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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
“唉,賢侄有所不知。”孫不通面帶難色,似有難言之隱,卻只是婉轉的提醒道,“魏晉以來,朝廷取材不出世家門第,即便本朝高祖文皇帝廢除了九品官人法,當今天子又開科考、取進士,到頭來做得了官的,十九還是門閥世家子弟。即便是僥幸得中的寒門庶子,也不得不依附于世家門下。唯這孫通,仗著天賦異稟,少年成名,完全不將世家放在眼里。年輕人得意輕狂些也就罷了,此人卻立誓終生與世家道不同、不為謀,與他那義父屈突蓋竟是一般無二。而且,此子對賢侄頗有芥蒂,今日那必殺的一刀未必就是無因。賢侄日后再遇到此人,務必加以提防在意。”
安霖本就是不死之身,所以對今天孫通險些一刀要了他的小命并不太在意,而且對于這位提前了一千多年就就具備了階級斗爭觀念的先知先覺者頗感興趣,所以對岳老道的話有點不以為然:
“我又不是什么世家子,又沒想跟他爭權奪勢,怕他作甚?”
孫不通欲言又止,半晌苦笑道:“那只怕是老道一時多事了。只是老道修道近七十載,雖不敢說有多少道行,卻也大致算得,這孫通必是賢侄來日之大敵。”
安霖聽了這話,也有些驚疑。畢竟生死一回,他也不敢隨便對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口出妄言。正要繼續請教,卻見朱伯庸慌慌張張的闖了進來,叫道:“師尊,三師弟來了,請師尊移步老君堂有要事稟告,很急!”
朱伯庸話音未落,他的身后便擠過一人,一身的灰布麻衣破破爛爛、臟污不堪,一張頗為俊秀又有些賊眉鼠眼的面孔更是骯臟得不堪入目。此人一頭撲倒在安霖腳下,抓起他的袖子便開始嚎啕大哭。
孫不通只是瞅了一眼便跟著朱伯庸匆匆而去。安霖卻認出來這個哭得滿臉鼻涕眼淚、正在拿他的袖子當抹布使的家伙,正是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應該早就死掉的安壽,據說是他的書童。
安霖猶豫了好半天,覺得還是不能忍,一大腳把安壽踹開。忍著惡心抬手瞅了瞅,發現這件衣服沒法要了。
“安壽啊,你不是跟著貴叔嗎?發生了什么事情?”安霖一邊換衣服一邊問道。
安壽趴在地上,一邊抽噎一邊答道:“那日小的與郎君分離不久,貴叔便讓小的獨自逃生。小的身在奴籍,哪敢在公人前露面?只能晝伏夜出,在荒野間流浪,幸虧那位華道爺撿到小的,否則小的就得被活活餓死啊!郎君,您千萬不能再扔下小的,無論生死,小的安壽絕不離開郎君一步!”
安壽的話說得安霖很是心酸,順手把那件臟了的衣服扔給他,又笨拙的好言安撫了半天,安壽總算安靜了下來,抓起幾案上的點心猛吃,看來真是餓得不輕。
“安壽啊,你也知道你家郎君那個……失憶了,以前的事情都記不清了。這些天我被人家追殺得那個慘啊,更慘的是壓根不知道這都是咋回事!小七就是個糊涂蛋,現在可算遇到你這么個明白人了,你趕緊給我說說咱家的事。”
“郎君都想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的全部!”
