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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李廷恩走過去彎腰輕輕喊了一聲。
林氏乍聽聲音回過神,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看著李廷恩,“廷恩……”她聲音尖銳的痛叫起來,拉著李廷恩的手,“趕緊的,你求求你爺,不能賣你姐她們,不能賣啊。就是要賣,也不能賣去館子里,不能啊。”
李芍藥在邊上跺腳,“呸,以為你兒子回來那幾個丫頭就保住了,你做夢。”她拉了范氏的袖子,“娘,你快叫人牙子來把她們都給賣了。”
“你閉嘴!”范氏扭頭狠狠瞪了她一眼,壓低嗓門罵道。
太叔公自來就不喜歡李芍藥,作為整個李家溝目前唯一一個中過秀才的人。太叔公的威望不僅來自輩分,還在于他是個讀書人,講究規矩。太叔公一貫喜歡溫溫順順,灶下女紅都拿得出手,手腳麻利還聽話懂事的女娃,對李芍藥,就是偶爾聽人說一嘴,那都是一千個一萬個瞧不上眼,只是平日都不便開口罷了。
“這是誰家的規矩,家里說正經事,倒叫個沒出嫁的閨女來插嘴。范氏……”太叔公坐在炕頭上拉長語調,“你是如何管教的女兒!”
“你這……”李芍藥小眼睛立起來張嘴就要罵,被范氏一把捂住了。范氏拼命給李芍藥使眼色,又給太叔公賠罪,“叔公,這孩子都叫我慣壞了,您別跟個晚輩計較。待會兒就狠狠收拾她。”
“嗯。”太叔公連看都懶得看李芍藥,隨便應付了一聲。
范氏也只能呵呵笑,順道在李芍藥腰上擰一把,不許她再開口說一個字。
李廷恩對耳邊這些動靜都充耳不聞,他一邊聽著李心兒罵他咋不早點家來,一邊安撫林氏與李二柱,“爹,娘,沒事了,沒人會賣三姐她們,誰也不成!”他的話音很輕,語氣卻斬釘截鐵,叫大伙兒臉色都變了。
他沒心思去理會旁人都什么想法,伸手將哭的直打嗝的三丫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三丫不哭了,大哥回來了,沒事。”
三丫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她摟著李廷恩的脖子,抽抽噎噎,“大哥,三丫是災星,你賣了我罷,把三姐她們留下,賣了我咱家就好了。”
李廷恩冷靜的用溫和的語氣哄著她,“誰說咱們三丫是災星了,三丫是福星,大哥最疼三丫了。”他想了想,誘哄道:“三丫,大哥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
三丫還沉浸在要被賣和害了人的恐慌中,被李廷恩這么一問她轉移了點注意力,眨著雙大眼睛困惑的看著李廷恩。
“三丫,大哥給你取個名字,叫玨寧。”李廷恩捧著三丫的臉,掏出張帕子給她擦淚,耐心的解釋,“玨為雙玉,寧意吉祥,咱們的三丫往后會富貴吉祥一生。”
三丫咬著手指頭一臉茫然。
李廷恩也知曉三丫眼下根本聽不懂他說的話,更不可能領會話里的含義,他笑了笑道:“總之三丫記住了,以后再要有人說你是災星,你就告訴他們你是雙玉之人,是有福氣的人。”而且,大哥以后一定會讓你過上最富貴吉祥的日子!李廷恩在心中默默補了這么一句,將妹妹送到李心兒手里,“四姐,我曉得我回來晚了,這事兒我來料理,你先將爹娘都扶回去。”
李心兒哼了一聲,用袖子隨便在臉上抹了一把淚,過去攙起了林氏與李二柱。
林氏與李二柱都有點不放心,李廷恩再次給他們允諾,“放心罷,爹娘,我不會叫三姐她們被賣出去。”他狀似無意掃了一眼范氏,“我今日若是叫親姐姐親妹妹被賣去那種地方,來日就是金榜題名也無顏去祠堂叩拜祖宗!”
