水宋氏誓言絕不向太后低頭,為此推拒數十個官位與誥命,宋林生在朝上數次讓太后憤怒不已。宋玉梳后來還成了杜如歸的妾室,如此奇恥大辱,宋氏不肯低頭,太后自然不會放過宋氏。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因情而生的糾葛,朝臣們當年為宋林生求情都是在此事上下功夫,為了救宋林生的性命,甚至默許太后在宋林生下獄后將王家的王博文派去暫管戶部。王博文這個不學無術的人很快把庫銀找了回來,說這就是被宋林生貪墨的軍餉,賬目做得糊涂不堪。誰會想到這一切,都是為了掩蓋國庫七百萬兩銀子!甚至如今太后的還政,都并非是為當初任用娘家人后出差錯的心虛,她是故意示之以弱,要讓朝臣們這樣想,才能掩蓋當年的真相。
而自己這些人,果然就順著這樣想了,甚至以為太后已還政,到底是天子生母,如今暮年退居后宮威風不在,還有勸皇上為孝道就此罷手的意思。
糊涂啊糊涂!
石定生心中此時簡直是說不出的懊悔。
可李廷恩很快就讓他從懊悔中脫離出來,“老師,我以為,這七百萬兩銀子不是在京中調換。”
此言一出,萬重文驚得合不攏嘴,就連最鎮定的付華麟都露出一副震驚的神色。石定生更是呆在了當場,他指著李廷恩不敢置信的道:“你的意思……”
雖說不愿石定生再連遭打擊,李廷恩依舊冷靜的點頭道:“我去存放庫銀的地方查看過。一個四周甚至地上都澆筑了鐵水的地方,每日兩千左衛軍右衛軍輪流把守,當年戶部又是宋林生掌管,我實在想不到有何辦法,能讓人不知不覺將七百萬兩銀子調換。所以,這銀子,只怕在送入京中國庫之前便被換了。”
石定生聞言愕然,許久沒有說話,他全身的精氣神仿佛都隨著李廷恩這番話消失了。
萬重文卻不贊成的道:“廷恩,這銀子送入國庫,可要經過戶部查驗,你也說了,當初的宋林生可是戶部尚書,他怎會讓人蒙混過去?”
“我查過文書,這批庫銀送入京城之時,正是宋玉梳被太后下旨賜予誠侯為妾之時。”李廷恩說這句話的時候,不自禁的將視線投向了石定生。
石定生此時只剩下苦笑,喃喃道:“宋玉梳做了妾,京中的宋林生勃然大怒,整日勾連御史朝臣,意欲上書彈劾王家人。”末了,他悵然道:“好一招妙棋啊。”
一段兒女j□j,將所有人玩弄與鼓掌之間。
李廷恩看了看石定生的神色,低聲道:“我找過張和德之后,張和德惶惶如驚弓之鳥,我將手下之人盡數派出,為此動用了我兩位姐夫手下的人馬。他們從商,手底下有布莊有藥鋪,更有常年與三教九流打交道之人。很快他們就查出張和德和當年看守國庫的戶部司庫洪安民等人來往甚密。洪安民只是個小吏,如今早已在家賦閑,當年在戶部的位置卻十分要緊。只是看情形,他們只怕不知庫銀是假,只以為當年的那些銀子成色不足,中間是有差池的。”
該說的都已說完,剩下昭帝身重苗巫蠱毒的事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的。李廷恩不再開口,屋里便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萬重文手里端著茶盅,卻任憑茶盅不停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沉默了許久,才試探的看著李廷恩,“廷恩,你可有把握將這筆銀子找回來?”
此言一出,石定生仿佛瞬間就有了力氣,他充滿希望的目光落在李廷恩身上。此時此刻,他也只能將希望都放在李廷恩身上了。
若不是這個弟子,這筆銀子會藏在迷霧之中,不會有人知道它們是假的,戶部會將銀子迷迷糊糊都發到兵士的手里,然后就會引起軍隊嘩亂。若世上還有人能找回這筆銀子,除了自己這個關門弟子,石定生覺得,自己實在是想不出還能有誰了。
果然李廷恩沒有辜負石定生的希望,他淡淡笑道:“老師放心,這筆銀子,我已有眉目。只是此時尚未十足把握,待趙叔回來,想必就有七八成的準數。”
“好,好,好!”石定生是知道李廷恩性情的,既能如此說,就該是有準了。就像這筆庫銀,在接手宋氏一案的時候,他就告知了自己,可庫銀是假的這件事,他卻從頭到尾并未說過。直到杜紫鳶敲響登聞鼓,天降大雨,杜紫鳶成功遞上狀紙,宗正寺接下此案后,朝臣以天意綿綿不絕彈劾壽章長公主,劍指太后,他都始終沉默。一直到上官睿等人意欲撞死在御前,他才陡然上書,將庫銀之事揭露出來,一度差點將太后逼去西山。若非太后隨之在永寧宮病重,太醫無策,此時太后便該在西山了。
雖說太后還政如今看來是有其它的緣由,然而若非自己這個弟子最后的一擊,太后又怎會在束手無策中選擇了最無奈的法子,還政容易,再要把持朝政,可就難了。
石定生欣慰的看著李廷恩,嘆道:“廷恩,此事過后,為師對你,總算能放心了。”他說完這話,有許多自得,更有一絲黯然。
數十年朝廷傾軋,到頭來,終究輸給了一個女人,可如今,自己的弟子為自己找回了一份顏面。
李廷恩起身沖石定生深施一禮,“老師教導,廷恩片刻不敢忘。”
“好,你盡管放心去找銀子,至于這背后阻撓你的人……”石定生冷冷一笑,滿臉傲然之色頓現,“老夫倒要瞧瞧,她一個婦人,還能如何翻云覆雨!”
當年能將自己這些人玩弄鼓掌之間,是自己這些人心術不及,如今既知道真相,自己這些老骨頭,就要叫她看看,何謂世家!
李廷恩要的便是石定生這句話。
王太后一日在京城,一日太后一系的官員們便不會死心,只要她在,便是一面引人矚目的旗幟立下。這些人為了護住自己的性命,護住自己的榮華富貴,會如同野獸一樣拼到最后一刻。
而自己,要查探銀子的去向,要為宋氏翻案,要與王太后一系官員爭斗,實在j□j乏術。
萬重文見石定生如此說,很快也道:“師弟放心,說起來,沐恩伯府在勛貴之中也頗有幾分顏面,倒要叫那些人瞧瞧自太祖開國便立起來的勛貴為何看不上他們這些憑借外戚出身立足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