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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平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此時才想起來他到這兒來是為了什么,“五叔,七叔公受了傷,我是過來給他找藥的。”
“我爹出什么事了?”李廷恩額上青筋直蹦。
李三平吸了吸鼻涕,哽咽道:“七叔公摔了腿。上山的時候七叔公說他經(jīng)常上山砍木頭,路熟得很。誰知山里的路都被雪遮了,七叔公沒留神就從坡上滾了下來,腿上老長的血口子。他硬撐著把咱們帶到這兒拿了吃的,后頭族里人又擔心這兒會被流匪找著,七叔公就又把咱們帶去了礦洞。沒過兩時辰,七叔公就開始發(fā)熱。四叔公說這院子里有給以前礦工們備的傷藥,叫我來取一些回去。”
聽到李二柱受傷的消息,李廷恩匆忙在屋中翻出幾盒子傷藥拽上李三平就往礦洞趕。
等見到躺在幾床破棉絮上,臉色比雪還要白的李二柱時,李廷恩喉頭一梗,“爹。”
李二柱迷迷糊糊的卻依舊還有神智,察覺到是李廷恩來了,怒氣撐起身子擠出個笑,“廷恩,你咋來了。”說完就看到李廷恩領口已經(jīng)凝固的淡淡的血跡,他一下就慌了,哆嗦著唇罵道:“你這孩子,你這孩子,到處都是流匪,你咋還跑回鄉(xiāng)下來,要有個啥,你說咱家可咋辦。你爺他們還能指著誰去?!?
“爹,我沒事。”李廷恩看他急的渾身直哆嗦,忙伸手按住他,從懷里掏出傷藥要給李二柱上藥。
“廷恩,讓他們給你爹上藥,你隨我出來。”太叔公得知李廷恩從縣城攆來的消息,匆忙從另一個挨著的礦洞中趕過來。
李廷恩明白太叔公是有事要商量,就將藥給了在邊上的李大柱,隨著太叔公一起出了礦洞。礦洞外一片四周都是樹木的空地上,族中四五個長輩正在等著
“糊涂!”方一站定的太叔公就氣的用拐棍在地上戳了幾下,頭一回對著李廷恩破口大罵,“外面到處是流匪,你就帶了個護衛(wèi)跑到山上,全族在你身上花費了多少心力,今年就是考會試的時候,你在這時出了事,就是把所有人的心血往地上踩!我知道你是擔心你爹,擔心族里,可我早就跟你說過,一個宗族里頭,最要緊的就只有那么三兩個人,你就正好是咱們族里最不能出事兒的。你在,族里人都有指望,你沒了,就是別的人都還活著,又有何用!”
李廷恩一聲不吭的聽著太叔公罵完。
罵了一氣,看李廷恩不說話,太叔公自己也沒精神了,他擺擺手就勢坐在一塊青石上,“不來也來了,說說罷,縣里如何了,朝廷何時會派兵來剿滅流匪?!?
“對對,廷恩,你快說說,朝廷的兵馬啥時候能來?!崩铋L發(fā)急忙追問。
邊上站著的幾個族老爺紛紛跟在后面七嘴八舌的問李廷恩外頭的情況。
李廷恩看了眼太叔公,低聲將真相說了出來,說完他自嘲一笑,“太叔公,如今的情形,我連京師都去不了,還談什么中狀元。”
聽到縣城已經(jīng)被流匪包圍成了一座孤城,蘇縣令親口說朝廷一直到太后千秋之前都不會派兵馬來剿匪,族老們一下炸開了窩。
“這,這可咋辦。”
“糧食沒多少了,咱們不能一直困在山里,遲早那些流匪會殺上山來。”
“族里上下有那么多張嘴要吃飯,好些個還受了重傷,得緊著瞧大夫?!?
“閉嘴!”看著惶惶不安的族老們,太叔公將拐杖用力在地上戳了幾下,沉聲道:“廷恩,依你看,流匪們能不能打下縣城?”
“按蘇縣令的意思,縣中去年冬收的稅糧還未送到州府去,尚能支撐縣中百姓三月的吃喝。不過三月一過,就算縣中城墻堅固,流匪們都是烏合之眾,怕也擋不了。何況,流匪是被永王兵馬強行逼至河南府內(nèi),永王一旦將已占據(jù)的州府掌控在手中,下一個,就該是河南府,到時只怕……”李廷恩對三泉縣能抵擋住永王與塔塔人的合兵實在沒有任何把握。
太叔公冷哼一聲道:“可眼下縣城還是比附近的村鎮(zhèn)安全?!毕氲搅鴹l鎮(zhèn),他側(cè)過頭問李廷恩,“你去過鎮(zhèn)上了?”
李廷恩面色難看的點了點頭。
“秦先生家里……”太叔公見李廷恩雙眼赤紅,后面的話便不再問了,“唉,這世道,要吃人了……廷恩,你可惜了啊,是我李氏福氣太薄。若生在太平盛世,你必能讓李氏成為百年望族!可如今……”太叔公長嘆了口一口氣,用拐杖支撐著身體,決然道:“先保住族里的血脈傳承!”