這話一說叫大伙兒都悚然了,李火旺背上一下就浸出一身冷汗,悔的連拍大腿,“想左了想左了,這往后廷恩還得做官呢。”要做官的孫子,哪能有幾個在館子里接客是賤籍的姐妹。
太叔公哼了一聲,瞪著李火旺,“你才想明白,李大娃,你這副豬腦子,我看女人給你吹一兩風你就得顛上半年!”說著話就朝范氏身上看。
范氏叫看的縮頭縮腦,裝作去攆李芍藥和李翠翠李珍珠回房,心里卻直發沉。
原以為這小崽子曉得這事兒會跟老頭子發火,到時候自個兒再在邊上敲敲邊鼓,老頭子就是賭氣也會將人賣了,到了這會兒,把老四弄出來要緊。沒想這小崽子老練成這樣,這時候了都還忍得住,一下就掐住老頭子最在意的事情來說。真是見了鬼了,個十歲的小崽子咋就精成這樣!這下可咋辦,老頭子不肯賣人,老四難道真的被送到官府里去打板子判流放?
一想到親兒子在受苦,而家里剩下的人卻在大吃大喝,往后李廷恩還有可能會中舉中進士去做官,把整個李家都帶挈上去,范氏就覺得腦門心都是火星。
李火旺沒注意范氏攆了李芍藥后回來時那難看的臉色,恭敬的跟太叔公說話,“這不先前想左了,叔公,要不這事兒您指點指點。”
拐杖用力在地上杵了兩下,太叔公面上露出恨色,“叫我說,叫我說這種丟人的子孫就該亂棒子打死!咱們族里頭,還沒出過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呢,你還給他取名叫耀祖!”人雖老精氣神卻足的太叔公拍著炕幾破口大罵,“李大娃,你去翻翻咱族里的族志,咱老祖宗也是中過進士做過大官的,咱不是那沒有跟腳的人家。咱李氏族里頭眼下是沒落了,可那不是因祖宗吃酒賭錢才敗落的,那是上幾代都沒出個有靈氣的苗子。到了這一輩,好容易有個廷恩,卻又出了這么個畜生,你還要為這么個東西拽住廷恩后腳跟不要他上進。李大娃,你對不起祖宗!”
這話說的叫李火旺惶恐極了,他本來坐在太叔公對面都只敢坐半邊屁股。太叔公這一說,他就從炕上滑了下來跪在太叔公面前喊冤,“叔公,您這話說的,您說我天天地里刨食都為了啥,還不是為了給廷恩多攢些銀子。就是這回,我還不是怕老四的事兒將廷恩給套進去。這老四要被流放,廷恩今后可……”
“蠢蛋!”太叔公唾沫星子噴到李火旺臉上,“有個犯事兒的四叔丟人還是有三個進館子的親妹妹丟人!你還想唬我,你分明就是舍不得那個混賬東西。”
面對太叔公的指責,李火旺垂了頭不說話了。
見李火旺沉下去,范氏再也憋不住,眼珠一轉,就撲到李廷恩跟前跪下給他磕頭,“廷恩啊,是我這個當奶的錯,我不該起心要賣大丫她們,可你四叔是我親兒子,我這當娘的心疼啊。他這回就是被人害了辦錯了事兒,你這孩子從小就有本事,你不能看著你四叔不管,你把你四叔救出來。往后奶吃素給你娘吃肉,奶供著你娘。老四家的,快,你也趕緊給廷恩跪下,你告訴廷恩,這回把老四救回來你感激他一輩子。”
曾氏猛不丁被范氏一把從小杌子上抓到地下跪著,身子一個踉蹌,膝蓋重重撞上地面,下意識的她肚子就有些疼,捂著肚子皺了皺眉,輕輕嗯了一聲。
☆、第30章 ‘分家’
范氏沒注意到,小曹氏卻瞧見了,就驚了起來,“哎喲,娘他四嬸有身孕呢,您可小心些。先頭自打說了句賣鳳兒后就不吭聲了,怕是肚子一直都疼著,您這會兒還這么著,別他四叔還沒回來,他四嬸先出事了。”
