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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瑞成看了看李廷恩的膝蓋,試探道:“你是在石府跪了幾個時辰?”
“不錯。”
簡簡單單二字,讓兩人的心直往下墜。
朱瑞成實在弄不明白平日相得的師徒會有何心結,“廷恩,石大人一貫重你如親孫,你為何……”
李廷恩神色一直都很平靜,從他選擇坦然的將與昭帝的約定告訴石定生起,他就知道石定生不會接受他的做法。面對石定生,他心意堅決,面對朱瑞成和屈從云的追問,他就更不會驚慌了。
“皇上有意親政了。”
朱瑞成和屈從云臉上的急色就像被突來的風雪凍住了一樣。就算兩人不曾出仕,可俱是家族中難得一見的人才,這幾年又因李廷恩之故打聽了不少朝廷上的事情,如今還在京中,他們怎會聽不明白李廷恩此話包含的意思以及可能引起的震動。
兩人對視一眼,雙雙抑制住內心的震動,坐回了位上。
“老師以為,皇上多年忍讓,如今太后年老病衰,自可耐心等待,順水推舟拿回政務,不傷天家母子情分。可皇上,決意立即拿回朝政,并將*郡主壓入宗正寺,以牽制壽章長公主與太后。太后因此大為動怒,在永寧宮中病勢沉重。老師得知消息,入宮請皇上收回成命。我入宮后,得知皇上心意,奏請皇上,千秋壽宴之后,便請太后移居西山行宮。”李廷恩面無表情的說出這一番話,卻將朱瑞成與屈從云嚇得張口結舌。
朱瑞成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的看著面前的李廷恩。
面容清俊,眼底經常是波瀾不掀,然而他從未小看過面前這個幾乎尚未束冠的妹夫。從第一次在李家村見面,他就知道這個妹夫的手段與心性都實非常人。有些人,天生注定就要比天上的日頭更耀眼。
可他從沒想過,李廷恩的膽子會如此之大,手段如此之狠。
屈從云卻比朱瑞成冷靜一些,昔日的李廷恩,就連苗巫的事情都嚇不倒了,如今的李廷恩,哪怕明知天家糾葛風云變幻莫測,可一旦跨進去,照樣不會退縮,哪怕與自己恩師的看法背道而馳。
屈從云沉默片刻后道:“你將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訴石大人了?”
說到石定生,李廷恩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他哂笑道:“我在神安殿前將老師氣暈過去,這才能將人從宮中背回來。”否則,只怕以昭帝在驟聞王太后對他下毒之事后的心性,石定生依舊執意不走,此時必然已經打入天牢了。
朱瑞成與屈從云都陷入默然之中,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李廷恩先出聲打破了沉默,“上回交托的事情,有勞兩位姐夫繼續打聽。”他看著兩人有點擔憂的神色淡淡一笑,“皇上既已下定決心,此事萬無退路,成,則海清何晏,敗,則天翻地覆。”
兩人對上李廷恩黑的不見底的瞳孔,猶如一塊重石壓在心頭上,兩人對視一眼,隨即很堅定的沖李廷恩點了頭。
兩人轉身出去后,李廷恩閉上眼休息片刻,在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叫人進來洗漱更衣,然后直接去了宗正寺。
自從杜玉華被送入宗正寺后,瑞安大長公主一直就住在宗正寺中,親自看守杜玉華,聽到李廷恩前來宗正寺的消息,瑞安大長公主就令婢女伺候更衣。
等見到李廷恩時,瑞安大長公主仔細的打量兩眼,嘆道:“如此年少的大理寺少卿。”
李廷恩恭恭敬敬的給瑞安大長公主行過禮,從袖中掏出一面金牌,“下官奉圣旨,前來審問*郡主。”
瑞安大長公主一掃金牌,并沒有多此一舉的讓身邊的婢女去查驗金牌的真假,只是看了看屋外朦朧隱現的日光,道:“再有兩個時辰,便是千秋壽宴,李大人即便奉了圣旨,此時來拿問*那孩子,只怕亦有些為難罷。”
李廷恩躬身行了一禮,“下官奉旨辦事。”
瑞安大長公主聽到此言便笑了,吩咐身邊的婢女,“去把*郡主帶出來。”
身邊的婢女應聲而去,瑞安大長公主目光繼續落在李廷恩身上,“本宮聽說李大人與姚太師的孫女定了親?”