……
安壽伶牙利嘴,說得倒也清楚。
安霖,十六歲,京兆華陰縣人氏,是華陰第一富戶安海的獨生子。安海少年時外出行商,中年暴富后回鄉置業,幾乎把半個華陰的田地商鋪都納于名下。不僅如此,安海在家鄉搭橋鋪路、修廟辦學,還拿出大筆資財創辦“積善堂”,收留因戰亂天災流離失所的鰥寡孤獨,老病皆有衣食所養。華陰縣內乃至整個京兆郡,提起安海,無論貧富貴賤無不稱道,就連那些眼睛長到腦瓜頂上的世家子弟,都不知何故愿意折節與安海這個商賈相交。京兆太守親贈“造福一方”匾額,并向朝廷舉薦,要不是最近朝廷上下事端頻出、焦頭爛額的,說不定安海已經獲了官身、集財權名于一身了。
安海原配夫人劉氏,生產安霖時難產而死。這些事都是安海在外鄉時的事情,安壽也是聽說而已,只知道安海再未婚娶,僅此一子,視若掌上明珠。安霖自幼聰穎過人,三歲識字,五歲能詩,八歲入縣學,十歲上下便以詩詞歌賦做得花團錦簇名聞鄉里,十三歲便被稱為“華陰第一才子”,縣學以“文才秀美”薦為“舉人”,應試秀才科。誰知安海突然間不知中了什么邪,多少官宦世家子弟求之不得的好事,居然視之如同洪水猛獸,請辭舉人不說,居然還要替兒子退學。縣學的嚴老夫子聞之大怒,跌跌撞撞殺上門來,兩個老頭一通大吵,差點掄起王八拳,直到縣令親自出面說和,才達成妥協學沒退成,舉人卻是說破了天,安海也不答應。
安霖六歲時隨護院武師習武,十歲拜因傷歸鄉的前左驍衛越騎校尉楊守成為師,習學馬步騎射功夫。至十四歲藝成,弓馬嫻熟,尤擅使一桿重四十余斤的馬槊,可馳馬一槊連穿四木人而猶有余力。于是相同的故事再度上演,楊校尉愛才心切,以“膂力驍壯,可任之以爪牙”為由向左驍衛大將軍府舉薦安霖從軍你安海不讓兒子當文官,那從軍應該不反對吧?要不這孩子還能干點啥?不就廢了嗎?再說,軍府一聲令下,那就是軍官了,那可不像舉人說辭就能隨便辭掉的。
誰知楊校尉自以為有了張良計,安海卻自有過墻梯。安海似乎打定了主意非得毀掉兒子的前途不可,先是暗中通過關系找到大將軍府官吏,贈以錢帛美婢,再明里尋數名親族子侄從軍,并向右驍衛贈送百名健奴為役夫。結果,安霖軍官沒當成,安海倒是又收到大將軍府的類似軍民魚水情的匾額一塊。至于楊校尉氣沒氣死安壽就不知道了,因為他已被安海列入拒絕往來的黑名單,安家莊方圓數里內拒絕其靠近半步。
于是乎,德智體美全面發展,允文允武前途無量的安霖,如今成了不文不武、一事無成的二世祖。曾經伏案苦讀過的子史經集被安海一股腦當成柴火塞進了爐灶,曾經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刀槍劍戟,被安海回爐再造制成了農具……人人都說安海中了邪,可是人家置業經商做善事樣樣如常,對于種種非議置若罔聞。再加上安海財雄勢大,善名顯于鄉里,旁人除了說三道四卻也無可奈何。
對于自己的這個身份,安霖還是很滿意的。富二代兼準***,吃喝不愁花用不盡,還不用管它什么軍國大事,世界和平更跟他八竿子打不著。至于崔判官說的什么世界毀滅不毀滅的事情,安霖可不著急。且別說那是幾百年后才要操心的事,就算只有幾十年、幾年,安霖也不著急。要知道,拖延癥可是他上輩子就沒治好的絕癥。
至于安海的古怪作為,安霖更是求之不得。什么詩詞歌賦啊,現代詩他倒是能做出幾首來,說到古體詩,除了抄襲古人,他也就是“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舉頭擦把汗,低頭接著干”的水平,還不把嚴老夫子之流氣出心梗來?什么馬槊啊騎射啊,也就是在電視里見過。他自己練過的,第六套廣播體操算不算?
不過那個正版安霖在前十幾年打下了一個好底子,文武全才,小有名氣,進可謀一官一業,退可養一族一家。就算按照現在的安霖一向坐吃等死的性子,也可保一生無憂,算是古代的四有青年了。
想到這里,安霖簡直都快忘了凄慘的現狀,很快樂的點點頭,說道:“嗯,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些。這兩年我都在做些什么呀?還有我這傷是怎么回事?”
“這個……”安壽明顯有點遲疑,抬頭偷瞄了安霖一眼,立馬神情堅定、立場鮮明的答道:“郎君您這兩年除了偶爾去縣學應卯之外,廣交八方良人義士為友,游學四方,學以致用。咳……扶助婦幼,懲惡揚善,仗義疏財,資助地方發展……”
“我呸!狼狽為奸,一丘之貉,當郎君的不要臉,你這個當下人的更不要臉!”
正當安壽拍馬屁拍得口沫橫飛天花亂墜,安霖聽得眉開眼笑心花怒放,就被一個聲音宛若黃鶯出谷又咯嘣溜脆的小丫頭非常不和諧的打斷。
不用瞅安霖也知道,對他的態度經常在冰火兩重天間不斷變換的,除了小七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