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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石定生沉吟了一會兒,都不能認同李廷恩這天馬行空的猜測,“廷恩,這些年為師致仕,太后步步緊逼,全靠姚廣恩在朝中領著一干門生重臣對抗太后,才能保住皇上手中的一點權柄。說到底,為師當年逼于無奈致仕,在皇上心中,只怕如今還比不上姚廣恩。皇上既然費盡心機將為師弄回京,就更不會將姚廣恩這條臂膀斬斷。”
“老師。”面對三人的反駁,李廷恩反而鎮定下來,他淡淡道了一句大實話,“姚太師年事已高,病勢衰沉,就算沒有姚鳳清之事,他也撐不了多久。正因如此,皇上才會不惜以后位相換也要將老師迎回朝中。”
“就算姚太師撐不了多久,他在一日,太后總更有幾分顧忌,皇上何苦提早讓太后逞心如意。”一個幕僚忍不住揚聲沖李廷恩喊了一句。他實在是壓不住了,先前還以為李廷恩頗有幾分成算的他此時只覺得李廷恩說話做事全是異想天開。
李廷恩掃了他一眼,沉靜的解釋道:“姚太師病重而死,則是天意。姚太師因嫡孫之病而亡,便為人力。天意與人力之間,我以為,皇上選擇了人力。”
“天意,人力。”兩個幕僚琢磨了幾下,還沒完全弄明白。
石定生喃喃自語了兩遍李廷恩的話,身子忽然搖晃了一下,他艱難的扶住桌案,兩腮松弛的肉輕輕抖動著,“天意,人力,天意,人力。”
“老師。”看出石定生神色不對,李廷恩急忙上去扶住石定生,“老師,這也只是我的猜測,做不得準。”
“不不不。”石定生坐下穩住身體后擺了擺手,衰弱的道:“為師教了皇上十年,對皇上的性子,為師比你們更清楚。這種事,皇上做得出。”說著他苦笑了兩聲,“唉,臣子老了,還能用這條命為皇上盡回忠,想必姚廣恩那老家伙就算知道,也心甘情愿把這個苦頭給嚼下去。總能給子孫在皇上面前求個善始善終。”
聽到這番話,李廷恩心里也有些說不清楚的滋味。即便位極人臣,終歸是臣。說來說去,還是太后與皇上博弈之間的一顆棋子,天子要你生便生,天子要你死便死。如果最后依舊逃脫不了被人擺布,自己如今奮力往上爬的意義又在何處。
“廷恩啊,你這份敏銳,已勝出為師多矣。”
石定生一句話叫李廷恩回過了神,他俯身笑道:“老師謬贊,我也是心中一時之念罷了。”
面對弟子的謙虛謹慎,石定生搖頭失笑了兩聲,他心里有點失落,更有許多的欣慰,只是他有點弄不明白,“廷恩,你覺得杜玉樓是皇上的人?”
“是。”李廷恩看石定生臉色好了許多,兩個幕僚還一臉云霧繚繞的樣子,就回到位子上坐下,緩緩道:“這還是老師提醒的我。老師說壽章長公主與杜玉樓雖是母子卻漸行漸遠,他們所想所顧忌的并不一樣。我便丟開杜玉樓太后外孫與壽章長公主之子這一重身份,單看他身為誠侯世子,再連上老師對杜玉樓此人的評判,事情就變得不同了。”
“哦?如何不同。”石定生感興趣的看著李廷恩。
“老師說過,太后年事已高,加之近年行事悖逆,又有永王叛亂,太后頹勢早已顯現,這一點京中無人不知。那些勛貴名門更是清楚,杜玉樓也不會不清楚。他身為誠侯世子,誠侯杜如歸唯一的兒子,他絕不會甘心眼看著誠侯府這原本是世襲罔替的侯府在將來從有爵人家中被除名。五年前他被太后重用為左衛軍都督,看似是堅定的站在了太后一邊。可老師也說,此乃壽章長公主向太后舉薦,并非杜玉樓自薦,也許杜玉樓心中并不甘愿。只是左衛軍都督這個官職,同樣也給他開了另一條路,他可以以此為憑借投效皇上,摒棄外甥的身份,而用世襲誠侯府世子的身份。”李廷恩說完話,看了看恍然大悟的兩個幕僚,繼續道:“除去外戚,皇上至今占盡臣心。在文臣清流中,皇上威勢早已足夠,皇上欠缺的,便是兵權,尤其是京中禁衛兵權。杜玉樓,是皇上最好的人選。”
一個幕僚想了想就插言道:“公子,若杜玉樓是皇上暗中心腹,他為何早前還要在壽章長公主面前出言反對親事,難不成是皇上那時候便有了吩咐?”
“不,今日之事,最少在我這里,是誰也沒預料到的。他們一早打得主意就是姚鳳清。在我這里,大抵只是*郡主擅自改變了杜玉樓的意思。至于杜玉樓是如何交代的*郡主,咱們就不得而知了。”李廷恩淺笑著飲了一口茶。
石定生默然片刻,忽然拍案道:“他避忌婚事,是為了在太后面前表忠,在皇上面前避嫌!”