李廷恩不知瑞安大長公主為何忽然要提起這個,但依舊答了聲是。
瑞安大長公主就搖了搖頭,惋惜道:“可惜了,你不該定這門親事。姚家,已是日薄西山,再無復起之力。姚廣恩一生堂堂正正,卻有行鬼蜮之道的兒孫。”
瑞安長公主冷笑一聲道:“*乃郡主,她的事情原該在宗正寺處置,皇上既叫你來幫著查案,你就在宗正寺內問話罷。”
當年瑞安大長公主親上皇宮拒婚的事情人人皆知,然而此時卻流露出要保住*郡主的意思,李廷恩一時之間不由有些微的詫異。不過他依舊很堅決的道:“殿下,下官要審問*郡主,非為親衛女兵一事。”
瑞安大長公主連眉梢都不曾動一下,淡淡道:“不管何事,大燕律便是大燕律。皇室宗親,但有罪行,比由宗正寺審問,即便你要插手,也該皇上頒下圣旨,令宗正寺,大理寺,刑部聯手查案。本宮如今只見一面金牌便肯讓*出來見你,已是給了你三面顏面。李大人……”瑞安大長眉梢輕輕一挑,握緊了手中的鳳頭杖,緩聲道:“切記分寸二字。”
面對瑞安大長公主的阻攔,李廷恩靜默后道:“既如此,下官便去宮中求請圣旨罷。”說罷他對瑞安大長公主深施一禮,轉身離去。
望著李廷恩離開的背影,一直在瑞安大長公主身邊伺候了四十年的管嬤嬤擔憂道:“殿下,他手里拿的,可是皇上的金牌令箭。”
大燕天下的金牌令箭,見牌如見人。若非瑞安大長公主身份尊貴,手中有鳳頭杖,見到金牌,便該先下跪請安了。可至少,李廷恩手握金牌令箭而來,想要帶走杜玉華,本該可以。
瑞安大長公主抬手阻止管嬤嬤繼續說下去,神色凝重的道:“你忘了本宮說過的話,*那孩子,本是個好苗子,只是投錯了胎。無論如何,她身上流著一半宣家的血,本宮只要尚有余力,總要保住她一條性命。說到底,她有今日,本宮亦有重責。”
管嬤嬤聞言急忙安慰瑞安大長公主,“這怎能怪到您頭上,您只有世子爺這么一個嫡孫,再說*郡主當初就已名聲在外,又有那些事情,您入宮拒了婚事也是不得已。”
瑞安大長公主沒有接話,半晌才嘆道:“讓人把她帶回去仔細看著。事到如今,本宮能保一日便是一日。若事有可為,再為她尋一門靠得住的親事,她娘……”瑞安大長公主苦笑著搖了搖頭,“只怕是保不住了。”
管嬤嬤聽到這話就跟著也沉默了。
皇家的事情是最說不清楚的。今日金枝玉葉,明日便可能性命不保。呼風喚雨到任人踐踏也許不過頃刻之間。說到底,許多事情還是上天注定。
壽章長公主神色恍惚的坐在妝臺前親手給王太后梳發,有好幾次不小心都將梳齒刮到了王太后臉上。
王太后嘆息一聲,沖邊上的厲德安使了個眼色,拉著壽章長公主的手讓她在一邊坐下,換上了平日服侍的梳頭宮女。
“麗質,你放心,今日哀家就將玉華那孩子接出來。”
壽章長公主早已得知杜玉華在總正室雖說被軟禁起來,卻一直好好的不曾被審問過,她此時并不如何擔心自己的女兒,她擔心的,是王太后將要做的事情。
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阻止。
說起來,她一直很清楚,這么多年她能在京中呼風喚雨,甚至有朝臣為了升官給她奉上重禮,一切的依靠,都是身后的王太后。失去王太后,她什么都不是。
大燕的公主又如何?沒有依仗不受寵愛的公主,也許還比不上這宮里的一個首領太監。
她勉強的沖王太后露出一個笑容。
王太后很清楚壽章長公主并不贊同她的計劃,然而事到如今,早就沒有了往后走的路,她溺愛的摸了摸女兒的頭,站起身來沉聲道:“起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