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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樣的答案,石定生頗有些感同身受。同是李廷恩的恩師,石定生早前還有些不自在秦先生成了最先發掘李廷恩這顆璞玉的人。如今一想,秦先生為了李廷恩的前程,明明看出李廷恩遲早會振翅九天,卻能毫無私念的自覺再也無法教導李廷恩后,讓李廷恩來拜自己這個大學士做老師,并且從中多方轉圜,費盡心思,哪怕最后秦先生依仗教出一個解元弟子而成功在文人中擴大聲名,在府城中開起了書院。可說到底,一片關懷之意是不假的。
這樣一位文人,卻死在了一群粗莽的流匪手下,著實可惜。
他搖頭嘆息了兩聲,叮囑李廷恩,“既有許多人的尸身尋不著,也就不能斷定秦家其余的人都遭此橫禍。你要盡心尋找秦家的人,哪怕是旁支。還有那兩個孩子,如今是秦家唯一的血脈,若秦家真的就剩下他們兩個孩子,他們就是秦家傳承下去的希望,決不能有任何閃失,否則你必會被千夫所指。”石定生說完端起茶喝了一口,想到李廷恩家中的情況,眉頭皺緊道:“你進了京,家中誰照顧兩個孩子,別讓人慢待了。”
說來說去,石定生時時刻刻都不放心愛徒家中的情景。在他眼中,這群家人若不能套上韁繩,遲早會把李廷恩一手建立的一切都沖撞的四分五裂。好在李廷恩并不是個愚孝的人,手腕靈活,倒叫他放心了不少。
“我師兄向尚是秦先生的親外甥,我要入京考科舉,師兄就將人接到了向家。”
石定生凝眉思索了一會兒,囑咐道:“秦先生生前將人托付給你卻不肯給向家,自有其用意。這兩個孩子,你人在京城向家接過去照料幾日就罷了,待你科舉完畢,還是將兩個孩子帶在身邊罷。向家你也給我提過,行的多是商賈之事,嫡庶失當,若無秦先生生前的話,孩子給向家倒是應當,有了秦先生的托孤,向家插手便不妥了。這兩個孩子,不能給向家。”
秦文峰秦文秀的事情,李廷恩自然也是考慮過的。正如石定生所說,人既然被托付給了自己,就說明秦先生對啊向家并不放心,自己責無旁貸要將這兩個孩子好好照顧長大。
李廷恩就道:“老師放心,先生對我恩重如山,他膝下僅剩的血脈我必會好好照拂。待這場會試過后,若一切順當,我還打算拜托先生再幫我尋兩個妥當的教養嬤嬤。”
“嗯。”對石定生而言,這都是小事。他很滿意李廷恩尊師記恩的態度,擺了擺手道:“這都是小節。”他猶豫了一下,撫須問,“我聽下人說,路上你們碰到*郡主了?”
聽到石定生的問話,李廷恩有些奇怪。
自己這位老師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同時出身世家。永溪石氏在大燕建立之前便已名傳天下。區區一個*郡主,就算是當朝長公主的掌上明珠,也不過就是一個貴女罷了,怎么被老師放在眼里,還一見自己特意提出此事?
李廷恩想了想,試探道:“老師的意思,*郡主有不妥當的地方?”
石定生看著李廷恩那張面如冠玉中又透出幾分英挺的臉,語氣有些矛盾,“朝廷開科取士,雖說看重文才,對相貌也并未強求,可照舊例,相貌出眾者,前程必然走的更順當,走的更高。為師以往頗欣慰收了你這么一個樣樣皆佳的關門弟子,你文才出眾,心智過人,少年解元,又有君子之儀,真是上天眷顧。如今為師倒是覺著你這張臉么,平淡一些也無妨,橫豎為師還能活幾年。”
李廷恩越聽這話越糊涂,怎么就像是有人看中了自己似的。他坐直身子,正色道:“有人在老師面前提起了我的親事?”
沒想到李廷恩如此直截了當就說了出來,石定生不由失笑,“你啊,尚未束冠,說起自己的親事倒坦然的很。”他捋著胡須微笑道:“不錯,看中你的人正是壽章長公主。”
“壽章長公主。”其實自石定生先提*郡主,再隱晦的提起親事,李廷恩就隱隱猜到人選是誰,不過真從石定生口中證實,他還是覺得意外,“老師,從平告訴我,*郡主是壽章長公主唯一的愛女,就連太后也頗為溺寵。如今太后攝政,*郡主的親事自可隨意挑選,京中多少勛貴世家,長公主愛女為何會瞧中一個區區河南道的解元?”
