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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來,許遜一直覺得自己在一條青黑色的河里漂來漂去,他想奮力離開卻又被漩渦卷得上不了岸。他雖苦苦掙扎,可就似被水中的冤魂縛住了全身一般,根本動彈不得。就在他放棄求生,漸漸沉入水底的時候,令人作嘔的渾濁河水嗆入了他口中,許遜忍不住睜開了眼睛。這時,他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已躺在岸上了。
中了朱沅翰毒箭的許遜,終于在被毒牙們灌服了秘制解藥的第三日醒來。
“射我的……是……是誰?”許遜慢慢睜開雙眼。
“許爺醒了!”圍在許遜床邊的毒牙舊部們都歡呼起來,聲浪蓋過了許遜的發問。
“射我的是誰?!”許遜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
眾毒牙將許遜扶坐起來,小心翼翼地說道:“刺客的武功深不可測,根本沒人看到他出手,也無人知曉他是誰。”
“也罷,此事可從長計議。”許遜點點頭,緩緩說道,“暴動呢?平息沒有?”
“這……”屋里著納國軍服的毒牙們互相對視一眼,都不回答。
“說!”許遜威嚴地掃視眾人一眼。
“水凌逃走了。”許久,才有一個衛長說道,“其余囚徒都在暴動中被弟兄們處理了。”
“全部?”許遜有些不敢相信。
“囚徒中很多人都是過去的老軍,弟兄們稍有不慎便會被他們殺死。”那人繼續說道,“卑職等勸降無效,只得……只得下令……”
“我明白了。”許遜擺擺手,示意自己已經了解情況了。
“還有一個人,沒死也沒逃!”突然,一名隊首大步奔進屋內,神色驚惶地高聲道,“他如今還在大牢內!”
“誰?”正準備穿衣下床的許遜停住了。
那隊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道:“就是那個被關了許多年,納國禁軍們這次要押回中都定罪的名將。”
“張莫屈?!”許遜大吃一驚,“他既然沒死,為什么不逃走?”
“卑職也不清楚。”那毒牙連連搖頭。
“他還在大牢對吧?”許遜跳下床來,喝道,“快帶我去!”
雪后初晴,越河鎮內外都是金燦燦的一片。太陽高高懸掛在天上,烤化了一個冬天以來的新雪舊雪。
“越河的冬天真正過去了。”許遜踩著濕漉漉的化雪,大步朝越河監獄走去。
大牢的門再次打開,黑暗中投下了春天遲到的第一縷陽光。
“寒冬終于過去了。”張莫屈坐在地上,哈哈大笑,“連同它的爪牙。”
“張莫屈!”許遜走到他面前,點起燈盞。
借著昏黃的火光,眾人可以看到,張莫屈竟是那助水凌越獄的胖大囚徒。
“有事嗎?”張莫屈漫不經心地抬頭看了許遜一眼。
許遜接過左右遞給他的一本名冊,念了起來:“張莫屈,遂歷三三三二年生,十五歲參軍,南征北戰多年,曾官至大納中都大將軍。三三六四年因私放索魂人‘鬼影’下獄,現羈押于越河監獄。”
“這上面說的可是你?”許遜合上了名冊,問張莫屈。
“你說呢?”張莫屈干咳兩聲,冷笑道。
“水凌越獄之時,你在何處?”一個納國軍士厲聲喝道。
“我就在越河鎮內。”張莫屈仿佛在聽笑話,他神色輕松地說,“不然會去哪里?”
“你為何不在監獄里?”一個毒牙又喝道。
“我日日在大牢中坐得倦了,不過出去轉了一圈,活動活動筋骨。”
“張莫屈!你已是階下囚徒,怎敢如此放肆!”一個毒牙用刀指著張莫屈大喝道。
“哈哈哈哈。”張莫屈又是一陣大笑,不屑地看著那毒牙,“把刀拿開吧!若我怕死,還會留在這里嗎?”
“我往日里只道這里關了個大將軍,卻不曾深究張將軍是因何下獄。”許遜饒有興味地看著張莫屈,“不知當年張將軍是怎樣抓了鬼影,又是為何將其放了。”
“陳年舊事。”張莫屈大笑一聲,“現在還重要嗎?”
“張將軍。”許遜上前一步,捋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那條黑蛇紋身,“你看,我本和鬼影是一路人。”
“哈哈哈哈。”張莫屈又是一陣大笑,“你以為我一直在官府做事就不知道你們江湖上的恩怨糾葛?告訴你,我很了解你們索魂人。你所屬的毒牙早在周虎的帶領下與鬼影等人決裂了。”
“哼。”許遜冷笑一聲,“沒想到你還這么清楚。可你又憑什么要幫助鬼影而不是我們毒牙呢?”
“鬼影所效忠的魁謀,他曾于第一次允禹抗赤戰爭后獲得了允國官府授予的黃獅勛旗……”張莫屈突然提高了聲音,“就憑這一點,你說我要幫誰?”
“就因為他們反抗過赤國人?!”許遜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他只覺得張莫屈的理由實在太過無力,難怪這么多年來始終無法掙脫桎梏。
“濫行殺伐總是錯的。”張莫屈慢慢閉上了雙眼,“而我一直做的,便是以戰止戰。”
“所以,你助水凌逃跑又是希望他能去停止什么呢?”
“這些事,總要有一個終結。”張莫屈說完之后,便不再回答任何問題。
“我們走。”許遜無法再與張莫屈交談下去,他叫上左右,轉身離開了大牢。
“許爺,我們為何就這么走了?張莫屈還什么都沒說啊。”一個毒牙跟在許遜后面走出大牢,然后鎖上了門。
“哼。”許遜冷哼一聲,“一個活在夢里的懦夫,你又能從他那兒問出什么呢?”
“報——”這時,一個納國軍士奔了過來,向許遜躬身道,“許管領,中都的禁軍已至迎賓堂。”
“這么突然!”許遜皺起眉頭,自語道,“這些人也不通報,直接就闖了進來,到底想干什么?”
許遜思忖半晌,對眾位毒牙舊部打了一個手勢。
眾毒牙心領神會,紛紛伸手按住腰刀。
“走!”許遜對眾人道,“我們去見見中都來的大官!”
迎賓堂修筑在鎮東南一汪池塘中的小島上,塘中之水是從鎮外越河引的活泉注成。活水日日澎湃,年年不息。塘下恰有地熱,足以驅散嚴寒。因這兩點,即使隆冬時節,池塘也永不封凍,始終霧氣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