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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師兄,你過來!”姑娘突然開口喚道。
茅屋的大門半掩,門檻上坐著一個身穿粗布短衫,年約三旬,面貌平庸如普通鄉間老農的壯漢。他將半邊身子探出屋外,似乎很快便難耐屋內的酷熱,將里邊的半邊身子換出來,片刻又再換一遍,卻不肯離開茅屋。正當他熱得抓耳撓腮之際,聽到屋內姑娘的召喚,立刻蹦起來進了屋,嘴里卻不情不愿的嘟囔著什么。
“該你行功了。”姑娘仍是端坐不動,對二師兄命令道,口氣甚是不敬。
“我說小師妹啊,你逆行功力岔了內息,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過得幾個時辰自然恢復如常。但你怎么連這片刻功夫都等不得、強沖經脈走火入魔,要不是我在半路撿到了你,怕是現在你的小命都沒了。再說,只要我們回到華山請師父出手,醫治這內傷輕而易舉,你又何必遭這么大的罪,我都快熱死了……”
二師兄熱得滿頭大汗,盡量將身子遠離那些噴吐著熱浪的火盆,勉強蹲在地上,運掌如飛,拍打著小師妹背上的穴道,嘴里還是沒完沒了的嘮叨著。
“你怕熱就出去!嫌我麻煩就滾回山上去!否則就閉上嘴趕緊行功!”小師妹說話像蹦豆子似的,咯嘣溜脆,卻是毫不客氣,跟訓孫子似的。
“哪敢哪敢呢!”二師兄趕緊諂媚的陪笑道,表情比狗奴才還要賤上三分,手上卻是絲毫不停。
“要不是你昨天膽小不敢去,又逃得不知去向,我豈能被那惡徒欺凌?又何必強行運功以致內傷?這筆賬先放著,等我傷好了有你好看!”小師妹越想越氣,忍不住支起身子,高聲叫道。
“哎哎!我的小祖宗!別亂動!再岔了內息神仙也救不得你啦!”二師兄手忙腳亂的把她按住,疾出一指抵住她的大椎穴。
小師妹身子微微一顫,臉色登時變得通紅,額上的那層細汗逐漸密集,轉眼間無數點汗珠匯成小溪,沿著臉頰滾滾而下。
“哇”的一聲,小師妹吐出一口鮮血,身子卻一躍而起,睬也不睬身后累得全身委頓,膚色跟個煮熟的蝦子似的二師兄,三兩步竄出空氣仿佛都要燃燒起來的茅屋。
遠遠的,屋外傳來小師妹威脅的聲音:
“我去山下小溪洗澡,你要再敢溜走,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二師兄,你跟我去追那個姓安的,我要跟那個惡徒算總賬!”浴后全身清爽,重新煥發著勃勃英氣的小師妹對著二師兄命令道。
愁眉苦臉的二師兄一聽,肩膀差點塌到了腰上:“還去啊!那個姓安的好像不好對付啊,我看還是算了吧。再說臨下山前師父千叮嚀萬囑咐過,你從小在山上長大,不識人情世故江湖規矩,所以下山之后不許再任性惹事,闖下禍端……”
“這也叫任性惹事?師傅從小教導我們,習武之人首重武德,秉持正義。那姓安的欺男霸女,為禍鄉里,我輩自當行俠仗義,為民除害,難道我做錯了?再說他算什么東西!第一次是我大意出手輕了,第二次是我心慈手軟不忍傷及無辜,事不過三,這次我決不饒他!”
小師妹絕對是個暴脾氣,不待二師兄把話說完,便按捺不住反駁道。
“小師妹,你嫉惡如仇,行俠仗義師兄不反對,可這世上畢竟還有官府。你出手傷人,官府豈能坐視?再說那個姓安的好像惹著了官府,你沒看到昨天那一路上殺得血刺呼啦的。你要是再任性惹禍,到時恐怕是師父也難以保全你了。”二師兄苦口婆心的繼續苦勸道。
聽得這番話,小師妹倒像是被火上澆油,暴跳道:“官府怎么啦!官府要殺他是官府的事,本姑娘要殺他是本姑娘的事,豈可混做一談!本姑娘此番行走江湖,便要用這姓安的狗頭首祭掌中之劍!哼,大師兄早就說你是屬兔子的,我還不信。今天我算看明白了,你壓根就不是個男人!”