見李廷恩雖吃驚卻容色鎮定,石定生欣慰的笑了笑,給李廷恩釋疑,同時也是趁機將京中的形勢告訴李廷恩。他喝了一口茶緩緩道:“廷恩,你也會在太后攝政前面加以如今二字,京中多少傳承數代的勛貴,他們又豈會如此看不清形勢?女子主政,終究名不正言不順。太后攝政十余年,以前還能以皇上年紀尚幼阻攔。可皇上已過束冠禮,太后借皇上尚未大婚,遲遲不肯還政于天子。不過即便前后沒了三位皇后人選,世家望族礙于太后顏面,輕易不肯讓族中女子入宮為后。但皇后之位乃是國母,遲早總有人會動心。這天下,終歸是男人的天下。太后今年便是六十的千秋,皇上卻未到而立。加之如今永王謀逆,天下流匪四起,近日朝堂上接連有數位御史上書,要太后盡快還政,宗室親貴也頗有怨言,認為一切皆是太后戀棧權位,以日凌月觸怒上天之故。朝臣們越是攻殲,太后越發緊握手中權柄,重用外戚。天下人見此情景,只會對太后攝政加重不滿。這朝政,看似渾濁不清,實則分明的很。眼下還有許多人不愿意投效皇上,不過是摸不清太后還能支撐幾年罷了。說到底,太后終究是皇上的生母,攝政也是奉先帝遺命。一日太后在世,皇上是絕不敢逼迫太后還政的。”
石定生說完這一段話,輕輕笑了笑,贊許的道:“壽章長公主身為太后愛女,眼力見識自然不凡。她所以看中你,是在為誠侯府留一條后路。”
李廷恩就明白石定生的意思了。壽章長公主不是看中自己這個人,而是看中自己身為石定生關門弟子的身份,也許壽章長公主還聽到石定生用私恩讓郎威帶兵到三泉縣救自己的事情,所以才會不惜以愛女下嫁。畢竟石定生是名門天下的大儒,文人之首,自高到如今的三朝元老,更是出自永溪石氏。不管是太后還是皇上,只怕輕易都不敢對石定生這樣的朝廷柱石動手。
只是他還有點奇怪的地方,“老師,外戚也許會有重重顧慮,可壽章長公主她是皇上嫡親的胞姐。”大燕對公主一向厚待,再說畢竟是親姐弟,皇上遲遲不能主政并非壽章長公主之過,將來皇上登基也不會為難自己的胞姐白白留下惡名。壽章長公主何必將愛女如此委屈的下嫁自己這樣出身農家,根基淺薄的解元?
說到這個,石定生嘆息道:“*郡主年已十四,卻至今無人有與誠侯府聯姻之意。兩年前,壽章長公主曾看中姚太師的嫡長孫,被姚太師在眾人面前當場推拒。一年前,太后親自出面,有意為*郡主與平國公世子岑子健指婚。岑子健乃瑞安大長公主的嫡孫,瑞安大長公主得知消息,親自入宮拒絕了婚事,并言她違逆太后,甘愿去太祖陵前自盡謝罪,只求太后收回成命。經此二事,*郡主在名門望族中名聲徹底敗壞了。”說起這個,石定生也為*郡主頗感惋惜。
聽完這一切,李廷恩悚然動容,吃驚道:“朝臣宗室,清流權貴為何都如此行事?”這是因壽章長公主而拒絕還是對*郡主有不滿。
“老師,這其中必定另有緣故罷。即便*郡主嬌縱,壽章長公主行事跋扈,終歸是皇上的胞姐。姚太師與瑞安大長公主如此不給壽章長公主顏面,皇上心中未必不會存下芥蒂。”
石定生笑著看李廷恩,“你這孩子。”說著他眼底浮現一層淡淡的悵惘,沉聲道:“廷恩,你還記得罷,你曾問過我洛水宋氏的事情。”
這與洛水宋氏有何干系?
