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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跟文曲星下凡的少爺一道出來游學是件大大的體面事情,不過自個兒有時候也覺著奇怪,在家天天嫌老子娘念叨,恨不能一天三頓教訓自個兒做少爺小廝一定要盡心盡力。原本以為跟少爺出來見識見識,那真是蚱蜢落到草地里,日子才叫暢快。誰知晚上老是夢見親爹那張疙瘩臉,看到老娘叉著手擰自個兒耳朵。
“伙計,拿兩盤子饅頭來。”李廷恩將伙計端來的饅頭塞了一個給長福,淡淡道:“吃罷,吃飽了好好給少爺趕車。”
長福傻笑兩聲拿著滿頭狼吞虎咽,一口一個,很快一大盤子饅頭就見了底,而李廷恩手里的那個還沒吃完。
茶鋪伙計見了這情形嘴巴張的老大,情不自禁小聲道:“您這下人,公子,您可真是個好人。”
李廷恩淡淡一笑,并未解釋。
長福一把子蠻力,皮膚黝黑,胳膊上都是腱子肉,一頓飯能吃五六碗,看起來跟二十多歲的人一樣,其實今年才十五歲。當初他挑中長福,的確許多人反對,畢竟那時候李家已截然不同,家中有仆從二三十。而且都認為讀書人身邊的應該跟眉清目秀的書童,跟個以前是放牛娃的傻大個作甚。不過李廷恩看中的就是長福的蠻力和憨實。
大燕天下承平已久,可誰又能保證出門在外不會遇到一點波折,帶個小書童,除了賞心悅目一點,就全是拖累。長福多好,除了能吃些,更能打獵能燒烤能趕車。
主仆兩一個悶頭吃,一個慢慢品茶,歇息了小半個時辰,李廷恩正準備叫伙計過來結賬,順耳聽邊上兩個行商說了兩句話。
“聽說沒有,胡干餅這回是真要賣他婆娘了,不僅賣婆娘,連他那兩娃都要一塊兒賣了。”
“不會罷。他除了嫁出去的三閨女,剩下的兩個可是好不容易求來的雙胞胎兒子啊。這是他老胡家傳宗接代的種,他舍得賣了?”
“嘿,有啥舍不得賣的。他這會兒這婆娘,是叫李桃兒不,哎喲,當年娶回家的時候倒還水靈,咱不都說他走了狗屎運,在咱們這兒名聲臭大街的,出去走一趟商回來,還帶回個如花似玉的媳婦。當初那個稀罕,等給他生了三個閨女,出去陪他走了兩回商,你瞧瞧人成啥樣了。前兒我那婆娘還跟我念叨,說那李桃兒真成干桃子了,渾身上下都看不到幾兩肉。胡干餅不倒騰脂粉虧了大錢?縣里那有錢的陳寡婦你聽說沒,陳寡婦跟他攪合到一塊兒,答應給他還債,就是得把人娶進門。這不沒水的干桃子就得給人讓位了。”
“嘿嘿,也是啊,陳寡婦那身段兒,哪是胡干餅這會兒那婆娘能比的。陳寡婦手里捏著大把嫁妝,男人死的早,族里還給她留了點家產,守著那點東西過日子這么多年都沒動心過,咋看中胡干餅了。陳寡婦才二十幾罷,倒還能生出兒子來,難改胡干餅連兒子都不想要了。就是可惜那干桃子也不曉得胡干餅當年上哪兒拐來的,咋就沒個娘家人撐腰。”
“撐腰,我呸。你沒聽胡干餅說過,他婆娘是五十兩銀子從岳母手里買來的。都把人賣了,還好意思撐腰啊。你當年是眼饞過胡干餅婆娘罷,這要想了了心事,要不等胡干餅把人賣了,咱兩悄悄摸到紅街去試試滋味兒?”
“有道理有道理,胡干餅那兩兒子都生得像娘,你說胡干餅舍得把人賣到樓子里不,要能舍得,咱兩多開幾次葷。”
看到兩人擠眉弄眼的說著葷話,李廷恩攥緊手中的茶杯,眼神一片幽暗。
須臾,他放下茶杯,走到隔壁桌坐下。
兩個行商都是走南闖北做點小生意的粗人,這樣的人大本事沒有,眼力勁兒是絕不會少的。一看到李廷恩,兩人就直覺面前的少年有些來歷。他們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望著面無表情的李廷恩齊齊咽了口唾沫。
“兩位。”李廷恩反客為主的含笑給兩人各倒了杯茶,“在下李廷恩,年庚十五。元慶四年河南府案首,一等廩膳生員,元慶五年河南道鄉試解元。現拜入致仕禮部尚書,太子太師,一品大學士石大人門下,為其關門弟子。”
李廷恩這五年雖說不能名滿天下,可在他一路過關斬將一路第一的成為解元后,至少士子中有小半聽說過,在他拜入名門天下的大儒,曾經的帝師石定生門下后,有一半多的人都知道這么個人了。不過兩個生活在最底層的行商,自然不會聽說過李廷恩。
但沒有聽說過李廷恩,他們還懂案首,一等廩膳生員,解元,禮部尚書,太子太師,一品大學士的意思。想到面前這個少年還只有十五歲,兩人嚇得瑟瑟發抖,他們不認為有人敢隨便胡說自己是解元,只是害怕的身子一陣陣發涼。
好不容易有人終于擠了一句話出來,“李,李公子,咱,咱可沒得罪您。”
“別著急。”李廷恩將泄滿茶水的粗瓷茶杯往對面面前推了推,“我只是想向兩位打聽些事兒。”
“您問,您問,您只管問。”其中一個略瘦些的就拼命點頭,扯了邊上那胖點的兩腿還在拼命顫抖的一把,“小的叫張大爐,他是黃黑子。”
李廷恩搓了搓杯壁,含笑看著兩人道:“方才我聽兩位提到一個叫胡干餅的。”
張大爐和黃黑子對視一眼,齊齊拼命點頭。
“胡干餅可是他真名?”