說罷,小師妹不屑的瞥了二師兄一眼,一轉身像只驕傲的小母雞似的揚長而去。
“你答應過師父的,讓你下山,就得聽我的……”二師兄垂頭喪氣的嘟囔著,但還是怏怏的跟著小師妹往山下走去。
……
數日后,潼關府衙。
偌大的府衙如今成了白幡的世界,所有人等上至文官武將,下至軍卒仆役都是披麻戴孝,一身素白。
左驍衛大將軍、關內討捕大使屈突通跪坐在靈堂里,堂前正中擺著一副碩大的楠木棺材,里邊躺著他的親兄弟、前大興令尹、潼關留守屈突蓋。
屈突通的臉上并沒有多少悲戚之色,因為他的兄弟是自愿赴死,他對此也無異議。
既然生在世家大族,這條命就由不得自己,只能為了家族的利益而取舍。
陛下東征高句麗帶走了幾乎所有的十二衛精銳府兵,卻把左驍衛大部和他這個大將軍留在了關中,協助代王侑坐鎮京師。這固然是難得的恩寵與信任,可是其后一系列讓人做夢都想不到變化,讓他屈突氏一族的前景變得叵測起來。
陛下東征兵敗、損兵數十萬,不過這跟他們屈突氏沒有半枚銅板的關系。楊玄感起兵叛亂、占據洛陽,這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左驍衛非皇命不得出關,河南道打死打活不關他事。可是就在陛下會師途中被發了瘋的叛匪阻于涿郡、十日七敗這個當口上,楊玄感又兵犯潼關,他們屈突兄弟偏偏又覓得一個絕佳戰機、有希望一戰平定楊逆,這一下子他們屈突氏兄弟的處境就微妙了。
他那個老于謀算的兄弟當時就對他說,此戰若敗,則一切休提,他兄弟二人即便不葬身賊手,也逃不過陛下的一刀,河內屈突氏從此再無出頭之日。而賊軍勢大不可力敵,唯有先斬其首腦方可一戰底定全局,可是這樣一來,就必須干掉楊玄感,他們兄弟就不得不面臨兩個難題。
其一,陛下匆匆撤回東征大軍,固然有屢攻不克、損失慘重的因素,更主要的目的就是回師平叛。可是陛下的七十萬大軍居然被一群自稱河北義軍聯盟的烏合之眾連戰連敗,被阻于涿郡寸步難行,若是此時他屈大將軍大發神威、一戰斬楊逆、平叛軍,將置最好面子的陛下于何地?便是陛下一時礙于公議發作不得,也難保沒有后患。更何況權傾朝野、堪稱軍中第一人的許國公宇文述垂涎左驍衛大將軍之位久矣,巴不得他們屈突氏兄弟倒霉。一旦宇文老兒落井下石、在陛下耳邊進些讒言,他們兄弟別說加官進爵,能夠自保就不錯了。
其二,楊玄感出身弘農楊氏,其父先楚國公楊素歷經兩朝榮寵不衰,家世堪稱貴不可言,是當今最頂級的世家大族。世家門閥在很多時候是一種可以傲視皇權的存在,楊玄感剛在洛陽舉起叛旗,便有數十世家大族子弟投奔門下,其中不乏老子跟皇帝東征、兒子隨楚王(在這個故事里,楊玄感造反后自稱楚王)造反的這種在普通人眼里簡直就是見了鬼的情景。在這種情況下,屈突氏兄弟從皇權正統的角度上完全可以理直氣壯的殺掉楊玄感,但是那些損失了族中子弟的高門大閥難免會對他們恨之入骨,他們的報復恐怕就是皇帝陛下都無能為力。尤其是那個傳說中的繼嗣堂,赫赫惡名更是讓屈突氏這種不了解詳情的小士族聞之色變。
所以在屈突蓋看來,這一戰無論勝敗,對他們兄弟都可能意味著塌天大禍。
可是屈突蓋素有忠義之名,不肯茍且,于是唯一能顧及臣子之忠和家族之義的辦法,就是奉上自己的人頭。
如今,屈突蓋如愿赴死,楊玄感化成一堆肉泥,三十萬叛軍如煙消云散,屈突通的心中沒有喜悅或是悲傷的情緒,唯有滿腔的無奈。
他的親兵走進了靜悄悄的靈堂,打破了屈突通的思緒。
聽說華陰縣令以下二百多人身死、欽犯被截殺,屈突通忍不住挺身而起,一拳重重擊在梁柱上,震落的灰塵撲簌簌落了一地。
“賊子竟然猖狂若斯!”
屈突通一聲怒吼之后,卻覺得滿心的憋悶一下子不翼而飛。于是他緩緩的重新跪坐下來,像是對親兵、又像是對兄弟,更大的可能是在自言自語道:
“截殺了也好,塞翁失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