“長發(fā)!”太叔公將正和幾個族老竊竊私語的李長發(fā)叫過來,見他一臉惶恐,不由怒道:“瞧瞧你這副樣子,你是族長,一把年紀,死就死了,你怕什么!”
李長發(fā)既怕又委屈,含淚道:“太叔公,我死了不打緊,可我那幾個孫子,他們才多大,還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住口!”太叔公毫不留情的斥道:“族中所有兒孫,都是我李氏的血脈,不是你的孫子才死不得!”
李長發(fā)諾諾垂頭不敢再說話了。
“你去安排幾個人,弄清楚都有哪些受了傷的,傷在腿上的有多少,傷在其他地方不能自個兒走動的又有幾個?要不能走,是不是家里的獨苗,是男還是女,是要外嫁出去的閨女還是聘回來的兒媳婦,全都去弄清楚,弄明白后就給報上來。”
李長發(fā)不明所以,還是聽了太叔公的話去辦事。
聽見太叔公吩咐的李廷恩,心里卻一個咯噔,他上前一步,沉聲道:“太叔公,不能這么做。”
被李廷恩這么一問,看著李長發(fā)背影出神的太叔公半截身子都軟了,他借李廷恩的胳膊和手里的拐杖勉強站住,對上李廷恩的眼睛,無奈道:“廷恩,這是沒法子的事。我看你和那趙安身上好幾道傷,衣裳到處都是血點,這趟回來不容易罷?!?
李廷恩沉默的避開太叔公了然的目光。
太叔公拍拍他的胳膊,“廷恩,咱們村里一共有六十多戶,合起來四百多人,旁姓人不到一百。你可知最后隨我們一道上山的有多少?”
“只有兩百個,旁姓人只剩三個!他們比族里更窮更沒人幫手,舍不得這個放不下那個,到頭來全家老下都死在流匪手上。三平他爹娘他們,就是一心想要回去跟那些人一道收拾東西,才會丟了性命”太叔公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沒了一半啊。舍得舍得,廷恩,要想把族里的血脈傳下去,就得舍!”
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骨侵襲到心尖,讓李廷恩凍的打了一個哆嗦,他不敢置信的望著太叔公,“只剩兩百人了?!?
一到礦洞,他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李二柱身上,他看著跟李二柱在一起的只有二三十個人,他以為剩下的人都在別的礦洞里,原來已經(jīng)沒了一多半。那些曾經(jīng)在村頭村尾叫過他天河的人,大多已死在流匪刀下。
而剩下的這一半,眼看也快保不住了,最后能活著的到底有多少?
李廷恩回頭望著遠處坐在礦洞中蜷縮成一團烤火的族人,殺人時候那種血腥的暴烈重新涌上來,他攥緊拳頭轉(zhuǎn)身對太叔公堅定的道:“就算放下受傷的人,放下女人,族中都是種地出身,照樣不是餓紅眼的流匪對手。我上山的時候,只有兩人,趙安能帶著避開流匪們的哨探,人太多,必然會驚動流匪,我們走不了。”
太叔公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他苦笑道:“所以要挑些年輕力壯的走,下山的時候分開。你身手不錯,還有個石大學士給的護衛(wèi),老頭子不擔心你。到時候你能帶幾個人就帶幾個,把走掉的人都帶去縣城,縣里還能支撐幾個月,說不定能拖到朝廷派兵來?!?
李廷恩明白太叔公的意思了。不僅受了傷的不是獨苗的男丁留下,女人留下,就是他們這些輩分高體力不濟的長輩也留下。這是打算留下的人在山上吸引流匪注意,要把一切生的希望都留給年輕人。
可這個方法,李廷恩實在無法接受。就算李二柱沒有受傷,李廷恩也做不到。
在以前,他一直認為宗族就是他利用的工具,是他可以拿來對付范氏的武器,是他在這個時空發(fā)展所需要的盟友。到了這個生死關頭,他才明白,宗族的每一個人面目鮮活,他們與自己血脈相連。
他抬頭望了望遠處,神情幽暗的道:“太叔公,我會想別的方法,我一定要帶大家下山!”
若在以往,太叔公會夸贊李廷恩重情重義,可此時他心里只有怒火。
“還想個屁!”太叔公指著李廷恩連聲大罵,“就聽我的,你這就給我立個誓,你一定活著回去。再說一回,族里誰都能死,你不能死。不管這天下是不是要亂了,族里只有你能撐得起來,你在,咱們總有起來的一天,你不在,管他亂世還是天下太平,活下來的遲早也被別人磋磨死,你不要忘了,這幾年族里發(fā)跡,早就把周圍的人都給得罪透了。沒了你,那些人必會落井下石,你要全族都給別人踩在腳底下是不是!”
看太叔公動怒,李廷恩干脆利落的跪到了地上。他這個動作,把本就虛弱的太叔公氣的一個踉蹌暈了過去。李廷恩趁機給太叔公扶了扶脈,發(fā)現(xiàn)只是氣急暈倒,松了一口氣,把太叔公送去歇息,自己叫了趙安出來。
“礦洞里的糧食頂多能吃三天。”趙安一過來就告訴了李廷恩這件最重要的事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