李廷恩聞言,看了小曹氏一眼,見小曹氏臉上有點討好的神情,他皺了皺眉,余光瞥到曾氏掩在袖口下正在掐掌心的左手,無聲的垂下了眼瞼。
若在往常,小曹氏這般說,范氏肯定跳起來罵小曹氏沒安好心咒她孫子。可這會兒范氏顧不得許多,反倒盯著曾氏道:“哪有這般嬌氣。”又扯了曾氏一把,“快求求廷恩,廷恩這孩子是個大度的,哪會瞧著他四叔受苦是不。”
見范氏執意要拉著曾氏跪在地上,曾氏掙扎了兩下沒掙扎開又開始掉淚,李廷恩不待人發話,自個兒掀了衣服角跪到了地上。
“自古以來,除了天家,哪有長輩沖晚輩磕頭的道理,奶和四嬸的禮,廷恩都受不起。”卻沒有松口允諾什么。
看李廷恩從從容容的模樣,太叔公滿意的嘿嘿笑,“好了,大娃啊,我吃的鹽比你們吃的米都多,快別叫你家里頭的人在我老頭子跟前做戲了。”
李火旺臊紅了臉,一巴掌給范氏打過去,恨聲道:“還不趕緊起來。”
范氏見太叔公眼神陰測測的,這才不甘不愿將曾氏拉了起來。
“李大娃,事兒呢我聽來報信的人說了一嘴,遇到廷恩他又給我說了說。今兒我這叔公就仗著輩分多說幾句。”太叔公說完就看著李火旺。
李火旺忙不迭點頭,“叔公有話盡管說就是。”
“那好!”太叔公臉色凝重起來,“今兒這事來龍去脈我約略是清楚了的。大娃,你心痛小兒子,人嘛,五根手指頭都不一樣齊,偏心也是該當的。可你不該耳根子軟,聽婦人道幾句長短就要把孫女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別說孫女兒身上也流著你的血,就是為了家里兒孫的名聲,你都不該做出這樣的混賬事情!再有,心疼兒子是該,卻不得溺寵,否則便是溺殺。你家四小子,當年不知誰說的有福相,你就給取了耀祖的名兒,實則么,嘿嘿……”
見李火旺垂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太叔公接著道:“不說他的文章,單說他這些年在鎮上念書的開銷,最后考出來的結果你就該曉得他到底是不是那塊料。我聽長發幾個說你也不是沒管教過,只是不見效。以我說,這小子既不是讀書的種子,還是趁早回家跟你學種地,或是去學門手藝。大娃啊,你眼下壓著家里人勞作供他念書,你還能壓著一輩子?說句不好聽的,你家里頭四個兒子可不是一個娘生的,等你將來兩腿一蹬去見祖宗,你那小兒子半點本事沒有,還能叫分家了的兄弟照管他一輩子?”
旁人不敢說的話,太叔公都沒顧忌,一一給李火旺直言點出,聽得李火旺漸漸從惶恐轉為沉思起來。范氏在邊上瞧見,簡直是心急如焚,奈何太叔公還在上頭訓話,她一個字都不敢說。
“兒子是你的,到底要如何你自個兒想。咱們說說今兒的事情。”太叔公話鋒一轉,語氣溫和了許多,“我過來時候撞見廷恩,這孩子借了人家的馬車一路趕回來,一頭一臉的土。”說著他招招手,“廷恩,告訴你爺他們,你四叔的事情如何處置了,省的人給你下跪磕頭一心想要折你的壽。”
李廷恩跪直身子穩穩道:“爺,秦先生答應幫忙料理這事,我回來前秦先生已叫家里的下人去縣里頭先將銀子給陳家把四叔接回來。”
“哎喲,秦先生可真是大好人,肯幫咱們出一千兩銀子,要說還是廷恩……”顧氏聽說不用出銀子,忍不住叫了一嗓子,結果被太叔公一看,又縮了脖子跪到角落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