李廷恩敏銳的覺著早前籠罩在洛水宋氏身上的迷霧即將揭開,他不由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的看著石定生。
“壽章長公主并非誠侯杜如歸的原配發妻,礙于太后威勢,如今雖無人提起,可杜如歸的原配出身洛水宋氏,這一點當年京中無人不知。”石定生沉默了一會兒,給出了一個李廷恩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答案。忽然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測竄上他心頭,他挑眉道:“老師,洛水宋氏是因壽章長公主之故才……”他沒有將話說完,不過話中含義昭然若揭。
“唉……”石定生臉上頗有幾分憤憤不平的神色,他怒聲道:“此事朝中無人不為宋氏鳴不平。洛水宋氏也是傳承上百年的望族,太宗皇帝曾欽賜牌坊盛贊宋氏子孫仁義之風。太后卻為一己私欲,用語焉不詳的罪名將宋氏全族誅殺,真是荒謬。”他說完重重拍了一下桌案,震的梅瓷茶盅哐當一聲脆響。
居然真是如此,難怪當年游學至洛水時,就連當地百姓說起宋氏也是贊不絕口,問他們宋氏為何會被滅門,卻無人能清楚明白的說出來,每一個說出的真相都不同。及至后來為了打探李桃兒三個女兒的消息,重查宋氏之事,翻閱朝廷給出的文書記載,上面也說是有宋氏子孫徇私舞弊,禍亂朝綱,至于到底如何徇私舞弊,如何禍亂朝綱,朝廷公告天下的文書卻一字都沒記錄。
不過在心里對了對宋氏被除族的日子,再算算*郡主的年紀,李廷恩疑惑道:“老師,*郡主已然十四,更別提誠侯世子已年過二十,洛水宋氏被落罪卻不過數年,這里頭……”
“壽章長公主看中杜如歸時,先帝尚在。先帝是個性情溫和仁義的君主,只可惜身體虛弱,纏綿病榻,太后那時已開始代先帝處理部分朝政。壽章長公主將她看中杜如歸的事情告訴太后,太后得知杜如歸已有妻室,原本有意拒絕,誰知壽章長公主非杜如歸不嫁,太后寵溺長女,便下懿旨要杜如歸休妻。洛水宋氏從無被休之女,杜如歸之妻宋玉梳寧肯自盡也不愿被休。杜如歸與宋玉梳夫妻情深,便冒著觸怒太后的危險進宮求見先帝,先帝得知此事后大怒,責令太后對壽章長公主嚴加管教,并賜青雀珠冠給宋玉梳。事情到此本該了斷,誰知壽章長公主當晚竟自盡了。”石定生說著又是一聲嘆息,他話中頗有幾分惋惜的道:“先帝再仁厚,壽章長公主畢竟是他膝下唯一嫡出的愛女,眼看壽章長公主如此,先帝便對此事不再插手,默許了太后的手段。”
這種事情即便與朝政相關,也有關男女之情,李廷恩對此既無經驗,更無法感同身受。他唯一所想的,便是杜如歸為情太過沖動,壽章長公主依仗身份,強求感情叫人不齒。
沉默片刻后李廷恩問,“先帝罷手,誠侯是否便答應了太后休妻?”
石定生搖頭,十分扼腕的道:“沒有。杜如歸若此時休妻,只怕日后宋氏不會有如此下場。得知壽章長公主自盡,杜如歸便知先帝不會再為他們夫妻做主。誠侯府后人世代軍功,杜如歸當初惦記愛妻,一直未上戰場,為了避過賜婚,杜如歸自請去西疆戍守,太后見到杜如歸的奏折勃然大怒,并未準許。去西疆的折子被駁回來,第二日杜如歸便約了幾個勛貴子弟去山中狩獵,回來時杜如歸臉上便受了傷,左腿也被猛獸拍碎了筋骨。壽章長公主聽到消息,得知杜如歸臉上的傷可以治好后,求太后用宮中圣藥給杜如歸治好了臉,并再次懇求太后賜婚,即便杜如歸后半生都是個瘸子,壽章長公主也執意如此。太后再次將杜如歸的父母傳入宮中,回來后,當時的誠侯夫人,杜如歸之母黃氏便以死相逼,讓杜如歸寫了休書給宋玉梳。宋玉梳帶著休書回了洛水,杜如歸在三個月奉旨迎娶了壽康長公主。”
對杜如歸的行事,李廷恩說不上是贊同還是如何,他沉默片刻道:“老師,宋玉梳回到洛水之后可有再嫁?”照理來說,雖說宋氏沒有再嫁之女,可宋玉梳的情形與別人不同。宋玉梳再嫁,是解決一切爭端的好棋,也是化解因杜如歸行事為宋氏所帶來的危機的鑰匙。宋氏族人若是明智,便該盡快讓宋玉梳再嫁。
“沒有。”石定生一面欣慰弟子的聰慧,一面為宋氏惋惜,“洛水宋氏代代書香,對太后依仗強權將族中女兒休回家中本就不滿。哪怕多次被相交之人提醒,也執意將宋玉梳留在家中。誰知杜如歸被迫與壽章長公主成親后并未忘情,在杜玉樓出生后,杜如歸借口遠游暗中來到洛水,與宋玉梳重溫了舊情。”
