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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復姓宇文,原本名叫成乾,乃是當朝左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許國公宇文述的嫡親侄兒。此子自幼聰穎過人,文武雙全,無論是軍略戰陣、談經論道還是詩賦書畫,京城世家子中無有能出其右者。被宇文述贊為“吾家乳虎”,常常慨嘆若成乾乃吾之親子,則宇文家再無后繼無人之憂矣。為此,宇文述寧可豁出臉皮去找皇帝給成乾求官。
且不說此時宇文述權傾朝野,這個時代當官的推薦自家子侄輩為官也是尋常事,為何身為堂堂當朝左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許國公的宇文述為親侄子求個官就要豁出臉皮?
因為宇文成乾長得非常有特點。
自曹魏陳群制定了九品官人法之后,將近四百年以來中原王朝已經形成了一套成熟的選官任機制。一個人能否為官,主要考核兩個方面,一個是家世,一個是行狀。所謂家世,就是家庭出身和背景,能不能當官、能當多大官主要看父祖輩的資歷仕宦情況和爵位高低,由此形成了統治中原數百年的世家門閥階層,所謂“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就是當時的真實寫照。不過幾百年下來,世家門閥的數量不斷膨脹,位居世家大族頂層的七宗五姓不用說,武功赫赫、長期占據朝堂高位的關隴貴族勢力也在不斷膨脹,連作為后起之秀的江南世家也對朝堂上的官位虎視眈眈,這樣一來光靠家世就不夠用了,還得看行狀。所謂行狀,一開始是指個人品行才能的總評,相當于品德評語。不過品德這東西,除了一千年出一個的圣人和每天都出的蠢貨之外,哪里是能分出個高低的?這個問題沒法解決,偷懶的官僚就偷換了概念,把行狀等同于相貌,“體貌豐偉”就成了當官的標準。簡單的說,就是家世相當的小哥倆搶一個官當,誰長得帥誰上。
尤其是當今陛下又是個老帥哥,所以對他的臣子長相就尤其挑剔。他的寵臣,無論賢愚忠奸,起碼各個看上去都是儀表不俗、都是極品美男子,比如裴氏兄弟、虞世基、宇文述等皆屬此列。而他討厭的家伙,不管干沒干過壞事,看上去就不像好人。比如楊素,長著一雙金魚水泡眼,看著就讓人作嘔。還有李淵,要不是還有那一捧胡須,簡直就是活脫脫的一個老太太,陛下不煩他們煩誰?
說回宇文成乾,其實他長得還算不錯。身高六尺(本故事中采用唐尺,一尺約為三十厘米)、細腰乍背、濃眉大眼、鼻直嘴闊,就算趕不上裴、虞之姿,也是帥哥一枚。不過壞就壞在這家伙的右頰上長了一塊鴿子蛋大的青痣,痣上還長著一撮黑毛。最要命的是這撮毛還不能剪,越剪長得越粗越長。
這就糟糕了。如果沒有這塊痣這撮毛,哪怕宇文成乾長成個丑八怪,皇帝陛下看在宇文述的面子上,弄不好就捏著鼻子忍了,把他打發得遠遠的當個官眼不見心不煩。可是皇帝陛下一看到宇文成乾這張臉,美男潔癖立刻大爆發,當場嘔吐不止,怒斥宇文述曰“此汝家之家奴乎”?然后就拂袖而去。
于是,宇文家奴之名大噪,倒是宇文成乾這個名字少有人知了。
不過宇文述到底是舍不得這個才華橫溢的侄兒從此無緣仕途,等到皇帝陛下遷都洛陽,他就想辦法給侄子弄了個車騎將軍的職位,官不大,正五品,手下有兵兩千四,駐守安化門。其實對大興城的軍政官員們來說一個小小的車騎將軍不算什么,他們看重的是自宇文述隨駕遷往東都洛陽之后,就把宇文家族在關中所有事宜的決策權,都交給了宇文成乾。哪怕是留在大興城的宇文述親子宇文智及也不例外!
