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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中間,石暉徵又來過兩次。一次是被石定生教訓后過來賠禮,第二次卻是扭扭捏捏的想要李廷恩幫忙說服石定生讓他去考童子試。李廷恩委婉的拒絕了他,惹得石暉徵又一次在院中跳腳了半個時辰,最后被從管家叫人帶走了。
看了十來日的書后,得知京中各處對他這個總是閉門讀書的大儒關門弟子議論少了幾分,李廷恩決定出去走一走。
長福這些日子早就跟在從平身邊把京里稍有名氣的地方都逛了個遍,跟在李廷恩身邊出來,他更是興致勃勃,主動在邊上給李廷恩講解起地方名勝。只是他腦子不靈活,記性不好,又只是跟著從平走馬觀花的看過一遍,說起來就結結巴巴的,弄到最后,李廷恩只好哭笑不得阻止了他。
重新來到春安坊,見到街道上林立的鋪子前依舊立著色彩斑斕的花樹,綾羅綢緞經由婦人巧手扎制,成為一朵朵可以亂真的各色花朵,隱隱然還能聞到一陣陣精心熏制過后殘留的幽香,再看看彩門下鋪子外熱情招攬生意的伙計,李廷恩忽就想起了三泉縣外為了一個帶著糞水石灰,混合血水人肉的饅頭而不惜斷腿丟命的流匪。
盛世與亂世,似乎簡簡單單的就被隔開了。
“少爺,您看鳴鶴樓又開了?!?
聽見長福的話,李廷恩才恍然竟然又走到了鳴鶴樓的門口,他仰頭看了看,果然發現數日前還貼在鳴鶴樓門上的封條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想到從平那日說的話,李廷恩心下有些詫異。
從平見狀,很知己的上去小聲道:“少爺,鳴鶴樓三日前賣給王家了?!?
李廷恩聞言神色不變,淡淡的點了點頭,“走了大半個時辰,進去歇歇腳?!?
“好好,咱們進去進去。”長福搓著手滿眼放光。他一直聽人說鳴鶴樓是士子云集的地方,早就想進去見識見識。只是鳴鶴樓雖說重新開了,他卻自覺自己是個粗人,都不敢怎么邁腳。這會兒李廷恩說要進去,他便有了膽氣。
看李廷恩身上價值千金的織云錦,再掂量掂量趙安隨手給出的碎銀子,伙計滿臉帶笑的就將人直接給領到了二樓廂房里。
鳴鶴樓的廂房十分不錯,對門就能看見外面迤邐而過的金水河。整套桌椅都是上等軟梨香木,無需熏香,屋中也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淡雅香氣。東面擺著一架巨大的檀木嵌玉石琺瑯繪四季常青圖的屏風,南面墻上有一副氣勢錚然的狂草,乃是天德五年的狀元莫同卿所書,北面一架古琴,靜靜的擺放在剔紅桃枝紋四腳案上,琴上方墻壁掛著的女子霓裳舞衣圖宛若活人,顯然亦是大家手筆。
單是這件屋子的陳設,最少也超過三千兩。
李廷恩暗自在心中估算了一番鳴鶴樓的大小,隨口問了從平一句,“這鳴鶴樓賣了多少銀子?”
從平一怔,他自詡包打聽。石定生將他給李廷恩本意也是想要他做李廷恩的耳朵,只是這會兒卻答不上這個問題了。
“少爺,鳴鶴樓賣給王家的事,京里頭還沒幾個人知道呢?!辟u了都沒幾個人知道,多少銀子賣的就更沒人知道了。
這樣一說,李廷恩也不需要從平回答了,他淡淡道:“罷了,我不過隨口問問?!?
從平心中卻覺得黯然,他在心里賭咒發誓的下定決心一定要將這價錢打聽出來。
上菜的伙計推了門進來,口齒伶俐的一樣樣給報菜名
“八仙鴨子,燴蝦仁,桂花翅子,飛天擺尾,翡翠白玉?!?
伙計一個個接著上菜,長福看的拼命咽口水,他笑嘻嘻勸李廷恩趕緊用菜,“少爺,您快吃?!币幻嬲f一面捂著肚子。
“渾似少爺將你餓過了頭?!崩钔⒍鞒槠鹂曜臃词志徒o長福手背敲了一下,吩咐伙計,“照著菜再讓人在屋里另外安置一桌。”他雖不介意與仆人同桌而食,但上下尊卑是這個時空的鐵律。勉強讓趙安他們同自己一起用飯,不過是讓三個人都吃的不痛快罷了,還會讓他們沾上不尊主的惡名,自己也落的成為別人口中不懂規矩的笑談,既如此,又是何必強要將前生的理念帶過來,不如讓他們單獨一桌痛痛快快的吃去。
伙計聽著李廷恩的話,先是愣了一愣,眼睛掃了下桌上滿滿當當的菜,替李廷恩肉疼的在心里抽了一口氣,回過神立刻一臉笑的點頭哈腰奉承道:“公子您對下人可真是?!彼G羨的看了長福三個幾眼,退了幾步出了房門后就能聽見他在走廊里揚聲喊著菜名。
“等等罷?!崩钔⒍鲊诟懒松敌Φ拈L福一句,隨手夾了一筷子面前的八仙鴨子。
還沒嘗到滋味,外面忽傳來一陣喧鬧聲。趙安與李廷恩對了個眼色,徑自推門出去,片刻后回來臉上頗有幾分少見的無奈之色。
“少爺,是*郡主?!?
