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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鈞一發之際,安霖跟尺蠖似的屁股一撅、上身一拱,腦袋便向前移動了兩尺。就差這兩尺,李仲文那勢在必殺的一槊就落了空,只鑿在了他后心處的護甲上。一串火星迸飛,鋒利的槊刃生生的在上好精鐵制成的后心護甲上鑿出了一道半指深、三寸長的凹槽。
騎兵就這樣不好,對付一個敵人只來得及使出一招半式,不管得沒得手都會被狂奔的戰馬帶走。所以等李仲文縱馬馳出百十步、將將留夠讓戰馬起速的距離,撥轉馬頭定睛一看,安霖已經完好無損的從地上爬起來,捂著屁股對他跳腳大罵。
李仲文不屑于口舌之爭,雙腿一夾,便縱馬挺槊又殺了回去。
安霖剛才被李仲文輕輕松松的一槊就帶到了溝里,差點丟了小命,情知不是對手。可是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他只能拼命。
沒了選擇,李仲文似乎也罵不死,安霖就冷靜下來,雙腳不丁不八站在原地側對著李仲文,雙手舉起狼牙棒扛上左肩,擺出一副要跟高速殺來的李仲文撞個你死我活的架勢。
安霖腳下沒跟、武藝一塌糊涂、戰陣經驗少得可憐、只有一身的蠻力……李仲文方才一招之下就把安霖的底細弄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一看到安霖的這副很是新穎的應敵造型,他就看出來這家伙又想憑借蠻力跟他硬拼。
可是這家伙難道不清楚長槊之所以叫作長槊,是因為槊長一丈八尺掛零?槊長棒短之下,他憑什么指望能夠近身?就憑那身蠻力?李仲文縱橫太行兩畔十余年、經歷大小戰陣不下百次,什么力大之人沒見過?向善志如何?還不是他的馬下敗將?
離著安霖不過五丈之遙,一個呼吸之間便要迎面相撞。看著仍然傻站著不動的安霖,李仲文一聲低嘯,挺槊的右手掌心一松、手臂一送,全重四十二斤、雞蛋粗細的長槊仿佛一條驟然發作、躍起捕食的巨蟒般飛了出去。李仲文感受著槊桿在掌心中輕快的向前竄躍,直到壓著槊桿的手臂一空、掌心外緣觸碰到槊瓚凸起的那一瞬間,他手心一緊攥住槊桿往前再一送,上身前探大喝一聲,那條躍起的巨蟒幾乎在同時鎖定了目標,沖著他的咽喉咬了過去。
安霖一發怒就力大無窮、一逃命就動如脫兔。如今到了生死一發之際,這些不知道是開了掛還是做了弊的異能還是一如既往的高效而且救命。就見他前腳向側方一墊,然后以后腳為軸身子一旋,那桿呼嘯而來、直抵他咽喉的長槊就落了空,擦著他的虎頭護肩掠了過去。
不待李仲文變招,一直扛在安霖肩上的狼牙棒動了。借著安霖身子一轉的慣性,碩大的狼牙棒被他雙臂一掄,朝著大概的方向劈頭蓋臉的砸了過去。
如果李仲文沒那么聰明、能一眼看穿安霖就是個草包,如果李仲文沒那么急于求成,而是像第一回合那樣以巧破力,如果李仲文不是過于輕敵、全力一擊犯了使槊的大忌……反正有無數個如果要是成立,李仲文都能輕松將安霖置于死地,可惜他偏偏選了那唯一的一個例外。
反正安霖這沒頭沒腦的一棒子,正巧連人帶馬將李仲文籠罩其中。李仲文全力一擊之下來不及收手,腰間的橫刀也不可能擋得住好幾十斤的狼牙棒全力一擊,就算是他想鐙里藏身,座下的戰馬也躲不過被砸得粉身碎骨的厄運,到頭來他還得被倒斃的戰馬活活壓死。
李仲文來不及多想,幾乎本能的甩鐙離馬,一頭栽到地上。剛一落地,他便就勢連滾帶爬的向遠處逃去。
可惜他還是慢了一步。就聽一聲凄慘的馬嘶,伴隨他征戰多年、愛逾性命的白龍馬被一棒打折了腰椎轟然而倒,結結實實的砸在李仲文的右腿上。聽到小腿那聲清脆的爆響和緊隨而來的刺痛,李仲文絕望了……
絕望的不止是李仲文。攻擊谷口的匪軍早已經無力再向前推進,只是恐懼河東軍的弓弩厲害而不敢稍退,只得跟河東軍黏在一起相持,眼睛卻不約而同的盯住了這場在谷底中央的主將對決。
李大頭領武藝超絕,太行山上沒人不服氣。要是李大頭領能干掉河東軍的主將,河東軍勢必軍心大亂,弟兄們說不定還能殺出一條活路。如今李大頭領都被人家一棒子打落馬下、生死不知了,咱們弟兄小胳膊細腿的哪里還有活路?