“李公子您真是神了!連這是別人給他取的外號都曉得。”張大爐自然不會認為面前這位李公子會認識胡干餅。要胡干餅有這么一個親朋,那隴右道都不夠他走的,哪會連點風聲都聽不到。
張大爐心里腹誹了幾句,看對面李廷恩垂頭喝茶沒有應話,才醒轉過來自己腦子走歪了,擦了把汗,急忙恭敬的道:“那胡干餅本名叫胡威。他十八那年害了病,他鄉下的舅舅帶著兒女做了幾個干餅子去看他,結果他取了一個干餅子切成三塊泡水端給他老舅幾個吃,說是就當吃中午了。打那以后,咱鎮上的人就都叫他胡干餅,不叫他胡威。”
小心翼翼的說完這么一段后,張大爐覷了眼李廷恩,規規矩矩的坐在那兒不敢吭聲了。
片刻后,才聽李廷恩神色淡淡的又問了一句,“他正妻是叫李桃兒?”
“沒錯沒錯,就是李桃兒,咱全鎮人都曉得,胡干餅天天在街上打老婆,就罵操,爛了的桃子,一點兒水都出……”對上李廷恩森冷如箭的目光,本還興沖沖的黃黑子嚇得一個哆嗦,剩下的話無論如何不敢說了。
李廷恩竭力壓下心底的怒火,他并不想與面前這兩個人計較,冷冷道:“胡干餅與李桃兒膝下有幾個子女?”
發現李廷恩面色陰沉,張大驢與黃黑子這回誰都不敢吭聲了,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在站李廷恩身后的長福威脅的視線中,張大驢硬著頭皮開了口,“有五個。胡干餅婆娘先給他生了三個閨女,都被胡干餅嫁的遠遠的,從沒見回來過。剩下的兩兒子是對雙胞胎,今年才七歲。”
李廷恩深吸了一口氣,“你可認得去胡家的路?”
兩人急忙點頭,“認得認得。”
“好。”李廷恩從袖中取出一個五兩的銀錠子,“帶我過去,這就是你們的。”
兩人都是到處走小買賣的行商,一年辛苦奔波才能掙七八十兩,要繳稅不說,中間還不知被人克扣多少。看見這銀錠子都覺得天下掉了餡兒餅。就人家一個解元,就是不給銀子,自個兒也不敢不帶路啊。
黃黑子忙拍胸口,“李公子放心,咱一定把您送到胡干餅家門口。”說完他猶豫了下,還是壓制不住好奇心,小聲問道:“李公子,您認識胡干餅?”胡干餅那小子不會是真撞大運了罷。
李廷恩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森然一笑,“我不認識胡干餅。”
就在兩人松口氣時,又聽到了一句話。
“我是他正妻的娘家人,李桃兒的親侄子。”
“啊?”張大驢與黃黑子大吃一驚,兩人齊齊從凳子上摔下去半天沒爬起來。
“李公子,就是這兒。”
李廷恩下了馬車,看到面前這樁位于小巷的小院,院門年久失修,腐朽了半邊,儼然已經不能合攏,湊合著用木棍支住了,墻頭上爬滿藤蔓,明明是夏天,這院子卻給人一陣刺骨的涼意。
“拿著罷。”李廷恩將銀子仍給他們,神色陰沉的警告,“我不想讓任何一個人知道我來胡家看我姑姑,尤其是你們口中的胡干餅和那位陳寡婦。”
張大爐將銀子攥在手里,保證道:“您放心,咱兄弟兩嘴嚴實著,一準兒不能讓胡干餅躲過去。您好好給您姑姑撐腰。”
看李廷恩沒有理會自己,張大驢與黃黑子識趣的走了。
李廷恩頂著大門看了許久,叫長福上去敲門。
一個面色蠟黃,頭發半白,看上去五十歲左右的婦人開了門,看到李廷恩還沒怎樣,看到長福,她立時就慌了,直覺的又去關門。可門是壞的,她芝麻桿一樣的胳膊也使不上力氣,關了好幾次都關不上,反而差點將胳膊給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