說白了,宇文成乾如今就是宇文世家關中一支的族長,這塊地盤上誰都惹不起他,連坐鎮大興城的代王楊侑都要敬他三分。
自從被皇帝陛下羞辱之后,宇文成乾變得暴戾偏執,睚眥必報,動輒以宇文家奴之名自詡,若有人敢以此辱之,則必百倍報之。一時間宇文家奴成了大興城上層社會中最恐怖的存在,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這樣的人物,王子通一個小小的鷹擊郎將如何惹得起?
“成乾將軍,末將奉命擒拿楊逆余孽,卻不知將軍大駕蒞臨,如有得罪也是無心之過啊,還望成乾將軍大人大量,莫要與末將一介軍中粗漢計較。”王子通一堂堂從五品的鷹擊郎將、正兒八經的朝廷將軍都自貶為粗漢了,可見他畏懼宇文成乾到何種程度。
不過宇文成乾的心情似乎不錯,揮揮手道:“此事無妨。不過老王啊,你也算是軍中宿將了,怎么干起了擒賊捕盜的勾當?莫非覺得鎧甲粗笨,想換身黑狗皮(指府衙捕頭的裝束)穿穿?”
“成乾將軍說笑了,末將是奉刑部尚書衛玄之令擔了這個差事。”
“哦?這衛老兒倒是擅長狗拿耗子,結果前段日子在尉氏領軍,楊玄感那個蠢貨人還沒到他就聞風逃竄幾百里,居然還有臉插手軍伍?你們屈大將軍怎么說?”
“屈大將軍積勞成疾,不理外事。”
“你頂頭上司老孫也病了,對吧?你看,聰明人都生病了,就你這個蠢貨傻乎乎的出頭被衛老兒當槍使。老王啊,那些文臣成天說咱們武人缺心眼,你們怎么就不能給老子爭口氣呢?”
“末將惶恐,還望成乾將軍給末將指條出路!”
“你惶恐,我還惶恐呢!跟你說實話吧,今天這個姓安的老子是非救不可了,老王你說說咱們是怎么個章程?”
“成乾將軍不能啊!末將雖不知這安霖是何等人物,但是衛尚書將其列為必須捕拿的三賊首之一,與蒲山郡公李密并列,并已將此事呈稟陛下。別的事情末將好說,可是這件事成乾將軍千萬沾惹不得啊!”
“這就麻煩了。老王啊,你說你要是私放了這個姓安的,上邊會怎么收拾你?”
“私縱朝廷重犯,斬立決……”
“那你說你要是惹惱了我們宇文世家,會有什么下場?”
“啊……”
“算了,你沒見過這種大場面。老子告訴你,到時候就連你鄰居家養的看家狗在外邊生了一窩狗崽子,都一條也活不了!”
“這……”
“怎么,不相信?”
宇文成乾說著,隨意的揮了揮手,身后又跟上來幾騎,馬上的騎士紛紛解開臉上的面巾,大聲的報號:
“潁川元氏子歸禮!”
“高陽獨孤氏子容學!”
“洛陽于氏子建!”
“河東裴氏子仁恕!”
“京兆杜氏子節權!”
關隴六大世家的子弟都來齊了,這千余名黑衣甲士的由來不問可知,王子通徹底的絕望了。
“成乾將軍,末將愚魯以至于陷入如此境地,如今但憑將軍行事,末將不敢阻攔。只是將軍大德,能否給末將留一條活路?”
“老王你還不明白啊!這件事事關我們關隴世家的面子,誰也攔不住。可是我們做臣子的也不想讓陛下為這點破事煩心,所以跟這件事有關的一概人等必須把嘴閉嚴實了。老王你是個老軍伍了,應該知道只有死人的嘴才不會胡說八道吧?”
“末將明白了!只是末將的家人……”
“你放心!這世人說我宇文家奴什么的都有,唯獨沒有說我說話不算數的!”
……
王子通橫劍自刎,宇文成乾瞅了瞅亂成一團的五百官軍,漫不經心的下令道:
“都殺了,一個不留!”