聽石定生說到此處,李廷恩也不由感慨一聲何苦。
“杜如歸身邊有壽章長公主的侍衛跟隨,此事沒能瞞多久,很快傳到壽章長公主耳中,太后便也得知了,誰知此次太后一反常態不管壽章長公主哭求,竟未降罪。反倒提拔了幾名在朝為官的宋氏族人,并且答應宋玉梳做杜如歸的妾室,還為宋玉梳賜了一個四品的誥命。宋氏騎虎難下,只得答應讓宋玉梳回到誠侯府,只是由妻變成了有誥命的貴妾。”石定生苦笑了兩聲,“自宋玉梳回到誠侯府,杜如歸便不再前往公主府與壽章長公主見面。你師母曾與我提及,宋玉梳為妾后先后有四次身孕都小產了。數年后先帝駕崩,太后攝政,宋氏在朝為官的族人開始一個個被罷官,壽章長公主便因此生下了*郡主。”
石定生雖未名言,但李廷恩已經明白其中深意。很明顯,*郡主更像是杜如歸為了保住宋玉梳,保住宋家而與壽章長公主做得一項交易。可李廷恩并不認為杜如歸這樣亡羊補牢的做法就能挽救的了宋氏與宋玉梳。
“*郡主出生頭兩年,宋氏在朝為官的族人逐漸自己上書致仕,只余下寥寥數人。洛水宋氏蜷縮在洛水之旁,族中子孫亦不許科舉,為師與數位朝臣也曾與太后提及此事,暗中為宋氏求情。眼看四年平靜過去,所有人都以為太后罷手了,誰知宋玉梳又傳出有了身孕。杜如歸為了保住宋玉梳腹中的骨肉做出了一件大蠢事!”說到這個,石定生語氣恨恨,他攥了攥拳頭,怒聲道:“他將壽章長公主賜給宋玉梳的婢女全部杖斃,并且借口杜玉樓是誠侯府世子,要親自教養,將杜玉樓抱到了誠侯府。宋玉梳孕期十月,以前一直在壽章長公主膝下養育的杜玉樓就在誠侯府呆了十個月,直至宋玉梳平安產下一女,杜如歸才將杜玉樓送回公主府。這之后,洛水宋氏便被落罪除族。”
李廷恩聽石定生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心中有些復雜,更多的,卻是對太后如此癲狂行事的詫異。
能夠得到先帝信任,在先帝還在位時便代為處理部分政事,先帝駕崩前還親自下旨讓太后攝政。即便先帝也留下了數位輔政大臣,本意是想讓太后為繼位者看住江山,防止朝臣篡權。可由此也能看出,太后是個手段非凡的女子。
可這位太后,行事太跋扈狠辣了,半點都不肯給自己和別人留下后路。這樣為了公主的婚事對待士人望族,難免不會讓其它大族有兔死狐悲之感。
想到石定生說的話,李廷恩有些不贊同的搖了搖頭,”老師,在我看來,即便杜如歸不下最后那一步棋,以太后行事看來,也不會放過宋氏。“
石定生聞言一愣,半晌后他悵然道:“的確如此,太后最初留下宋氏,是先帝尚在。后來放過宋氏,只因權勢不穩,不過那時網便撒了出去,只等最后撈魚罷了。”
洛水宋氏的事情弄了個清楚明白,李廷恩也有些明白為何朝臣宗室都不肯迎娶壽章長公主的女兒了,想必當年太后與壽章長公主的行事,不管是朝臣還是宗室都頗為不齒。只是事不關己,李廷恩并不相信若有足夠大的利益,這些人會清高自持至此。
“如今人人不愿與壽章長公主聯姻。”李廷恩手指不著痕跡的交叉搓了搓,笑道:“老師,不僅是因此事之故罷。”
見到李廷恩臉上戲謔的神情,石定生丟掉了臉上沉重的神色,失笑道:“你啊。”笑過后,他一臉正色,“不錯,其中還有緣故。五年前,朝中就有朝臣提出讓太后還政天子,退居后宮,這些朝臣既有文臣,亦有武將,其中便有當時的左衛軍都督種燃。左衛軍乃護衛皇宮的禁軍,太后得知種燃出面,又驚又怒,下令將種燃打入天牢。只是在重新挑選左衛軍都督時,太后犯了難,蓋因武將勛貴無一人愿意擔此重任。最后壽章長公主為年僅十五的杜玉樓出面請纓,太后大喜之下,還賞了一個輕車都尉給杜玉樓。也是因此事,壽章長公主至今進宮都不曾得見皇上。”說到此處,石定生笑了笑,看著李廷恩道:“廷恩,如今你可明白了。”
當然明白。只是李廷恩更有些不解,壽章長公主如今知曉提前為兒女留下一條后路,以愛女聯姻石定生這樣的大儒。當初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她的身份超然獨特,既是太后愛女,又是天子胞姐,無論如何總有一席之地。為何最后竟自斷后路,非要選擇站在太后一邊,甚至不惜為此斷絕與皇上的姐弟之情,還將兒子拉下了渾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