“又是*郡主!”長福與從平異口同聲的感嘆了起來。
長??纯礉M桌子的菜,嘟噥道:“怎的又是這個*郡主,少爺,算上您來京城,一共才在外頭兩回,兩回都撞上*郡主惹事兒,您說您是不是和她有孽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趙安與從平都是隱約被石定生叮囑過的人,大略知道些壽章長公主想要將*郡主下嫁給李廷恩之事。聽到長福這么說,不僅是兩人,就是李廷恩都噎了一下。
從平在心里偷笑了兩聲,上前道:“少爺,要不咱們先回去?!焙眯Φ故呛眯?,可以*郡主的脾氣,若是沒有聽過壽章長公主有意許婚的事情還好,若是聽過又知道石大人給推拒了,再一看到自己和趙安,只怕就能將少爺的身份猜個大概。那時候*郡主發作起來,才是難以收場。畢竟少爺這會兒空掛了個石大人關門弟子的身份,連進士都不曾考上。
長福不明所以,憤憤道:“*郡主來就來了,管她在外面帶著女兵沖誰使鞭子,少爺坐在這里吃自個兒的,她還能沖進來打人不成?”在京城跟著從平混了十來天,達官貴人見過無數,長福對一個郡主,也不像之前那般害怕了。
“你懂個屁?!壁w安沒忍住,瞪了長福一眼。
長福不怕從平,對趙安卻打心眼里畏懼,登時不敢再開口。
李廷恩慢條斯理放下手中的牙筷,淡淡道:“叫個人進來?!?
他沒開口要走,就算從平與趙安滿心著急,兩人也不敢再多加勸說。從平無奈的開門叫了一個端著菜從門口經過的跑堂,跑堂才十二三歲,生的敦敦實實卻很機靈,一進門聽到李廷恩是想打聽*郡主的事情,眼珠一轉就噼里啪啦說了起來。
“瑞安大長公主,平國公府世子爺從軍中回來了,約了姚太師的嫡孫在咱們鳴鶴樓小聚,這不*郡主聽到消息,就追了過來。*郡主要讓手下的女兵和岑世子在軍中的護衛比比身手,岑世子不肯,*郡主發脾氣堵了門,下頭正鬧著呢?!迸芴谜f完嘿嘿笑,臉上一點也沒有害怕的神色,像是見慣了一樣,還勸道:“公子,您是外地人罷。您放心,*郡主折騰不了多久,也不會傷著旁人。您盡管放心用菜,要不了半個時辰,京兆府尹朱大人一來,*郡主一準兒就走了。”
“平國公府世子,姚太師嫡孫?”從平一聽就喃喃道:“再加上咱們少爺,這樂子可大了?!彼ブ芴糜行┎桓抑眯诺膯枺耙μ珟熌膫€嫡孫,是嫡長孫還是次孫?”
跑堂嘿嘿笑,“您才來京城,消息倒是通的很。”他小聲道:“您說是長孫還是次孫,要不是長孫,姚公子還能讓*郡主一起堵著,這不*郡主還在底下罵姚公子是個連把刀都扛不動的呢?!?
從平這時候可沒心思去跟跑堂說笑了,他松開人躥到李廷恩面前,急道:“少爺,咱們走罷,前門不走走后門,這會兒*郡主正在氣頭上,要讓她看見咱們,那可慘了。石大人吩咐了,叫您在會試前一定不能出差錯。”
李廷恩慢條斯理給自己斟了杯桂花酒,細細一品,口齒中滿是淡淡的清香。他掃了一眼恨不能跺腳的從平,悠然道:“從平,你說一樁國戚勛貴聯姻,為何最后會鬧得人盡皆知?”
為何?
勛貴宗室國戚望族聯姻,都是叫信得過的人暗地里透透消息。不管成與不成,雙方臉面都會過得去,別的人家會看眼色,也不會將事情拿出來說嘴。依照壽章長公主與瑞安大長公主還有姚太師的身份,親事的確不會弄得連個跑堂的都能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這其中不是有人故意在中間做手腳就是被說親的一方有意撕破臉。
從平順著李廷恩的話想了一圈,回過神來看著依舊在喝酒的李廷恩忍不住埋怨道:“少爺,您管他是為了什么,這時候可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李廷恩沒有理會他,而是把在一旁不明所以的跑堂叫了過來賞了二兩銀子。
鳴鶴樓雖是大燕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可他一個小小跑堂,二兩銀子的打賞也是不常見的。收了銀子,跑堂笑呵呵的出了門,也不管一肚子在聽了從平說的話后所產生的疑問了。
過了半盞茶的時間,趁從平與李廷恩說話時候跑出去看熱鬧的長福從外面跑了進來,樂道:“少爺,岑世子不肯和*郡主比試,*郡主一怒之下叫女兵將姚大公子捆了起來裝到了一個木箱子里面讓馬拖著在外頭道上來回走呢。”長福說著哈哈大笑,“岑世子帶著手下的親兵來回追了好幾圈,硬是連根姚大公子的頭發都摸不到,兩邊茶館酒樓的人都伸了脖子出來看熱鬧,就是咱們這兒臨河不臨街面,要不少爺您坐這兒就能瞧見?!?
長福邊說還惋惜的砸了咂嘴。看的從平恨不能一巴掌給他打上去。
“這才多久,*郡主又玩出了新花樣?!睆钠铰犃碎L福說的話,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看著李廷恩穩如磐石的樣子更擔心了,“少爺,咱們快走罷?!?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