他話音剛落,外面就響起從總管急切的聲音,“老爺,姚太師病情危急,太師府差人來說姚太師想見您一面。”靜了片刻,從總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姚太師說,想請老爺將李公子給帶上。”
屋中三人頓時齊齊驚訝的看向李廷恩,臉上全是不可置信。
李廷恩在此時從位上起身,走到石定生身邊,扶起他道:“老師,弟子服侍您更衣。”
望著李廷恩沉靜冷然的面容,石定生眼里涌動的全是喜悅之情。
姚廣恩全身無力的倚在棗紅蜀錦繡葫蘆藤軟枕上,忽視面前跪了一地的兒孫,渾濁的雙眼在看到石定生進門的時候猛然變得明亮起來,他伸出滿是雞皮的手,唇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嗚聲。
“柏寒。”看到如此虛弱蒼老的姚廣恩,石定生心中大慟。以前的姚廣恩,即便年事已高,病體衰弱,依舊精氣十足,從不服輸。他疾走幾步,坐在姚廣恩床邊。
“參,參湯。”姚廣恩抓住石定生的手,目光在李廷恩身上游弋了片刻,艱難的擠出幾個字。
邊上頭發半白的姚大老爺抽噎著彎腰將半碗參湯給姚廣恩喂了下去。
參湯入喉,姚廣恩的氣色變得好了很多,他囁嚅了幾下唇,結結巴巴的說了一句叫石定生震驚卻又無可奈何的話,“君要臣死,臣,臣,臣不得不死。”
石定生眼神復雜的看了看姚廣恩,嘆道:“柏寒啊,你比我強,我致仕多年這腦子不經用了,這事還多虧了廷恩點醒我。”說著又看了看滿屋子跪著的姚家兒孫,猶豫道:“柏寒,你……”
“他們,他們不知道。”姚廣恩吃力的笑了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兒孫,兒孫不肖,不可,不可遺此禍患。”
石定生就明白了姚廣恩的意思,安撫的拍了拍姚廣恩的手,沉聲道:“你放心。”
他沒說有放心什么,但姚廣恩與他相交多年,雖說政見不合時也不無爭斗,終歸還是信得過彼此的品性。
姚廣恩臉上的焦急之色少了許多,他頭微不可見的偏了偏,將視線落在立在石定生身后的李廷恩身上。
察覺到姚廣恩審視的目光,李廷恩微微躬身,恭敬的喊了一聲姚太師。
姚太師含笑輕輕點了點頭,他一動,氣息明顯粗重了幾分,嚇得姚大老爺急忙又給他喂了幾口參湯。姚廣恩喝了幾口后,便動動手指,示意姚大老爺停下,“信。”
姚大老爺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吩咐地上跪著的姚二老爺起身拿了一封信來遞給石定生。
“殿試,殿試考官乃是上官睿,他,他是我的弟子,松青,你把信給他,他,他知道該如何行事。”姚廣恩說完這一句話,氣喘吁吁,卻依舊堅持看著石定生親手接過了書信。
看到信奉上尚未干透的墨跡,石定生哽咽道:“廣恩,你放心。”
“以月凌日,太后,要扶正社稷。”姚廣恩斷斷續續的道出這一句話,讓石定生終于忍不住紅了眼。
“好,你放心,你放心。”石定生連說了幾句你放心,姚廣恩這才欣慰的點了點頭。
他又看著李廷恩,“松青,我,我要求你一件事。”
石定生急忙道:“你說,你說。”
姚廣恩笑了笑,費力的抬起手指了指邊上站著的姚二老爺,“這,這是我次子節重,他,他膝下有,有一幼女,年方十二,我去之后,她為我守孝,守孝三年,正是,正是及笄之期。我,我欲為她定下親事,將她許配給你的弟,弟子。松青,你,你可應我?”
此言一出,屋中人人大驚。姚二老爺沒想到姚廣恩居然在臨死前要為自己的愛女定下一門婚事,李廷恩之名他當然也聽說過。可才有姚鳳清的事情,姚家上下對完好無傷的李廷恩并非沒有一絲怨恨,尤其姚廣恩還是因此事引發舊疾,行將去世。再說人人夸贊李廷恩,但李廷恩的真本事有多少,誰又清楚。
面對一干蠢蠢欲動的兒孫,姚廣恩只是輕若蚊蚋的吐出一句閉嘴。在姚家積威甚重的他即便病倒在床榻,這樣簡單的兩個字依舊立時就讓所有人都壓下滿腔燥意,閉口不言。
壓服住兒孫,姚廣恩又期盼的將目光移向石定生,“松青,你可答應這門婚事?”
“柏寒,你這又何必。”石定生再也想不到姚廣恩要自己將李廷恩帶過來是為了此事。若早清楚,他絕不會帶李廷恩過來。自己唯一的關門弟子,如今一日日展現出超凡天賦,在這個弟子身上,他花了比親生骨肉更多的心血。而這個嫡子不負眾望,眼下唯一欠缺的就只有根基。弟子的婚事,他是打算慎之又慎的。姚家的孫女,身份足夠,卻并非是個好選擇。可面對臨終祈求,石定生無論如何是開不了口拒絕的。
李廷恩看出石定生的為難,更清楚目前的情勢。他雖然不愿意被人逼迫著定下親事,但眼前的情景,沒有別的辦法了。想到這里,他恭敬的沖姚廣恩道:“能被太師看重,是廷恩的福氣。”
“好,好。”姚廣恩歡喜的笑了笑,不顧石定生難看的臉色,吩咐姚二老爺,“去把阿詞的雙魚佩左佩拿來。”
姚二老爺滿心不甘愿的在姚廣恩威逼的目光中很快的去后院女兒姚清詞手中拿了塊玉佩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