想法一多起來,匪軍就亂了套。本就所剩不多的勇氣立馬如煙消云散,心眼少的再也顧不得河東軍的弓弩要不要命,只管往人少的地方撒丫子逃命。而能豁出去落草為寇的大都是心思靈動之輩,眼見小命不保,趕緊扔下刀槍,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動作利索至極。
里外不過一死,匪軍們根本不在乎投不投降這回事,更何況眼前的情景早就讓他們心里犯起了核計:堵在谷口的河東軍中,除了前邊千余名披重甲持大盾的精兵之外,后邊那些喊號子比掄刀子賣力、一樣的制式衣甲能穿出幾副造型的家伙看起來怎么一個比一個臉熟?好像不是在起一塊打架搶過地盤,就是什么時候一起喝過酒?那個歪戴帽子、舉著把破刀的,不是甄大頭領的親兵小三子嗎?細論起來還是俺家親戚……
所以匪軍們的心里都泛起了希望。如果投降之后能不殺頭、還能從軍的話,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意外之喜了。畢竟在這個年頭,官兵的門檻高,可不像是宋明之時武人地位低下,什么“賊配軍”、“好鐵不打聽,好男不當兵”的說法在此時可是聞所未聞,更沒有市場。當兵在這個年頭可是個高大上的職業,不是誰想當就能當得上的。
官兵的正規說法叫府兵。想當上府兵首先就得是良家子。凡是出身商賈、百工、巫醫以及奴仆、娼優隸卒家庭的,或者鄉間風評不佳的無業游民、贅婿、地痞無賴以及被赦免的罪犯等等,軍府一律不收。那么世代務農、身家清白人家的子弟就能當兵了?也不是。內府兵那就不說了,非官身子弟不收。至于尋常的府兵,還要在良家子中優中選優“揀點之法,財均者取強,力均者取富,財力又均,先取多丁”。也就是說,入選的良家子首先要有錢。因為府兵需要自備隨身七事及糧食(七事是指服、被、資、物、弓箭、鞍轡、器仗),要購置這些在戰場上救命的物資,家里子弟金貴的連同戰馬和重兵器都不用朝廷的,想置辦齊全了沒有成百上千貫錢都不用想。家境一般的,攢夠湊合得過去的一套物資也得十幾貫、幾十貫,這就不是一般人家能供得起的了。其次是要有才力,具體的指標很多。比如能挽一石以上的硬弓在百步外十矢七中啦、負重日行百里啦、幾十斤重的石鎖能舉起十幾個來回啦之類的,反正不能通過軍府的考核,有錢也是白扯。最后還要家里多丁口,獨子不收。府兵三年一揀點,一有“軍名” ,即為終身役。
所以在這年頭,將軍之類的高級武官都是世家豪族的自留地,五品以下校尉之流的小軍官會被末等世家搶破頭,就算想當個小兵也得是頗有田產的中等家庭才負擔得起。貧寒人家即便家世再清白,家中子弟也只能當行軍就是在有戰事時被臨時征召為輔兵和民壯,從事軍中最繁重、低賤和危險的工作,戰功賞賜輪不到,干活送死排第一。行軍戰后即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啥好處都沒有,傻子才愿意去。
太行山的匪軍們落草之前大部分連良家子都算不上,壓根就沒想過當兵這種天大的好事會落到自己頭上。而且以前官兵剿匪要是抓到活的就算不砍了腦袋,也要流配個幾千里到邊關去送死。如今眼見著昔日的同行都成了今天的官兵,雖然河東軍聽起來不像什么正規軍,好歹也是官兵不是?憑什么他小三子能當官兵我就不能?想當年老子一拳就打掉這小子半嘴牙呢!想通了這些關節,匪軍們投起降來更加的義無反顧,就算官兵不愿意納降、想把他們拉起來再打一架都沒門……
眼看著上萬的部下像被割倒的麥子跪了滿地,何潘仁長嘆一聲,拔出肋下的橫刀就想抹脖子。
他是個商賈出身,今生注定與正途無緣。他又是無名卻有實的太行匪軍之首,別人投降或許還有條活路,他的腦袋卻注定要被砍下來充作此戰頭功。與其在眾目睽睽之下再被羞辱一番,不如自我了斷,不枉豪杰之名……
商人就是心眼多。他腦袋里想的是一出,手上做的又是另一出。何潘仁光拔刀出鞘和橫刀項間這倆動作就慢騰騰的磨蹭了半天,就算再沒眼力見兒、心思再愚鈍的親兵也有足夠的時間搞懂主將想干嘛了。于是好幾個親兵撲上來,不光奪下了他手中的刀,還找出一根繩子把他捆了個嚴嚴實實,這好像就不是心思愚鈍、沒眼力見兒的家伙能干出來的事了。何潘仁氣得破口大罵,結果嘴里又被塞進了一枚麻核……
匪首被擒,哪怕生性再樂觀或是再桀驁不馴的匪軍也沒了章程,只得束手就擒。
李建成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走進谷地。河東軍的士卒們在亂糟糟的救護傷兵、掩埋死者、歸攏降兵,偶爾個別沒腦子的家伙光顧著在降兵或尸體上搜撿財物擋住了他的去路,他也不在意。他還在跟他那副沒多長的短須過不去,一邊沒完沒了的捋著,一邊拍拍像是剛從血水桶里撈出來似的雄闊海,轉過頭又去安撫一下正趴在地上、捂著屁股直哼哼的安霖,口中則跟復讀機似的念叨著“猛士啊!真猛士也”。
“哼哼!小女子今日算是長了見識,這世上還有屁股中箭的猛士?”
把話說得這般尖酸刻薄的,還對安霖怨氣沖天的只能是李秀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